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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視頻1000部大全第一改裝網 第九章這天政

    ?第九章

    這天政府有個辦公會議,蔡潤身將甫迪聲的包和茶杯送進會議室后,便回到財貿處,哪里也不敢去,坐在椅子上看報紙,以便領導隨時找得到。大約過了十幾分鐘,有人走進來,說:“蔡處你在這里?這個辦公室好像是小孫的嘛。”

    原來是國土局周局長。他這自然是明知故問。有人戲言,下面的人最關心的就是領導老婆和秘書,領導要換老婆和秘書了,他們耳朵伸得比西氣東送的管道還長,總能在第一時間捕捉到最新最準的信息。蔡潤身做甫迪聲秘書又不是今天才明確的,周局長還能毫無耳聞?不過蔡潤身沒說破,只說道:“是呀,孫縣長走了,總得有個人守辦公室嘛。”

    周局長沒在蔡潤身這里久待,扔下一句:“我是來參加辦公會的,開完會我再來,跟老弟說件事?!贝掖亿s往會議室。

    會議早已進入正式議程,見周局長這刻才到,主持會議的耿日新臉色一青,不無嘲諷道:“周興波同志,你比我耿日新還忙嘛,政府開個辦公會議,你想什么時候到就什么時候到。

    看來以后得叫你周市長,再不好叫你周局長了?!?br/>
    周局長將腋下的包夾緊點,合掌給耿日新和各位作幾個揖,說道:“剛要出門,來了一伙人,死死把我拖住,好不容易才將他們甩掉。對不起耿市長,對不起在座各位領導,我表示深深歉意!”說著找位置撂下屁股,掏出紙巾抹抹臉上汗水,再撈過桌上茶杯,仰了脖子,咕嚕咕嚕喝起來。大家早樂了,這個說:“哪里是有人拖住你,是你扒完雞窩,回去睡過了頭,才沒趕上會議吧?”那個說:“周扒皮你作什么揖,趕快學兩聲雞叫,耿市長就不委屈你做市長了,仍然做你的地主去。”

    周扒皮是里的人物,從前中學課文還節(jié)選過這篇東西,耿日新自然清楚。可周興波是怎么成為周扒皮的,他卻不太明白了。秘書長袁明清便解釋說:“耿市長你可能沒時間接觸姓名學,周局長的大名很有學問呢。你把他的興字砍去上半截,再把波字扔去左半邊,不就成八皮了?他又是國土局長,地道的地主,叫他周扒皮,沒冤枉他?!惫⑷招滦Φ溃骸霸瓉砣绱?。好好好,扒雞窩遲到還可原諒,若扒灰遲到,就對你不客氣了。”

    笑聲中會議重新開始。此時的議題跟國土工作無關,周局長提不起興趣,眼睛微合,養(yǎng)起神來。不覺就睡了過去,漸漸起了鼾聲。開始鼾聲不大,坐姿也還端正,沒誰覺察得出,還以為他在認真聽會哩。還是旁邊財政局葉局長發(fā)現有詐,點根香煙,插進他半開著的嘴里。卻沒能驚醒他的白日夢,相反鼾聲更響亮更有節(jié)奏了。隨著鼾聲的起伏,嘴里煙頭也一閃一閃的,比醒著的人抽得還有模樣。大家一見,捂著嘴笑起來。只有耿日新在低頭看材料,沒發(fā)現情況。

    后來連發(fā)言人也忍俊不禁,快說不下去了。耿日新覺得有異,抬頭見周局長這樣子,憋住笑,一拍桌子,喝道:“周扒皮你耍什么鬼花樣!”

    周局長一驚,眼睛和嘴巴同時張開來,煙頭往下掉去。正好燙著他托在小腹上的手,他哎喲一聲,從椅子上彈將起來。整個會議室頓時笑聲鼎沸了。

    耿日新又批評周局長幾句,叫發(fā)言人繼續(xù)發(fā)言。不過耿日新批評是批評,并沒怎么生周局長的氣。姓周的就有這個本事,在單位里是個黑臉包公,誰都畏他三分,到了比自己大的領導面前,卻憨態(tài)可掬,笑佛一般。還不時出點洋相,讓領導高興高興。比如他在會上公然打瞌睡,被人往嘴里點煙,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可每次都能出現一定的喜劇效果。有人就在背后議論,其實他不見得每次都真睡著,真睡著的話,哪可能煙頭閃閃?還有他那挺得筆直的睡相,由低到高的鼾聲,恐怕也是做出來的。也許周局長自己是領導,懂得不管多大的領導,都和自己一樣,總是開不完的會,坐不完的車,喝不完的酒,日久天長,也有厭倦和受不了的時候,需要輕松輕松。

    會議結束。等大家下樓后,周局長又去了財貿處。蔡潤身說:“周局有什么好事,別神神秘秘的,還請明示。”周局長笑道:“我想和財政局開個小小聯(lián)席會議?!辈虧櫳碚f:“葉局長剛才不也在會上嗎?你不直接跟他說,卻找到我頭上來,不是挑水找錯了碼頭吧?”周局長說:“找的就是你這個碼頭。這事還得甫市長親自出一馬?!辈虧櫳黹_玩笑道:“你倒好,你們雙方聯(lián)席,要甫市長去作陪。”

    周局長笑道:“我哪敢叫甫市長作陪?是請他老人家給我們做主掌舵?!?br/>
    蔡潤身本想問是什么要事,非得甫市長做主掌舵,又覺得這不是自己該關心的,不必多嘴,只說:“這也用不著找我呀?!敝芫珠L說:“那找哪個?”蔡潤身說:“你手下不是有個駱副局長么?她是甫市長的書記,你想請動甫市長,要她給甫市長說一聲,甫市長還敢不聽書記的?”周局長搖手道:“那怎么行?我這是公事,公事只能公辦。讓駱局長跟甫市長吹風,便變成了公事私辦,豈不顯得我不懂規(guī)矩和沒水平?”

