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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靖幾不可察的皺了下眉頭, “你又怎么知道在下幫不了你？”
他凝目仔細(xì)的打量了一番她的面相, “觀你眉毛稀疏，應(yīng)該與家中兄弟姐妹相處的不融洽，眉毛又稍稍上泛, 此為家破子散的大兇之相。塵↖緣↗文√學(xué)?網(wǎng)顴骨低平，夫人應(yīng)該性情溫柔，多與人為善，可惜意志薄弱，遭遇不公平的對待只會將血淚往肚里吞, 半點(diǎn)不敢反抗。而鼻之山根少肉, 早年應(yīng)該富貴，中年卻破財敗家。而你印堂、鼻尖、兩顴都泛起了黑氣, 卻無重病之相, 想來你已經(jīng)有了上吊自殺的心思。”
婦人心頭一震，臉色同時變得蒼白, 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會知道我想要……？”
這種時候其實閉眼捋胡子做高深神秘狀最好，可惜水靖半根胡須也沒有，只得故作神秘的笑了笑，“這自然是在下的本事?！?br/>
婦人原本死氣沉沉的雙眼逐漸有了希望的光彩。
這婦人人稱甄封氏，曾有個女兒卻在五歲的時候被人偷走, 相公也在幾年前跟著個道士跑了, 沒了蹤影。這些年, 她也曾通過算命卜卦來尋找相公和女兒的下落，詢問自己的命為何如此這般凄苦。但那些算命的先生、道士都只說她面相手相不佳，克夫克女，一切都是天命，相公和女兒這輩子肯定見不到了，她注定孤苦無依到死。及至后來，她的事情傳遍十鄉(xiāng)八里，隨便哪一個人都知道她女兒早些年丟了，相公前幾年又跟個跛足道士跑了。渾渾噩噩的過了幾年，眼見沒有找到相公和女兒的希望了，家中老父兄嫂又是百般嫌棄，尖酸刻薄的話日日不絕于耳，她心灰意冷，想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但這上吊自殺的事兒，原只是她心中的打算。眼前這新來的算命先生竟然算出來，也許他真的有些本事也說不定。
甄封氏又將目光移向算命幡——每卦十兩的字樣上。
十兩，這是她這幾年偷偷藏起來的所有家當(dāng)，日日夜夜帶在身上，唯恐被那些冷血的家人給搜刮了去。她原是想著，等丈夫或女兒回來，一家人靠著這筆銀子一起過活，或是將這十兩銀子留給她那不知道被拐賣到哪里去的苦命女兒。只是如今這狀況，留著銀子只會便宜了那些沒心肝的，還不如最后試一試，總好過帶著遺憾死不瞑目。
甄封氏咬了咬牙，將那裹著十兩銀子的碎花布放在桌子上，朝水靖一推，咬牙道：“這里是十兩銀子，還請先生算算我那苦命女兒的下落。便是不知道在哪，只告訴我她日子過得好不好也行，或者，她可還……活著？”說著說著，她已雙眼濕潤，眼淚不自覺落了下來。
水靖心中驀然一嘆，把那拐子暗暗咒罵了一番，才開口問道：“可會寫字？”
甄封氏點(diǎn)頭，“我那夫家也曾是書香門第，教我認(rèn)得幾個字。雖不敢說全認(rèn)得，但常見字大都會寫的。”
水靖聞言遞給她宣紙與毛筆，道：“在這上面寫一個字，隨便哪一個都行?！?br/>
甄封氏執(zhí)起筆，遲疑了好一會兒方才下筆。因是想問女兒的下落，她便從女兒的名字中取了一個字。
她寫完后期待又緊張的看著水靖，而水靖看著宣紙上大大的“英”字，嘆了一口氣，做悲痛狀沉聲道：“草字蓋在頭上，人字又束縛在框內(nèi)，令千金應(yīng)該被困在立錐之地，飽受風(fēng)霜。再看你寫的字，上面的‘橫’寫的太過筆直方正，形似房梁，下面的人又與它緊貼不留縫隙。令千金雖然現(xiàn)在性命無憂，但最終也會頭系房梁，落得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甄封氏一時嚇呆，怔愣當(dāng)場，連哭都忘記了。少頃，比剛才更洶涌的淚水流了下來，她渾身發(fā)顫，結(jié)結(jié)巴巴道：“你、你是說真的？頭、頭系房梁……你、你是說英、英蓮會、會……怎么會？她怎么會這么想不開？我的苦命的女兒啊，你得受了多大的風(fēng)霜利劍才、才會……”她掩面嗚咽了一會兒，哽咽著說道，“罷了，罷了……我曾經(jīng)也想過她有可能會被人虐待、吃不好、穿不暖……只是心里還留著一分僥幸，希望她能遇到良善的人家，不說有多富貴，平平安安的過完一生就好。既然先生都這么說了，我索性先走一步到下面去等她，黃泉路上也好母女團(tuán)聚，了卻一樁心愿?！?br/>
他等了這么多天搞這些事情又說了那些嚇人的話可不是想讓她去死的，水靖趕忙搖頭不贊同道：“此話差矣。夫人難道就不想化解令千金的苦難與不幸嗎？”
“可、可以嗎？”甄封氏怔了一下，頓時激動起來，“只要我女兒能夠平安，我就是日日夜夜在菩薩跟前磕頭也是愿意的?！?br/>
“這倒不用?！彼笇u簽筒遞給她，念念有詞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夫人早年行善好施，積了大功德，上天總不會斷你所有生路。夫人不要有任何雜念，只一心想著令千金現(xiàn)在身在何處，心里再默念三聲菩薩保佑，然后搖簽筒?！?br/>
