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后急退了幾步，被謝絕和蚊丁拉住。謝絕問我怎么了，我照實說了。

    那老婦不等我們反應(yīng)過來，突然五指箕張，怪叫一聲，就往我眼睛抓來。

    “火！”

    我推開他倆，屈膝后仰。那老婦的雙爪，堪堪從我鼻端滑過。

    謝絕和周格聽到我發(fā)喊，一個點了打火機，一個用棉團接著，引燃了，沖老婦身上扔去。

    老婦怪叫一聲，惡狠狠地瞪了周格一眼，身上被燒灼的地方，冒出一團白煙。

    她揮臂掃倒客廳的桌椅，趁我們躲閃之際，用力撞向落地窗，從碎裂的窗口跳了下去。

    周格的家，在二十層。

    客廳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皮膚燒焦的氣味。所有人捂著口鼻，一時都沒緩過神來。

    我和謝絕對視了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看來我先前的想法是錯的，這不是只紙人。紙人遇火焚燒，不會散發(fā)出這么刺鼻的焦臭味，而應(yīng)該是紙錢的香味。

    很可能真被謝絕言中了——這是借尸還魂。

    可要真是這樣的話，借老太太尸骨的，莫非真是我媽？

    我媽借了老太太的尸骨，為什么不去我家，或者直接去找我，卻跑到周格這兒來？

    四個人坐在沙發(fā)上，愁眉不展。周格沉吟半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忽然起身道：“實在不行，咱就去歸秭村看看，看……看我媽的尸骨還在不在。”

    我沒想到他居然肯做這么大犧牲，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他的話。

    謝絕卻搖搖頭，道：“先不急。師父成天讓我看那什么神書，雖然沒怎么看懂，不過那書后頭續(xù)編的東西，倒還真挺有趣。我看吶，這八成是只骨婆?！?br/>
    “骨婆？”

    見我們不解，謝絕笑道：“白骨精你們知道吧？差不多一個意思。只不過，這骨婆不是自己生成的，而是有人作法，讓她活過來的，手法跟借尸還魂有點像。當(dāng)然，這個要更麻煩些，畢竟借的是尸骨，不是尸身，還需要畫皮。這是高人才能達到的水平?！?br/>
    我不想聽他說書，問他要怎么才能找到骨婆。

    謝絕聳肩道：“她真要躲，咱們是找不到的。不過你放心，那背后之人既然存心用阿姨的靈魂、婆婆的尸骨來打擊你和周叔，他絕不會就這么讓這只骨婆離開。咱們等著吧。”

    眼下確實也沒有其他辦法，我們在周格家用過晚飯，在門窗四處貼了符紙，又在大門后撒上一層糯米粉，在客廳中央的天花板上，懸了一只攝魂鈴，靜候骨婆自投羅網(wǎng)。

    結(jié)果沒等到骨婆上門，卻等來了林楓的電話。

    林楓在電話里很急躁，說街面上出現(xiàn)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太太，見人就抓，已經(jīng)抓傷了好幾個。據(jù)目擊者稱，老太太無論身形、姿態(tài)，都像極了一只貓。

    大家都在傳，說是十多年前盛傳的貓臉老太太又重出江湖了，鬧得人心惶惶的。

    林楓在電話末了，猶豫了很久，沉聲道：“周隊，那好像……好像就是伯母?！?br/>
    周格面沉如水，問林楓知不知道老太太現(xiàn)在在哪兒。

    林楓說，他和其他弟兄一接到任務(wù)，就立即追出去了。老太太逃往城南郊一棟廢棄的廠房，跟著就消失不見了。

    “她在引我們過去。”我對周格道。

    周格想了想，給林楓回撥過去，命令他們原地待命，等我們過去再采取行動。

    事不宜遲，我們四人坐著周格的警車，往城南郊開去。

    到了廠房，我們從車上下來。三個蹲在沙堆里抽煙的警察立刻圍了過來。

    “周隊！”“周隊！”

    周格揮揮手，皺眉道：“怎么就你們?nèi)齻€，小幻呢？”

    一名眼角有傷疤的年輕警察看了我們?nèi)齻€一眼，回道：“這小子，聽說是鬧鬼的事兒，他老娘的心臟病就又犯了。”

    林楓和另一名警察聽他調(diào)侃，也都笑起來。

    周格點點頭，道：“知道了，做事吧。”