    周局長還真懂得公私分明。這正是他的精明之處。跟財政局聯(lián)席,肯定是業(yè)務工作,完全沒有必要驚動駱怡沙。對于周局長來說,駱怡沙究竟是非常難得的資源,必須給自己預留著,不到萬不得已,比如牽涉到個人升遷去留的時候,不宜輕易動用,否則到了緊要關頭,就不怎么靈了。

    蔡潤身這么琢磨著對方,周局長又說道:“蔡處就別推了,還是麻煩你給甫市長請示一下?!辈虧櫳碚f:“好吧,周局有吩咐,我敢不從嗎?”又說:“不是我討價還價,我也有件事情,想請周局幫個忙,不知肯不肯賞臉?”周局長說:“什么事盡管開口,只要我能辦的,別說一個,就是十個百個,也在所不辭?!辈虧櫳碚f:“當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可能讓你為難的。也不急,到時再說吧?!?br/>
    周局長走后不久,到了中飯時間,甫迪聲要去賓館陪客人吃飯,蔡潤身拿著他的包,一起下了樓。進到車里,蔡潤身才說了周局長的事。甫迪聲說:“這個周扒皮,為國土出讓金征繳手續(xù)費問題找過我?guī)状瘟?。要他跟老葉他們先商量個初步意見,再來找我,也沒見他拿意見來,現在又要我給他們主持聯(lián)席會議,這不是矛盾上交嗎?真是扯淡!”過片刻又說:“要他們兩家商量意見,確實也不容易商量得攏來,看來還得我出個面。潤身你記住這事,哪天我有些空閑了,提醒一下?!?br/>
    三天后甫迪聲沒有特別重要安排,蔡潤身問他是否可考慮周局長的事了。

    甫迪聲覺得正好可以打個時間差,點了點頭。蔡潤身當即給周局長撥了電話。周局長很高興,說:“那感謝蔡處了!這個忙你不幫也幫了,干脆一幫到底,葉局長那里也歸你通知算了?!辈虧櫳碚f:“周局倒會打主意。是不是國土局沒裝電話?”

    周局長笑道:“國土局當然裝了電話,可國土局電話哪有政府電話權威?我給葉局長打電話,屬部門與部門之間行為,你打電話,那是甫市長的聲音,屬于政府行為,葉局長不好打折扣?!?br/>
    周局長既然將話說白了,蔡潤身也就不再廢話,說道:“那我只好聽從周局長安排了。還請告知具體時間和地點?!敝芫珠L說:“就今天下午吧,一起到國土大廈來,接待什么的,也方便些?!辈虧櫳碚f聲知道了,拿過電話,去通知葉局長。

    會議是國土局要開的,準備也就很充分,好煙好茶自不必說,還備了不薄的信封。又有甫迪聲在,自然開得很成功,征繳手續(xù)費問題不再是問題。會后周局長做東,將與會人員請到桃林賓館,好好招待了一番。酒至半酣之際,蔡潤身出去方便,順便打電話給郝龍泉,要他到賓館來一下。方便完剛出衛(wèi)生間,周局長也跟了過來,拉著他說:“感謝蔡處促成我的大事!”蔡潤身說:“我不要你感謝?!敝芫珠L笑道:“我知道你不要我感謝,要我給你辦事。什么事說吧?!?br/>
    蔡潤身說:“我有個親戚要開煤礦,請你開恩辦個采礦證?!?br/>
    周局長故意頓了一下,做出為難的樣子,說:“現在采礦證確實不太好辦,省里卡得很嚴,一般情況下輕易不開口子。不過你發(fā)了話,再怎么我也得遵照執(zhí)行。這樣吧,明天叫你的人到我辦公室來一下?!辈虧櫳砼呐闹芫珠L肩膀,說:“這還夠朋友?!?br/>
    話沒落音,郝龍泉冒了出來。蔡潤身要他過來跟周局長見面。周局長應付道:“郝老板我認識,打過交道的?!币粫r沒來得及將郝龍泉跟蔡潤身剛才說的親戚聯(lián)系上。又不好當蔡潤身面,對郝龍泉太冷淡,特意補充一句:“你怎么跟蔡處也熟?”郝龍泉不知如何回答好,蔡潤身一旁說道:“他就是我所說準備開煤礦的親戚。”

    郝龍泉感到有些意外,不知自己幾時成了蔡潤身的親戚。腦袋風車般轉了幾圈,也沒弄明白這門親戚到底屬于哪支哪脈。轉而又想,蔡潤身肯定是想讓你的事辦起來更有把握,才隨機應變,在周局長面前臨時認你做了親戚。

    周局長也覺得好笑。前不久胡主任帶郝龍泉來找,說是喬不群親戚,現在搖身一變,又成了蔡潤身親戚。周局長不無嘲諷道:“郝老板背景不淺嘛,政府里頭親戚還蠻多的?!辈虧櫳斫忉尩溃骸拔铱蓻]有跟周局長開玩笑的意思。郝老板夫人是我夫人的親表姐,你說我們算不算親戚?”周局長半信半疑,卻還是認可道:“當然算親戚了。”

    既然認可了蔡潤身和郝龍泉的親戚關系,周局長也就不好推辭,第二天上班就把藍處長叫過去,交代他跑趟省城,立即把郝龍泉的證給辦回來。一周后郝龍泉就接到藍處長的電話,要他去趟國土局。從藍處長手上拿到采礦證,郝龍泉像光屁股叫化在街上撿個金元寶,那興奮勁就別提有多高了。又興沖沖跑到蔡潤身那里,掏出采礦證,請他過目,說:“我在國土局跑了幾個月,采礦證是紅是綠都沒見過,蔡處長您一句話,周局長就乖乖安排人為我辦了回來?!边€說:“蔡處長沒認我這個親戚,估計周局長也不會這么痛快?!?br/>
    蔡潤身翻看著采礦許可證,說:“誰叫你是大老板呢?在職能部門眼里,當老板的個個膘肥體壯,血脈旺盛,那些家伙又與田里螞蟥差不多,跟他們沾上了,不在你身上多放幾泡血出來,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我沒認你做親戚,只說你是我朋友,他們搞不清朋友性質如何,你沒費點心思,多跑幾個來回,又怎么會隨隨便便讓你把證辦走?”