甄封氏忙點(diǎn)頭，接過簽筒閉眼虔誠的搖晃了一會兒，一只簽陡然落在桌上。
這簽不似寺廟里的那樣只寫數(shù)字，然后再憑數(shù)字換取簽文。上面只有一句話，地?fù)斫鹆陝?，城回江水流?br/>
水靖微微一笑，“恭喜夫人，令千金目前被困在金陵。從簽文上看，只要你前往金陵，她自然會回到你的身邊。如此一來，夫人的孤苦之命與令千金的劫難均可化解。”
“金陵……原來是在金陵……”甄封氏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走到一旁跪下一連磕了好幾個頭，額頭瞬間青了一片。
水靖忙阻止她道：“你這是做什么，夫人快快請起。”
甄封氏一臉感激道：“恩公大德，無以為報。等我找回女兒，必為恩公立下長生牌，日日供奉，以報答恩公的大恩。”
水靖嘴角抽搐了一下。長生牌位聽著好聽，但仔細(xì)一想，那牌位一般都是給已經(jīng)死了的人用的，把他的名字寫在上面，怎么想都覺得不吉利。更何況，他的名諱也不是輕易可以告訴給別人的。
他于是做出不為功名的樣子，“這是在下應(yīng)該做的。一點(diǎn)小事不足掛齒。再說，這也是夫人早前行善積下的功德罷了?！?br/>
“主子這話說的，如果不是知道實情，屬下都要感動的相信了?！蔽臇|延笑的宛如儒風(fēng)拂面。
水靖哼了一聲，“爺管你相不相信，只要那甄封氏相信就好了。倒是你，爺還沒找你算賬呢！”他拿起簽筒把竹簽全都倒出來，嘩啦啦的一陣聲響后，竹簽亂七八糟的落在桌子上，他隨手拿起一根竹簽扔向文東延，沒好氣道，“你這簽文做的也不盡心了吧，全都是‘地?fù)斫鹆陝?，城回江水流’這句話?！?br/>
文東延一點(diǎn)也不心慌，氣定神閑道，“這不是主子您吩咐的嗎？叫全都寫上金陵?！?br/>
水靖敲了敲桌子，不滿意道：“爺是這個意思嗎？爺是讓你全寫上和金陵有關(guān)的簽文，沒說要一模一樣的。幸好甄封氏只是個無知婦人，比較好糊弄，要不爺?shù)哪樈裉毂荒憬o丟盡了不說，傳出去，神算的招牌也得被砸了。”
文東延慢悠悠的搖著鵝毛扇，“屬下就是知道甄封氏只是個無知婦人，比較好糊弄，才沒花那些力氣的。反正都是要將她引到金陵，何必再多做無用功。您說是不是？”
水靖氣結(jié)，扭過頭去，不再搭理他。
欣賞夠了黑臉，文東延才緩緩開口道：“不過主子確實厲害。屬下佩服之余也很好奇，您是如何知道甄封氏有自殺的傾向的？”
水靖面露得意之色，“當(dāng)然是從她面相上看出來的，連這點(diǎn)本事都沒有爺又怎么會被稱為神算？”
難道不是因為資料上寫著甄封氏每晚都會呆呆的看著一根麻繩許久而得出的結(jié)論嗎？
文東延挑了挑眉，到底沒有拆穿水靖。怎么說也是自己的主子，還是要給些面子的。
水靖高興了，又有了聊天的心情，“爺聽這甄封氏聲音干澀，好像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她不是住在娘家嗎？難道平時都不跟她親人說話？”
“主子不是看過資料了嗎？”
文東延笑容淡了下來，“那封家老小乃至奴才都認(rèn)為甄封氏是來打秋風(fēng)的窮親戚，說什么一針一線皆是出自他們家的。指桑罵槐已經(jīng)算是好的了，她那嫂子弟妹三不五時的還要去諷刺謾罵一番，甄封氏又是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人，跟那些人能有什么話說？”
“都是一家子骨肉，竟要這樣糟蹋，著實可恨?！?br/>
“在他們眼里，骨肉血脈哪比得上真金白銀。今天甄封氏花十兩銀子算命，肯定會在封家引起軒然大波。若能趁此機(jī)會與他們就此斷了也算是好事，就看她能不能下定這個決心了?！?br/>
“親厚？誰和她親厚？”賈赦看林如海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傻瓜，“我是個混人，自己的日子都不好過也沒那功夫管別人。反正黛玉剛來的那會兒我是沒見的。不過與你和敏妹親厚的、我那好二弟也沒見。王氏素來與敏妹關(guān)系不睦，據(jù)我所知，她心里恨敏妹恨得很，要不也不會在黛玉來得第一天就給她下馬威。想讓她照顧黛玉，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至于老太太……”他臉色突然變得古怪起來，笑了兩聲，道，“她倒是對黛玉十分寶貝，待她比親孫女還要好。黛玉來的時候也沒給她收拾別的院子，直接讓她睡在自己院子的碧紗櫥里。那碧紗櫥原是寶玉睡的，黛玉一來，他就搬到了外面的床上去睡了，到現(xiàn)在都沒搬出來呢！”
林如海的臉色已經(jīng)可以用五彩繽紛來形容了，水靖突然對他充滿了同情。賈赦是投胎的時候沒投好，而林如海卻是找媳婦的時候沒注意到媳婦身后還有一群極品家人?？磥硪院筮x兒媳婦的時候一定要把對方五代以內(nèi)的親戚都調(diào)查清楚，省得以后糟心。
文東延頭次懷疑自己的記憶力有問題，小心翼翼的確認(rèn)道:“那寶玉就是那個含玉而生的孩子吧，今年應(yīng)該已經(jīng)八歲了吧。而如海兄的千金好像是七歲……你說，他們至今還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