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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歌連忙從后面拄著槍走了上前，在他的面前給他重重地單膝跪下，沉痛地說：“羅大哥，請原諒林歌有眼無珠，沒有及時出手救到你！”
羅龍的目光乍閃了一下，卻又溫柔地微微一嘆，半晌才艱難地問：“你的眼睛現(xiàn)在能夠看見了嗎？”
唐英聽了，眼珠子不由一轉(zhuǎn)。
瞎子歌轉(zhuǎn)眼將要西沉的日落，一些樹木的疏影已經(jīng)能夠映入眼簾，他歉疚地點了點頭，“可以?！?br/>
“那你以后就幫我看著漫……”羅龍忽然伸出手來，要撫摸瞎子歌，瞎子歌連忙伸手過去接住，“照顧她，疼愛她……”
說到這里，羅龍頓時氣結(jié)凝噎，無法繼續(xù)。時光也仿佛在這時候停頓了一下，眾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唐英在后面聽了，心中也不由一沉，眼眸閃過一絲妒忌的神色。
瞎子歌連忙好言相勸：“還是等你好了，你來吧?！?br/>
羅龍聽了，頓時圓睜怒睜，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抓到面前，惡狠狠地說：“要是你保護不了她，我就是做鬼了也不放過你……”
話音未畢，再次氣絕倒地，眼睛也沒有閉上，良久，沒有了聲息。
靜靜地，日落沉沒，樹林淡去了身影，流水隱去了聲音，整個河邊一片沉寂，大地萬物進入休憩期，羅龍的紅塵命運也在此時此地黯然落幕。他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將星，他只是一個平凡的兵卒，然而，對于那些被他救下的人來說，他就是那東方最明亮的啟明星，對于呂漫來說，他還是那個親切得想人忍不住接近的豁達大哥。
時光沉寂，紅塵又起。半晌，呂漫嚶泣不已的哭聲忍不住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出，瞎子歌把手指放在羅龍的鼻翼下，探試了一下氣息，不由微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而，以手輕輕闔上他的眼皮。
“哇，羅大哥……”
呂漫見瞎子歌開始為他做喪舉，羅龍便在此時撒手人寰，從此和他們天人相隔，人鬼殊途，不由悲從中來，哭得天昏地暗，肝腸寸斷。
羅龍，屬龍，行年二十有二，生于荷花鎮(zhèn)，原系獵戶。皇朝歷二十三年秋，隸屬唐振支援軍唐英部牌刀營軍士，臂力過人，奮勇殺敵，為護戰(zhàn)友而卒于大利縣城南二里外小河畔。
此生，此情，此時了！
眾兄弟也不無傷感地垂頭默哀致意，河邊上頓時籠罩著一團陰霾不散的愁云，同時又暗涌起了一股熱血的意志。
半晌，呂漫哭暈了過去。瞎子歌一把接住了她要后仰的身體，把她緊緊地抱著。
唐英感受著天際陰沉的暮色，盯著瞎子歌那微妙的動作，微吸了一口涼氣，平復(fù)了一下他復(fù)雜沉重的憂傷心情。羅龍雖然曾經(jīng)對他不禮貌，曾經(jīng)揍過他，怨過他，恨過他，甚至不聽軍令；但是，他的熱情，他的大方，眾所兄弟都知道，他的英勇，他的舍命，大家都看得到。
他是呂漫最喜歡的人，他身上流露出那種自然純樸的親切，是唐英這輩子也無法比擬的；他還打算向他學(xué)習(xí)這一親切，借以縮短和呂漫的距離。如今，他遲了一步，沒有了羅龍，他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學(xué)會那種親切。
他走過去，陰寒著臉問瞎子歌的意見：“羅龍是要埋了還是火燒了帶回去？”
瞎子歌想了想，沉聲說：“羅龍生前喜歡熱鬧，就和兄弟們一起下葬了吧?！?br/>