    郝龍泉知道蔡潤身這話并不夸張,心里更是感激不盡,說:“不過不管怎么說,看在您面子上,周局長也確實對得起我了。我還要討教蔡處長,怎么感謝周局長才好?”蔡潤身說:“別急嘛,來日方長?!焙慢埲X得也是。

    蔡潤身將采礦許可證還給郝龍泉,說:“采礦許可證已到手,還有生產許可證和安全許可證呢?”郝龍泉皺眉道:“我也一直在琢磨這事,不知從何下手為好,恐怕還得您給出出主意?!辈虧櫳碚f:“我也沒什么主意可出,只知要人家給你辦事,你先得給人家辦事。安全證不難,安監(jiān)局聶東京做煩了副局長,這段時間老往我這里跑,要他辦點事應該沒問題。主要是煤炭局的莫獻忠,平時跟他沒怎么打交道,還得尋個什么機會,與他接觸接觸?!?br/>
    也是天隨人愿,蔡潤身說要尋機會,機會就自動來了。煤炭局要成立一個礦山救護隊,莫獻忠打了一個申請解決一百萬元啟動資金的報告,來找甫迪聲簽字。甫迪聲身為常務副市長,事務非常多,不是每次想找就找得著的,有時得通過蔡潤身預約。莫獻忠的報告沒法直接遞到甫迪聲手上,也只能先擱到蔡潤身這里。

    蔡潤身看看報告,說:“現在財政這么困難,莫局長一伸手就是一百萬,還不知甫市長的墨水滴不滴得出來呢。”莫獻忠說:“這是政府辦公會上動議過的,耿市長也點了頭,甫市長肯定會簽。”蔡潤身說:“那我只好遵照莫局長指示,拿給甫市長試試看?!蹦I忠說:“除了甫市長,還有誰敢指示蔡處?還請老弟多操點心,早些讓甫市長本人見著報告。簽了字我再感謝老弟。”蔡潤身說:“怎么個感謝法?”莫獻忠說:“辦法還不多的是?唱歌跳舞,喝酒打牌,任你挑選。”

    蔡潤身說:“我這人最不中用,唱歌不會,跳舞太累,喝酒怕醉,打牌手氣背?!?br/>
    莫獻忠說:“那好辦,給你找個漂亮小姐,顯顯你的英雄本色?!辈虧櫳碚f:“小姐也不行,在下武功已廢?!蹦I忠笑道:“蔡處也太謙虛了,年紀輕輕的,正是龍騰虎躍的時候,說什么武功已廢。”

    莫獻忠走后,蔡潤身將報告收好,領導有空時再呈給他。恰好星期天甫迪聲沒有應酬,上辦公室簽閱平時沒時間簽閱的文件和資料。蔡潤身自然也得到財貿處候著,好隨時聽從領導召喚。就是領導不召喚,也得偶爾進去瞧瞧,續(xù)續(xù)領導杯里的水,提醒領導休息休息眼睛。這天甫迪聲看一會兒文件,忽感倦意襲來,端杯喝口茶水,揉揉眼睛和太陽穴。松開手準備繼續(xù)工作,瞥見桌上石蓮,不覺會心而笑。當即打開電腦和打印機,輸出一篇文章,叫蔡潤身過去瞧瞧。文章題為,題下沒有署名,可一看內容就知出自甫迪聲之手。

    原來文章正是從蔡潤身送的石蓮入手,再由蓮到廉,闡述了只有心廉,才能行端的道理,說明為官者如果沒有廉心,仕心就不會公正公允,結不出美麗的果實。

    平時也沒見甫迪聲寫過什么閑文,不想偶爾成篇,還很見功夫。蔡潤身頌揚幾句,又說:“這樣的妙文,別說世間少有,至少桃林還沒人寫得出。拿到報社發(fā)發(fā),肯定會受讀者歡迎?!备Φ下暿兆呶恼?,說:“也是天天面對桌上你給的這方石蓮,心生感慨,寫來玩玩,怎好拿去發(fā)表,污人眼目?”蔡潤身說:“美文佳構都是有感而發(fā),從筆端自然流露出來的。再有水平的作家,如果沒有心得,無病呻吟,寫出來的東西也不忍卒讀。的創(chuàng)作正符合這一文章之道,才如此可愛?!备Φ下曊f:“我一個大老粗,懂得什么文章之道?那是你們文人所要探討的問題?!?br/>
    談得愉快,不知不覺到了十二點。蔡潤身趁機拿出煤炭局的報告,說:“莫局長說成立礦山救護隊是政府辦公會定的,不知有無此事?!备Φ下曆劬ν鴪蟾妫f:“這倒不假。只是一百萬元的數字財政并沒應承。就簽八十萬吧,老莫來拿報告時,你當他面,代我給財政局老葉打個電話,說明一聲?!痹趫蟾嫔虾灹俗?。

    蔡潤身沒讓莫獻忠上門拿報告,通知郝龍泉,一起去了煤炭局。快下車時,郝龍泉拍拍手里的包,說:“初次見莫局長,總不好空著雙手吧?我已做了些準備?!?br/>
    蔡潤身說:“你也太性急了,還怕以后沒你的機會?”郝龍泉說:“也是的。只是今天沒個見面禮,過意不去。要么小車尾箱里有幾條好煙,我去拿出來?!辈虧櫳碚f:“機關里人多眼雜,提著煙往領導辦公室跑,不是給莫獻忠難堪嗎?”郝龍泉想想也在理,說:“看來官場還是不同,商場上的朋友相互往來,可從沒有這么多顧忌?!?br/>
    上樓來到局長室門口,門是虛掩著的。蔡潤身在門上敲敲,問了聲:“莫局長在嗎?”莫獻忠哪知道蔡潤身會親自跑到局里來,隨口說道:“我正在談事,下午再來吧。”蔡潤身也不急,和郝龍泉站在門外守著。

    守了十多分鐘,門開了,走出一個大腹便便的漢子,也不知是哪里的闊佬。

    莫獻忠側著身子,一直將客人送到樓梯頭。打轉回來,一眼瞥見蔡潤身站在門口,難為情起來,說:“剛才是蔡處敲門?”蔡潤身笑道:“也許吧。你這里門檻太高,不是誰想進就進得來的。”莫獻忠在自己腮上扇一掌,說:“我真是老糊涂了,連蔡處的聲音都沒聽出來?!辈虧櫳砼滤偕鹊诙疲プ∷氖?,說:“要怪怪我突然襲擊,沒提前打招呼。”

    進屋坐定,莫獻忠開玩笑道:“蔡處親自登門,不是甫市長簽了字,來送報告的吧?”蔡潤身說:“想要報告了?”莫獻忠說:“怎么不想?救護隊一天沒成立,我一天睡不好安穩(wěn)覺,生怕哪家煤礦出了事,我只有干瞪眼的份?!辈虧櫳碚f:“想要報告也不難,先把我這位兄弟的事辦了再說。”莫獻忠好像這才發(fā)現郝龍泉似的,說:“他是你什么人?”