    廠房的位置，離市區(qū)已經(jīng)很遠。這兒是城郊的一片荒野，沒什么人來。

    廠房后就是一汪蘆葦蕩，能看到蘆葦叢后明晃晃的湖面。再往遠處看，就是一大片青山的影子。

    廠房應(yīng)該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建造的，很老舊，紅磚墻面，爬滿了鮮紅色的爬山虎，看著就極其荒涼。一共四層，樓層挺高。林楓打著手電照過去，底層很通透。透過窗戶，能隱隱看到里頭鋼架結(jié)構(gòu)的廢棄機械，應(yīng)該是車間。

    上面三層，有一長溜的水泥護欄和走廊。走廊上，能看到一扇扇綠色的鐵皮房門，很像學(xué)校教學(xué)樓里的教室，應(yīng)該是員工宿舍。

    廠房上空烏云密布，風(fēng)吹得四處草木沙沙作響，讓人看著很不舒服。

    大門是關(guān)著的。眼角有傷疤的那名警察得了周格的命令，當(dāng)先破窗而入，確定沒危險，這才招呼我們進去。

    大伙兒相繼從窗戶進去，打著手電，在底層車間四處搜尋，沒什么發(fā)現(xiàn)。

    周格臉色陰沉，招呼手下都拿出槍，悶聲道：“待會兒看到老太太，只管給我打。”

    “可是周隊，那是——”

    “她不是我媽。”周格截口道，“聽命令。”

    三名警察應(yīng)下聲來。

    車間里滿是蛛網(wǎng)和灰塵，裝配線上也都裹了層厚厚的灰，顯然許久沒人來了。

    正要往二樓去，林楓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咦了一聲，蹲下了身子。

    “怎么了？”周格問。

    林楓用手電指著地面，道：“有腳印?！?br/>
    我們都湊上前去，不由倒吸了口涼氣：腳印很新，密密麻麻的，從裝配線末端的地面，一路往樓梯上去了。腳印印痕很淺，不是人類的腳印，有些像貓，又有些像穿著布鞋、踮著腳尖在走路的女人，看起來怪異無比。

    蚊丁看著害怕，忍不住摟緊了我的胳膊。

    “上去看看?！敝芨竦?，“小心些?！?br/>
    林楓點點頭，和另外兩名警察，當(dāng)先往樓梯上走。

    樓梯是水泥的，臺階上也積著厚厚的塵土，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竟像是踩在雪地上一般。

    一行人屏氣凝神，只聽得到彼此之間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再聽不到其他聲響。

    “這臺階還挺長?！绷謼魃砬?，那名眼角有傷疤的警察忽然道。

    另一名警察笑了笑，讓他少貧嘴，又繼續(xù)往上走。

    “喵嗚！”

    猛地一聲凄厲的貓叫，劃破了長久的寂靜。

    林楓身前那兩名警察渾身一顫，拔腿就往上跑。

    “別追！”周格大喝，但已經(jīng)來不及，那兩名警察在樓梯轉(zhuǎn)角處一晃，突然沒了身影。

    “許哥、廖子，你們在哪兒？”

    我們趕緊跟了上去，林楓一邊打著手電，一邊呼喊。

    沒人應(yīng)答。那兩名警察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般，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周格明顯有些慌了。我們五個人上上下下，在樓梯、宿舍四處叫喊尋找，就是不見那兩個警察的身影，也沒聽到任何回應(yīng)。

    大家身心俱疲，重又回到底層車間。

    謝絕捏著下巴沉吟半晌，忽然道：“你們剛才上樓梯的時候，有沒有數(shù)過臺階？不管是嘴上念出來，還是在心里默念?！?br/>
    我心里一咯噔，猜到他在想什么。

    剛才只顧著緊張，沒太在意臺階的階數(shù)，難道……

    謝絕見我看向他，點了點頭。

    我深吸了口氣，對周格和林楓道：“從現(xiàn)在開始，咱重新往上走。走一步，數(shù)一層，如果每層的臺階數(shù)相同，就繼續(xù)往上走；如果多了或少了，就趕緊退回來。千萬別沖動?！?br/>
    按照常理，樓層臺階的階數(shù)，不是八就是十三。多了或者少了，就不正常。

    謝絕猜想，那兩名警察很可能數(shù)到那并不存在的、多出來的臺階，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腳踏進了死人的地盤。

    這次換我和謝絕打頭。我們邊往上走，邊嘴里輕聲數(shù)著階數(shù)。

    第一段樓梯沒問題。轉(zhuǎn)角后的階數(shù)，和底下的階數(shù)，都是八層。

    我倆對視了一眼，繼續(xù)往二三層樓之間的樓梯上走。

    “四、五、六、七、八……”

    走到第二段樓梯轉(zhuǎn)角處，我和謝絕同時收住腳，揚臂示意身后的周格三人停下。

    我倆眼前，赫然多出了一層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