他瞥了懷里的呂漫一眼，心想，羅龍臨死要求到河邊再看一次日落，想必就是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要留在此地，呂漫應(yīng)該也知道他的心意吧。
唐英輕微點了點頭，遵從他的意思，隨即指揮著其他軍士，把羅龍?zhí)У狡渌麘?zhàn)死的軍士旁邊，和他們一一挖坑下葬了。
此時，他心懷著對死者的敬意，也不跟瞎子歌計較。
半晌，明月東升，枯枝凝露。
大家都站在他們的墳?zāi)姑媲?，向他們默默致以最后的敬意?br/>
呂漫也無力地依偎在瞎子歌的胸前，噙著哭腫的淚眼，盯著眼前的木板上刻著“羅龍之墓”四個草字，眼淚又不聽話地流下。
羅龍回不去了，她還要回去嗎？
突然，前方飛來了一匹快馬，顫抖了露珠滴下，踏破了夜的靜寂，把他們從沉湎懷念中驚醒了過來。
往后看去，卻正是唐營的探子。
“報——，陷，陷了……，大利縣城被強虜攻陷了！”他跑到唐英面前，剛滾鞍落馬，便焦急地稟報。
大伙兒一聽，心中大駭。楊真果然再次支撐不住，兵敗大利。這下子，把他們留在這不前不后的野外，該怎么辦？
“咱們也跟著攻進去！”忽然，有敢死軍的軍士吶喊起來。
“對，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牌刀營有些軍士也顯得異常激動，他們一激動，先鋒營及至其他營的兄弟也熱血沸騰，紛紛請求不惜一切，夜攻大利，連夜奪回城池。
唐英卻沉吟著阻止說：“大家冷靜一點，敵人剛攻下了城，其志正銳，其風(fēng)正盛，以一當(dāng)十，我們不可掇其鋒呀?！?br/>
“我呸，”有老兵卻不同意他的說法，“當(dāng)然趁他們累了，不讓他們休息，把他們趕出去了?！?br/>
頓時，在暗夜中，大家也覺得唐英的臉色在僵硬發(fā)青。
半晌，他才迸出一句：“不行！這一戰(zhàn)，我們已經(jīng)失去了二百多個兄弟了，我不可以再讓你們受傷戰(zhàn)死！我們可以先休息一晚，想想辦法，明天伺機再攻。”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要是讓強虜們喘過了氣，加上城墻的堅固，咱們就是再十倍的兵力也奈他們不可了，百夫長，咱們?nèi)?！”敢死軍有些軍士可是慫恿百夫長率領(lǐng)他們出戰(zhàn)。
眼看大伙兒眾志成城，怒氣沖天，唐英一時也捺按不住。
他便對百夫長幽幽地說，“要是這樣，我依然不會再派其他人給你，你就繼續(xù)帶著敢死軍的弟兄去吧。”
百夫長和敢死軍的人聽了，都微微一愕。
“那我們也要加入敢死軍！”牌刀營弟兄忽然舉刀聲張，其他營的也有百余的兄弟，一呼百應(yīng)。
“好，咱們就一起去，把強虜從被窩里拽出來！”敢死軍的弟兄見有人加入，頓時精神大振，士氣高漲。
經(jīng)過一番的重新站隊，他們合起來，就共有三百多人，比原來的還要多。
“強虜目前大概還有多少人馬？”百夫長忽而問探子大哥。
探子大哥稟報：“只剩下一千多了?！?br/>
這樣子，唐英這邊還有二千多人，論兵力，仍然勝他們一籌，但是，唐英舍不得一番肉搏之后，只剩余不到一千人。
他心疼地說：“這樣也不行，就算這次打贏了，要是強虜再派人來，咱們也得夾著尾巴而逃?！?br/>
但敢死軍的弟兄已經(jīng)不想再聽他的，都把目光聚在百夫長的臉上，等待著他的翻身上馬，直指城下。
然而，百夫長卻仍然沒有行動，他一直都把目光定在瞎子歌的身上。大家也把目光一起投到瞎子歌的臉上。
剛才他們的爭議，瞎子歌也在一旁聽的清清楚楚。他知道，這一戰(zhàn)也是關(guān)鍵，趁敵人還沒有站穩(wěn)陣腳去偷襲也是道理。但見此時大家都靜了下來，不由轉(zhuǎn)目看去，卻滿滿是大家期待他的目光。
他不由微嘆了一口氣。既然這偷襲的簍子是自己捅的，那也就要把它捅完吧。便輕輕地推開胸前的呂漫，準(zhǔn)備要走過去。