    過去說英雄莫問出處,如今出處不明,沒人知道你是領導兒女親友,沒人知道你做過領導秘書,開過領導小車,或跟領導一起當過兵,下過鄉(xiāng),插過隊,同過學,再大的英雄也白大,也會成為狗熊。故莫獻忠才有這么一問,問得直截了當,毫不含糊。蔡潤身又故技重演,說:“我的妻姐夫郝龍泉?!?br/>
    莫獻忠哦一聲,問郝龍泉:“也想開礦?”郝龍泉正要開口,蔡潤身接話道:

    “不想開礦,跑到貴局來看風景?”莫獻忠連連搖頭道:“蔡處在政府大院里待著,哪知開礦容易辦證難哪。尤其今年我省煤礦連續(xù)出事,省局對生產許可證的發(fā)放,控制得越來越緊了?!?br/>
    聽這口氣,這莫獻忠像是跟周興波練過口型似的,所說句句一樣。蔡潤身暗覺好笑,說:“莫非比到甫市長那里批經費還難?”莫獻忠說:“都難都難?!?br/>
    蔡潤身不想跟他啰嗦,掏出甫迪聲簽好字的經費報告,揚了揚,說:“這是什么?”莫獻忠眼珠牛卵樣都快蹦出眼眶了,伸手要來拿報告。蔡潤身的手早已收回去,將報告重新塞進包里,說:“我的事你還沒表態(tài)呢。”

    莫獻忠的語氣立即變了,說:“蔡處親戚要開礦,哪里用得你親自跑過來?

    打個電話或寫個紙條,讓郝老板自己過來就行了?!辈虧櫳碚f:“要莫局長給我親戚辦事,我能不親自來嗎?何況我又不是領導,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還不敢耍領導派頭,給莫局長打電話寫條子。”莫局長說:“蔡處謙虛了,在我面前,你就是領導,正兒八經的政府領導?!?br/>
    話沒說完,莫獻忠已拿過郝龍泉手上的申請報告,說:“要辦煤炭生產許可證,還得出示國土部門的采礦許可證,辦好沒有?”郝龍泉忙呈上采礦證。莫獻忠戴上老花鏡,將采礦證認真瞧過,見不像在車站碼頭花錢買的,說:“剛才說了,省局對煤炭生產證的批辦卡得非常嚴,不是想辦就辦得下來的,可得給我些時間?!辈虧櫳韱枺骸岸嚅L時間?”

    “不太好說。不過我會盡力而為,盡量往前趕?!蹦I忠表態(tài)說,又主動提出,“還有安監(jiān)局那邊,他們得先見咱們的生產許可證,才會辦理安全許可證。為不耽誤郝老板的事情,我讓礦管處出具一個正在辦理煤炭生產許可證的證明,你好拿著先去安監(jiān)局把安全許可證弄到手,以便早些進山生產。”

    這當然是個辦法,蔡潤身沒話可說。郝龍泉卻有些擔心,說:“安監(jiān)局認證明嗎?”莫獻忠說:“肯定認,過去我們也這么操作過。到時我還會給安監(jiān)局打招呼的?!睋芡ǖV管處孟處長電話,說出郝龍泉名字,要他開個證明過來。

    不一會兒,孟處長就進了局長室。先呈上關于正在辦理郝龍泉煤炭生產許可證證明申報單,讓莫獻忠簽上字,再將早蓋好章的證明遞給郝龍泉。莫獻忠又當蔡潤身面,對孟處長說:“郝老板的生產許可證申辦報告單是你送來的,我也已簽好字,你們近期到省局跑一趟,爭取早些把本子辦下來。煤礦是桃林支柱產業(yè),我們這些職能部門也要盡自己最大努力,搞好服務工作,為發(fā)展桃林地方經濟做出應有貢獻?!泵咸庨L點頭,表示接受領導教誨,又回頭對郝龍泉說:“莫局長發(fā)了話,郝老板只管放心,我們會盡快將正式手續(xù)辦下來的。”

    雖只拿到個證明,可莫獻忠和孟處長的態(tài)表得這樣硬,郝龍泉也滿足了。

    如果安監(jiān)局認這個證明,能盡快辦下安全許可證,自己也可早些帶著資金上山。

    想起喬不群費了那么大勁,終是一事無成,蔡潤身一出面,便一路暢行無阻,郝龍泉也就意識這個蔡潤身并非等閑之輩,能量還真不小。當初也是客氣,讓人家坐了兩次車,想不到竟意外沾上他的光,辦成難辦之事。以后跟這位能人傍緊點,好多事情肯定好辦得多。

    證明到了郝龍泉手上,蔡潤身才掏出包里經費報告,遞給莫獻忠。又當場給財政局葉局長打過電話,傳達了甫迪聲的意思。

    雙方各取所需,兩人也該告別了。蔡潤身對郝龍泉說:“表姐夫,把你的電話留給莫局長吧,今后好加強聯(lián)系。”郝龍泉拿出名片,雙手遞到莫獻忠面前。

    莫獻忠接住,說:“對不起,我的名片用完了,沒法奉送?!焙慢埲ヌ碗娫挶荆f:“那我記下莫局長電話?!辈虧櫳頂r住他,說:“別忙乎了,你找得著我,就一定找得著莫局長。”郝龍泉點頭說:“也行也行。”心想人家做局長的,怎會隨便把電話告訴外人?

    也許是既沒交換名片,又沒提供電話,莫獻忠有些過意不去,客氣地多瞧了兩眼郝龍泉的名片,說:“看郝老板的大名,就知道你有大財發(fā)?!焙慢埲f:“莫非莫局長曉得拆字?”莫獻忠說:“我不會拆字,你的名字卻還認得。你大名都叫好弄錢,難道還沒有大財發(fā)嗎?”郝龍泉明白過來,開心笑道:“莫局長金口玉牙,我今后若不好好弄錢,也對不起您老人家的信任和栽培。”

    又說笑幾句,跟莫獻忠道過再見,兩人來到樓下。上車回到政府大門口,郝龍泉把住方向盤,正要往里開,蔡潤身不讓,壓手叫停。老讓人看見你跟做老板的在一起,總不太好。郝龍泉只得將車剎住。蔡潤身不急著下車,寫好莫獻忠手機和辦公室電話,交給郝龍泉,說:“多打電話催催,免得他一忙,忘到了腦后?!焙慢埲f:“我會跟他保持密切聯(lián)系的?!辈虧櫳碚f:“至于安監(jiān)局那邊,我先給聶東京說好,再通知你?!鄙焓忠ラ_車門。郝龍泉掏出一個紅包,往他懷里塞去,說:“辛苦您了,也沒什么表示的,點點小意思?!?br/>
    蔡潤身擋住郝龍泉,將臉拉得老長,說:“這就是郝老板你的不對了。若為你的小意思,我就不會幫你找國土局和煤炭局領導了?!焙慢埲r著笑臉道:“我知道您不是為我的小意思,可您都當著周局長和莫局長兩個的面,認了我這門親戚,我總得給外甥女點書錢,表示一下心意吧?”原來郝龍泉早打聽到蔡潤身養(yǎng)了個女兒,故以外甥女相稱。

    蔡潤身沒笑,說:“書錢也不行。多打幾次交道你就知道了,我這人看重的不是錢,是感情。我是覺得與你談得來,可當做朋友來交往,才愿意到周興波和莫獻忠那里去為你說事的。這也是難得的緣分,拿了錢就成為交易,緣分便淺了?!?br/>
    郝龍泉不知如何是好,紅包也遞不出手了,眼睜睜看著蔡潤身從容下車,幾步邁進政府大門。不免一遍遍去回味他的話,不知其真實成分到底有多少。

    在金錢成為一切主宰的今天,朋友這個概念已然變味,誰也不敢相信世上還有真正意義上的朋友。郝龍泉因此早習慣了用金錢交換一切,今天突然碰上一個以朋友名義拒絕金錢的人,能不疑惑嗎?

    愣怔一會兒,郝龍泉想起也該走了。發(fā)動車子,正要往街心駛去,猛然瞥見人行道上有個熟悉的身影晃過來。細看是喬不群,郝龍泉松了油門,準備按下窗戶打聲招呼。又見對方好像并沒發(fā)現自己,也就打打方向,匯入滾滾車流。

    心下想,你的車到了政府門口,找的卻是蔡潤身,還不知怎么跟喬不群解釋呢。

    其實喬不群也已瞥見郝龍泉的車子,還有剛從車上下來的蔡潤身背影。由于一直沒能拿出替郝龍泉辦證的更好辦法,喬不群也不怎么想見他。又擔心已被發(fā)現,才猶豫著不知要不要上前照個面。不想郝龍泉將車開走了,喬不群阿彌陀佛,舒下一口氣。

    喬不群要到桃林賓館去。本來這天哪里都不想去,就在辦公室里跟王懷信聊天說笑。忽然接到秦淮河電話,說他到了桃林,住在桃林賓館。不久前秦淮河已將老婆孩子接到省城,回桃林自然只能進賓館。

    秦淮河住在一個超大豪華套間里,里面設施齊全,應有盡有。寬敞明亮的會客室更是氣派無比,像人民大會堂各省市會議廳。這種套間桃林賓館并不多,一般是用來接待省委省政府領導或重要部門頭頭腦腦的。估計不可能是秦淮河自己埋的單,他袋子里錢再多,也用不著拿來耍這個洋氣。果然寒暄過后,秦淮河告訴喬不群,他在鄰省開完一個會議,回省城時途經桃林,下車看看老朋友,不知地方上怎么知道的,給安排住進了這里。

    又各自說了些別后情形,喬不群提及前次看到的秦淮河披露黑社會組織的長篇報道,暗暗為他的安全擔心,今天他能活著回到桃林,值得慶幸。秦淮河朗聲笑起來,說自己的小命值不了幾個錢,人家拿去也生不了息,增不了值。喬不群勸他以后多寫表揚稿,你好我好大家好,說不定哪篇表揚稿撓著了權貴的癢處,官運亨通,平步青云,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暴露文章還是少寫甚至不寫為妙,免得家人和朋友擔驚受怕,反正**和罪惡有專門部門負責打擊,旁人多事難避狗咬耗子之嫌。從來文章千古事,文章的作用得千古以后才能生效,現實作用實在只有那么大。秦淮河承認喬不群的話實在,可他沒有寫表揚稿的興趣,寫點批評稿,自己痛快,讀者也喜歡看。

    說話之際,秦淮河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有向他問好的,有要來拜訪的,還有說給他提供新聞線索的。有意思的是喬不群很難響一回的手機也響了,好像有意要湊這個熱鬧。原來是鄭國棟的電話,說顧吾韋在催工作計劃,要他趕快送過去。喬不群這才記起,今天正是顧吾韋規(guī)定交材料的最后時間。改日再交,又怕姓顧的以為你不肯買他賬。他是那種沒大事可在乎,格外在乎小事的角色,為這點小事惹他不高興,的確犯不著。恰好宣傳部和桃林日報有人來看秦淮河,喬不群正好抽身。秦淮河送出房門,說:“晚餐市里請客,也來坐坐吧?!眴滩蝗翰幌雲⒓舆@種官方應酬,又覺得秦淮河回來一次不容易,才答應下來。

    趕回紀檢監(jiān)察室,喬不群就拿出材料,去了主任室。見他還聽招呼,顧吾韋覺得給足了自己面子,一邊隨手翻著材料,一邊表揚道:“喬主任真不愧寫領導大材料大報告出身的大筆桿子,一出手就不同凡響,里面找不到任何病句和錯別字?!?br/>
    喬不群暗自好笑,找不到病句和錯別字就不同凡響,這不同凡響也太凡響了點。卻覺得顧吾韋還肯說人好話,也算會做人了。不想對方話鋒一轉,說:“王懷信同志如果有你一小半的水平,也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喬主任可能還不知道,每次看王懷信同志送來的材料,我就頭疼,里面沒幾句通順的。運氣好碰上兩句稍微順溜點的,還要夾幾個錯別字在里面,你說煩不煩心?”原來顧吾韋抬高喬不群,是要貶低王懷信。這好像比王懷信略顯得高明一些,那天王懷信貶低顧吾韋時,抬高的是他自己。

    喬不群沒看過王懷信寫的東西,不好插嘴,只得哼哼哈哈,一笑了之。

    出得主任室,迎面碰上鄭國棟,他邀喬不群去他那里坐坐。反正沒事可干,喬不群抬腿進了鄭國棟他們辦公室。跟老趙老張打過招呼,還沒坐穩(wěn),鄭國棟就問道:“材料送給顧主任了?”喬不群說:“感謝鄭主任及時通知我,今天是交稿最后期限,還不送去,就顯得不尊重領導了。”鄭國棟笑笑說:“你不說,我也知道顧主任跟你說了些什么?!眴滩蝗赫f:“你倒說說,他說了些什么?”鄭國棟說:“他先表揚你的稿子寫得好,沒有病句,也沒有錯別字,然后再批評王懷信的材料不是句子不通,就是錯別字成堆。我沒冤枉顧主任吧?”