“你，要去哪？”呂漫剛才仍沉湎在對羅龍的思念之中，沒有聽到他們的爭議，這時，見沒有了依靠，當(dāng)下心里一慌。
“我要去把攻進城里的強虜趕走！”瞎子歌朝她微微一笑。
還要去打？呂漫心里一怔。這才失去了羅龍，還要她沒有瞎子歌嗎？“不！你不能去，你不能再離開我了，我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
說著說著，呂漫又止不住流下淚來，那柔若荑莖的身子在月色下微微聳動，惹人生憐。
這時，唐英也走過來規(guī)勸她，“讓他去吧，他會沒事的?！?br/>
“沒事？”呂漫迷茫地望了一眼唐英，看見他那有信心的眼神，心里也稍為安定；又望望瞎子歌，卻驀然發(fā)現(xiàn)月光下，瞎子歌那雙眸在燦然生輝，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她的心不由一顫。
這，這就是他那明亮的眸子嗎？這就是她夢寐以求一直想看到的天使般的眼睛嗎？配了這雙眼睛，瞎子歌拄著槍的樣子不再是一個殘疾人，倒增添了幾份帥氣，在月光下傲然佇立，儼然成了霸氣凌然千秋國主！
這，這就是真正的瞎子歌？不，是林歌嗎？
瞎子歌也在這時朝她微微一笑，讓她在月光下，再次看見那雙迷人的小酒渦說：“是的。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呂漫看到他這般神俊英武的樣子，心里一時也說不上什么感覺，縱然心里有千百個不愿意，但看到其他兄弟熱情高漲，還十分期待瞎子歌，也只好默嘆一聲，幽幽地點了點頭。
瞎子歌微微一笑，毅然轉(zhuǎn)過身去，卻遇到此時，正是伙頭營分飯時分。
“好，待用過晚膳，咱們敢死軍首當(dāng)其沖，攻城奪地！”他對敢死軍的兄弟喝去，頓時贏得他們掌聲雷動的歡呼。
百夫長見了，也展顏一笑。
唐英聽了，卻心中一痛，陰寒著臉色，心事重重地向河邊那里走去。黃副將見了，則悄悄地追隨過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費煞苦心地保全他們的性命，為了他們而絞盡了腦汁來防御。但是，怎么還是有些人一點也不領(lǐng)他的情，而甘愿去與敵軍廝殺，上陣去受傷領(lǐng)死呢？一起活著回去，不是很好的大團圓結(jié)局嗎？
為什么？他們寧愿加入那必死的敢死軍，寧愿跟隨那殺人如麻的瞎子歌？
這瞎子歌有著那迷離的身世，迷人的氣質(zhì)，還有著“瞎子飛槍”般的江湖絕技，他本來也挺看好的。不料，林歌卻被他預(yù)料的還要神秘，還要神奇。他那明明瞎了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又能看得見了，他以為他本來只是用來拄地問路的鐵槍，竟然才是他最厲害的武器？
唐英仰頭望著那皎潔的皓月，忽然幽幽地問：“那個瞎子歌是什么時候看的見東西的？”
他身后的黃副將想了想，搖了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
唐英聽了不由為之泄勁。第二次偷襲一事的內(nèi)幕，他明查暗訪也查不到什么，他們都統(tǒng)一說法，說是以威名把強虜嚇走，乘機掩殺過去的。要是這次，被他看見了瞎子歌勇救羅龍，他們還不知道要把他瞞到什么時候；要不是親耳聽見瞎子歌在羅龍的面前承認(rèn)看得見，他也不知道，瞎子歌這個秘密呢。
現(xiàn)在，他有理由相信，這個就是第二次偷襲的真正內(nèi)幕。瞎子歌一定也像救羅龍那樣，把他們從強虜?shù)氖稚暇攘讼聛怼?br/>
“那他又哪來的那么好的槍法？”他覺得，他真的看走眼這個人了，太不注意他了，原來近在咫尺的瞎子歌，才是那個既愛兵如子，又能以一敵百的好手。
黃副將也怔了怔，轉(zhuǎn)而，她贊賞地說：“這個知道一點，剛才他就神勇無敵地救出了敢死軍，再沖進來救咱們先鋒營的，我以為他就那敢死的勇氣了不起，想不到他的身手還真的不賴！”