    喬不群覺得有意思,說:“你剛才不是在門外偷聽吧?”旁邊老趙和老張齊聲說:“要偷聽什么?我們每次去給顧吾韋送材料,他都會先表揚你幾句,接著再批評王懷信。”喬不群問道:“王主任材料是不是真的句子不通,又老出錯別字?”

    老趙說:“王主任材料里有病句和錯別字倒也不假,但也沒姓顧的說的那么夸張。”

    老張也說:“何況我們又不是語言學家,誰能保證所寫材料不出病句和錯別字?”

    這個觀點喬不群還能認可,說:“究竟官樣文章不是正規(guī)出版物,偶爾出現些病句或幾個錯別字,又有什么稀奇的?人家正規(guī)出版物,一萬字里還允許三個以下錯別字呢。顧主任是不是對王主任有什么成見?”鄭國棟說:“喬主任也算看出了端倪。要說咱們紀檢監(jiān)察室,我們幾個都是大老粗,也就顧主任和王主任還算得上是秀才,略通文墨。文人相輕,兩個秀才碰到一起,難免會產生矛盾。

    兩人學歷相當,顧主任‘文革’后讀的電大中文,王主任‘文革’中讀的工農兵大學。顧主任認為自己的電大怎么也是考上的,瞧不起王主任那憑抓革命促生產推薦上去的。王主任覺得自己好歹在正兒八經的大學里待過三年,也瞧不起顧主任的電大不正規(guī),只讀兩年不說,連正式大學老師都沒見過。學歷不分高下,只好比能力,是驢是馬遛給大家瞧瞧。紀檢監(jiān)察室既沒事權,也沒財權,更無人事組織權,其他能力不好體現,唯一可比的就是寫材料了。顧主任兩年電大中文算沒白讀,材料確也寫得條分縷析,有板有眼的,可來得慢,一個兩三千字的材料夠寫一個星期的。王主任正好相反,材料來得快,兩三千字一個上午就可拿下來,且內容豐富,資料扎實,卻不該老出病句和錯別字。兩人各有千秋,算是打了個平手。材料好壞標準沒哪里下過紅頭文件,做過硬性規(guī)定,到底哪個寫得更好,誰也拿不準,說不清,倒是王主任材料里的病句和錯別字好找,顧主任抓起把柄來方便,占了一定上風。這樣每次收到王主任材料,他就會拿里面的病句和錯別字說事,王主任想抵賴都抵賴不了。”

    喬不群在研究室一待多年,那可是給領導寫大材料的專門機構,里面的筆桿子沒幾個不硬的,卻從沒人公開為材料的事爭過誰高誰下。顧吾韋和王懷信兩位,在政府大樓里根本算不上什么筆桿子,卻在背后比起文才來,實在搞笑。

    喬不群說:“王主任也是的,他就不下決心改改,以后盡量少在材料里塞些病句和錯別字?”老趙說:“我們也這么說過王主任幾次,作用就是不太大。也不知怎么搞的,別的地方他還算明白人,唯獨寫起材料來,病句和錯別字問題總也解決不了,好像哪次寫材料,沒制造出幾個病句和錯別字,晚上老婆就不讓他上床似的?!崩蠌堃舱f:“王主任也怪,有時他寫的錯別字連我們這些粗人都看得出來,他卻懵然不知。有次他負責一份匯報材料,里面涉及到少數黨政官員包二奶的**行為,嚴重違反了婚姻法里的一夫一妻制,王主任竟把夫字寫成天字,實在讓人想不通。免不了又被顧主任抓住辮子,當著全室同志,振振有詞地教育他道,社會再進步,也不可能進步到一天一妻制呀,真的一天一妻了,不比包二奶更加**,更加傷風敗俗嗎?”

    笑得喬不群尿都抖了出來,說:“這也太黑色幽默了。你們不是臭咱們可愛的王主任吧?”老張說:“不信你去問王主任本人得了?!崩馅w也證實確有其事,說:“我們又不是寫的,這樣的故事誰想象得出來?”喬不群不想追究故事真假,只說:“怪不得顧主任那么喜歡布置材料任務,原來事出有因?!编崌鴹澱f:

    “可不是?沒有材料任務,他到哪里去找人家的病句和錯別字?咱們紀檢監(jiān)察室又怎么實行一天一妻制?”

    “原來你們比王主任更盼著一天一妻制?!眴滩蝗盒χ?,心想原以為到紀檢監(jiān)察室來,是下了地獄,卻想不到地獄里還有此等趣事,倒是未曾料到的。

    出得鄭國棟他們辦公室,已到下班時間,喬不群下樓來到大門外,上了的士。

    路上接到秦淮河電話,催他快點趕去。到得桃林賓館,走進包廂,一張大圓桌已快占滿,只上席秦淮河身邊還空著兩三個位置。見秦淮河起身跟喬不群打招呼,服務小姐迎上來,將他往上席方向請。喬不群還算經了些世面,走上幾步,發(fā)現政府、宣傳和報社等相關領導在席上,都不去坐秦淮河旁邊位置,意識到還有重要人物沒出場,就近找了個地方。

    果然坐下沒兩分鐘,門外起了動靜。先是外事處長辛芳菲側身而入,立于門旁,讓過隨后進來的市長耿日新和市委分管意識形態(tài)的曹副書記。也沒誰喊口令,席上眾人紛紛在第一時間站立起來,目光一齊射向門口。只有喬不群有些猶豫,不想起身。又覺得自己孤零零坐著,不太自在,才跟著抬起了屁股。

    直到耿日新和曹副書記在秦淮河兩旁落座后,眾人才重新坐下。只有辛芳菲沒入席,將嘴巴伸到服務小姐耳邊,吩咐著什么。自辛芳菲將佛書還回來后,喬不群再沒近距離接觸過她。那個玩笑開得太沒水平,讓自己丟掉前程不說,還失去跟這大美人交往的機會,實在虧大了。忍不住老去瞟辛芳菲,希望她也往自己這邊瞧上兩眼。世上沒有比美人眼神更令人**的,哪怕那眼神帶著芒刺。