這怎么算是知道呀？完全在長他在志氣，滅自己的威風(fēng)。唐英不由黯然一嘆，又問：“那乳娘認(rèn)為，他和英兒，誰更優(yōu)秀？”
黃副將又是一怔。這個問題她可不好回答。說真話吧，她又怕唐英更加的不開心；說假話，又沒有那么容易瞞過他。
她歪頭苦想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你也不錯，論防御他可能比不上你?！?br/>
“我知道了?！碧朴⒙犃耍€是很黯然地轉(zhuǎn)身走回營帳里去。留下黃副將愛莫能助看著他的背影，嗟嘆不已。
半路上，他已經(jīng)看見敢死軍的兄弟匆匆扒了幾口，就要準(zhǔn)備出發(fā)了。說什么要快過強虜用膳，用攻他一個猝不及防。
唐英聽了，搖了搖頭。強虜在平地上，素以騎兵兇悍著稱，剛才他們沒有出動強弩兵，說明他們都用在攻城上了，要是強虜既擁有騎兵和弩兵，再加是堅不可摧的城墻，就算是不足一千的強虜，此時也勝過三倍于他的兵馬。
更何況想以一敵三的敢死軍？
然而，他已經(jīng)屢勸不聽了，他也只好由著他們先去吃上一陣虧，再由他明天來收拾殘局了。
忽然他聽得旁邊“嗡”地響起一聲簫音，音波在夜空中劃下了一個令人警醒的絕響，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熟知呂漫音律的瞎子歌，知道她此時正是喚來了“黑云”。
呂漫把它牽到了瞎子歌的面前，微吸了一口氣，幽幽地對他說：“你去了，一定要為羅大哥報仇！”
“一定會?！毕棺痈杞舆^韁繩，滿口地答應(yīng)。
看的唐英眼中暴閃過了一絲濃濃的妒意。
呂漫抿了抿嘴，眸光里閃著異彩地說：“這次，你一定要答應(yīng)我，要活著回來！”
瞎子歌縱身上了馬，沖她一笑，“放心好了，我一定會陪你回荷花鎮(zhèn)的！”
呂漫的心中不由一動。羅龍辦不到的事，瞎子歌真能夠辦到嗎？回到荷花鎮(zhèn)，不僅是她一個人的夢想，還是許多荷花鎮(zhèn)壯丁的夢想，瞎子歌也能夠把他們一一帶回去嗎？
想到這里，她不由攏手放在嘴邊，激動地沖準(zhǔn)備離去的瞎子歌喊去，“還有荷花鎮(zhèn)的兄弟，他們也想回去的。”
荷花鎮(zhèn)的兄弟聽到呂漫的關(guān)懷，激動得再也捺按不住，紛紛舉起兵器向呂漫打招呼，“漫，咱們都加入了敢死軍，你放心吧。咱們一定能夠一起回去的！”
呂漫聽了，大為感動。她望著他們漸漸遠(yuǎn)去的影子，真的希望，瞎子歌延續(xù)羅龍的夢想，能夠把他們一起都帶回去。
“如果他們聽我的，我也可以把他們一起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唐英悄悄地走到她的身邊，轉(zhuǎn)身望著后面數(shù)百個新墳慨嘆地說。
呂漫也輕嘆一聲。是呀，要是羅龍他們能夠一直聽唐英的軍令，也許真的不會落下如此悲壯的下場，因為，到現(xiàn)在為止，跟隨唐英的兄弟，一個也沒有死去。
但是，要是唐英也置身于羅龍當(dāng)時那個困境中，他又怎樣去救羅龍呢？他是否會在防御之中，懦弱地放棄羅龍，保存大部分人，就像他要成立敢死軍一樣，另選一些果敢的人來犧牲？
在這一點上，到底是唐英的防御是對的，還是瞎子歌的進攻是對的呢？呂漫轉(zhuǎn)過身來，看到羅龍的木板墓碑，心里又閃過了一絲憂愁。
羅龍一去，她的心也死了。如今，她什么也不想，甚至不想知道那個答案，她只想著早日結(jié)束這場侵略戰(zhàn)爭，和大家一起回到荷花鎮(zhèn)，繼續(xù)快快樂樂地生活。
“這下子，你可以率領(lǐng)我們，攻打強虜了吧？”瞎子歌剛把馬泊到百夫長的旁邊，百夫長就笑吟吟著地問瞎子歌。
瞎子歌知道他指的是他的眼睛，便嘴角一勾，微微一笑，“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