    這讓喬不群心起沖動,想過去與美人搭訕兩句??蓻_動歸沖動,卻沒有這個勇氣。

    別說當著耿日新,就是他沒在場,也不敢造次,自討沒趣。只得悄悄回頭,拿眼睛去瞧耿日新,不知他發(fā)沒發(fā)現自己的存在。卻見耿日新眼睛都沒抬,根本沒瞧席上的人,只點著頭,像在跟秦淮河討論著什么。

    這讓喬不群覺得有些滑稽。當初秦淮河在研究室做處長時,想跟耿日新直接說句話都沒這個可能,做上省報記者沒幾天,回到桃林,耿日新竟敬若上賓,親自來陪餐,還做出俯首貼耳狀。至于曹副書記,過去也沒見秦淮河與他有啥關系,恐怕彼此認都不怎么認識,這下也叨陪一側,臉上一直保持著和藹可親的笑容,還不時插上一兩句,老朋友一般。記者本是無毛鳥,哪天沒幾起在桃林地面上蕩悠?又幾時見過耿日新和曹副書記這么重視,親自出面作陪?他們都是桃林黨政主要領導,忙不完的事務,隨便哪個記者來了都到場應酬,應酬得過來嗎?何況秦淮河什么頭銜都沒有,普通記者一個,也不是隨重要領導下來的,他們完全犯不著這么當回事。

    正在喬不群心犯嘀咕的時候,耿日新敬過秦淮河,放下杯,說:“淮河你慢慢喝,隔壁還有一桌,是省政法委領導,鮑書記他們正在作陪,我也得過去打聲招呼。”秦淮河忙說:“耿市長陪領導去,我這里兄弟多?!惫⑷招掠纸淮芨睍浾f:“這里就交給你了,你代表桃林市委市政府陪好淮河啊,別讓他覺得桃林窮,沒錢買酒?!辈芨睍淈c頭笑道:“我會完成耿市長交給的光榮使命的。”

    起立目送耿日新走出包廂后,大家重新坐定,繼續(xù)喝酒。現在曹副書記成了席上最大領導,自然該由他唱主角了。他先敬過秦淮河,又向各位發(fā)話說:“秦大記者是咱桃林人,又是從桃林政府走出去的,是桃林一千多萬人民的驕傲,大家要多向他學習,學習他的敬業(yè)精神和革命干勁。至于怎么學,就看你們的了?!贝蠹腋胶停骸爱斎幌染春们赜浾叩木?,再請他傳經送寶,教我們幾招?!?br/>
    秦淮河說:“哪里哪里,我不過小記者一個,也沒做出像樣的成績?!弊杏腥司驼f:“秦大記者謙虛了,我們讀過你的大作,有氣魄,有深度,在咱省新聞界可是最厲害的刀筆了。”曹副書記說:“那你們好好學習學習秦記者著作,盡快提高自己。同時也要多跟秦記者聯(lián)系溝通,借他如椽巨筆,多宣傳推介咱們桃林。這幾年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在在座各位和全市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桃林經濟增長、政治穩(wěn)定、社會進步、文化教育衛(wèi)生等各項事業(yè)長足發(fā)展,還是很值得秦記者一寫的嘛?!?br/>
    喬不群這才似乎聽出了些名堂,對秦淮河的到來,耿日新和曹副書記這么當回事,看來是希望他多鼓吹桃林??烧堈l鼓吹不是鼓吹,偏偏盯住秦淮河干啥呢?這個理由好像還不是太充分。喬不群就認識省報一位老牌記者,寫了不少鼓吹桃林的文章,可他天天在市委政府大院里轉來轉去的,也沒見哪位重要領導怎么理睬他。

    席上各位都按曹副書記指示敬過秦淮河,喬不群也不好只顧坐在椅子上發(fā)呆,舉杯對秦淮河說:“淮河當初你要離開桃林,我是支持你的。省里不比桃林,潭大得多。看來你的選擇沒錯,終于找到自己的大潭。干了這一杯!”秦淮河說聲謝謝,舉杯干掉,回頭問曹副書記:“曹書記認不認識這位喬不群先生?”曹副書記說:“認識認識。”秦淮河知道他是客氣,不見得真認識喬不群,又說:“曹書記認識不群,不一定了解不群。他可是桃林政府里的一號筆桿子,過去政府領導的重要報告,比如每年人代會上的政府工作報告和經濟工作會議上的主題報告,多數都出自他的大手筆。我在桃林這幾年,文章上之所以稍有長進,就是得益于他的點撥和指教??珊敛豢鋸埖卣f,不群是我真正意義上的師傅?!?br/>
    曹副書記這才注意地看了喬不群一眼,肯定道:“秦大記者的文筆都已這么厲害,你師傅自然也了得。這幾年桃林政府的材料確實弄得挺有水平的,原來都是得了你們這些大秀才的力?!鼻鼗春诱f:“不群不僅文筆絕佳,人品才干也屬一流。可誰知道研究室撤銷后,卻被發(fā)配去了政府辦紀檢監(jiān)察室。當然是金子,放在哪里都會閃光的,反腐工作也需要真正的人才嘛。只是曹書記你們可得考慮考慮,將太有才干和水平的人安排去搞反腐工作,反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得安寧,恐怕就不那么有利于地方安定團結喲?!?br/>
    秦淮河雖開的玩笑,曹副書記卻感覺有些意味,莞爾而笑。其他人也笑起來,說:“秦大記者說得不錯,紀檢監(jiān)察力量確實不能配得太強。以后配備各部門班子時,曹書記你們可得把這個因素考慮進去。”

    說笑著,新一輪敬酒過程開始。秦淮河捂住杯子,說:“我已經喝高了,再喝就要鉆桌子,變成地下工作者了。”眾人笑道:“地下工作也要人搞嘛?!奔娂娕e杯相勸。勸了一陣,秦淮河稍有表示,說:“你們也敬敬曹書記嘛,今后要想進步,得他老人家多加提攜?!贝蠹冶戕D向曹副書記。曹副書記說:“怎么敬起我的酒來了?這不是搞窩里斗嗎?”秦淮河說:“不搞窩里斗,提高提高戰(zhàn)斗力,又怎么去窩外斗?”秦淮河面子大,曹副書記不好拂他面子,跟大家勉強表示過。

    喝完酒,曹副書記給宣傳部的人打招呼:“晚飯政府埋單,飯后活動就由宣傳部安排吧?!鼻鼗春诱f:“謝謝曹書記和在座各位,晚上就不奉陪了,我還有些私事?!辈芨睍浾f:“我不管你私事還是公事,到了桃林地皮上,就得聽我曹某人的,一定玩好樂好。也不用擔心什么,我派公安給你保駕護航?!鼻鼗春佑謴娬{了些理由,曹副書記才無奈道:“你執(zhí)意不從,我也不好讓人把你綁走。

    這樣吧,有事打我手機。我的號子你應該知道吧?不知道的話,宣傳部同志負責提供給秦大記者。”

    領導就是領導,一個張口就來的手機號子,也要下面人負責提供。秦淮河說:“知道知道,曹書記老朋友了,手機號子能不知道嗎?”說是老朋友,其實秦淮河今天還是第一次正面跟曹副書記打交道。

    出得餐廳,跟曹副書記他們分手后,秦淮河拉著喬不群,回了房間。喬不群說:“淮河好酒量,這么多人輪番進攻,也沒把你放翻。過去你好像沒這個酒量。

    還是做記者牛氣,走到哪喝到哪,酒精考驗?!鼻鼗春诱f:“記者這酒也不好喝啊?!?br/>
    兩人東一句西一句聊著,不想辛芳菲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一位服務員,手提一個禮品袋。喬不群有些不太自在,想上前跟辛芳菲打聲招呼,屁股卻仿佛膠在沙發(fā)上似的,起不了身。辛芳菲好像并沒發(fā)現喬不群,看著服務員放下禮品袋,退出去,才坐到秦淮河旁邊的沙發(fā)上,關切地問道:“淮河沒喝醉吧?”

    秦淮河眼睛矇眬起來,瞟著辛芳菲,說:“我怎么會醉呢?除非你大美人陪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可你在包廂里沒待兩分鐘,就不知躲哪兒去了。”辛芳菲解釋說:

    “今天省里下來好幾撥領導,市幾大家頭兒都進了賓館,我是腳打蓮花落,上躥下跳,沒消停過片刻。”秦淮河說:“這個時候消停了?”

    辛芳菲不愧做外事工作的,起身取過櫥窗里的紅酒,又拿過兩個高腳杯,斟上酒,說:“剛才沒敬你的酒,現在補敬不為遲吧?”秦淮河見無喬不群的份兒,說:“怎么少了一杯?”喬不群尷尬地笑笑,說:“我還有些急事,得馬上去辦?!?br/>
    抬了屁股要走人。秦淮河上前按住他,說:“不行不行,你是我桃林最好的朋友,怎能拋下我不管呢?”將自己那杯酒推到喬不群面前。

    辛芳菲只好又給秦淮河倒上一杯,舉杯說:“為淮河榮歸故里,干杯!”脖子一仰,先灌了下去。秦淮河說:“芳菲不愧女中豪杰,就是爽快?!币矊⒕坪认?。

    喬不群只象征性地抿抿,表示點意思。秦淮河兩個也不管他,只顧斗著干。

    男人的舌頭就是這樣,酒水一泡,容易開岔,秦淮河的話夸張起來:“這個時候大美人還屈駕來陪酒,我秦淮河艷福不淺啰。想當初我最多也就敢躲在遠處,瞧瞧美人風采,從沒做過靠近美人的美夢。”這種溢美之辭,辛芳菲聞得太多,自然不易動心。臉上卻還是顯出感激的樣子,說:“誰叫你不靠近?還怕我把你吃進肚子里去?”秦淮河說:“我巴不得被你吃進肚子里去,那就可做你肚子里的蟲子了,天天跟你貼心貼肝的。”

    不知是酒的效力,還是秦淮河煽情的話起了作用,辛芳菲那張白凈的臉上洇上好看的紅暈,讓她越發(fā)顯得嬌媚可人了。聲音也更加迷人,只聽她軟聲說道:“這就是你們做文人的德性,喜歡夸大其詞?!?br/>
    秦淮河不好將喬不群冷落一旁,說:“不群你也敬美人一杯?!边@是個好機會,喬不群忙舉杯對辛芳菲說:“感謝辛處對不群一貫的關心,不群有啥冒犯之處,還請多多海涵,別往心里去。”辛芳菲也不出聲,應付式地揚揚杯子,小喝了一口。秦淮河覺察到了什么,說:“芳菲是不是不群欺侮你了?告訴我,我決不饒他?!毙练挤普f:“沒什么,沒什么?!?br/>
    一瓶酒快見底了,辛芳菲拿過服務員留下的禮品袋,遞給秦淮河,說:“這是耿市長特意囑我給你準備的,還請收下?!鼻鼗春咏舆^去,說:“耿市長太客氣了,他一市之長,要操心的人和事太多,還這么惦記我。”辛芳菲說:“耿市長平時確實只抓大事,不管細節(jié),是你屁股上畫眉毛,面子大嘛?!鼻鼗春庸笮Φ溃骸拔夷樕系拿济紱]工夫畫呢,哪顧得上去屁股上畫眉毛?”

    辛芳菲也笑笑,說:“耿市長要我問問你,什么時候走,好安排專車?!鼻鼗春觿偛胚€擠滿笑意的臉,一下子拉長了,冷冷道:“耿市長是不是想趕我走了?”

    辛芳菲忙說:“不不不,耿市長哪有這個意思?他特別希望你多留幾天,好好在桃林玩玩,重溫重溫舊情。弄清你離桃的準確時間,主要是想給你騰出最好的車子。”

    從兩人話里,喬不群聽出秦淮河此次逗留桃林,一定事出有因。果然秦淮河又說道:“姓耿的別忘了,可不是我主動在桃林下車的?!币豢诤鹊魵埍?,又伸手去拿旁邊喬不群那杯沒怎么喝的酒。辛芳菲一邊解釋:“我知道不是耿市長反復做工作,你是不會買這個面子的?!币贿吶プデ鼗春邮滞?,想拿掉他的杯子。

    秦淮河不從,握著杯繼續(xù)往嘴里送。辛芳菲欠欠身子,伸出另一只手,一齊來奪他的酒杯。秦淮河的手閃了閃,又停下了,說:“那你代我喝?!眰葌壬恚瑢⒈优e向辛芳菲唇邊。辛芳菲說:“我也不能喝了?!鳖^往一旁躲去,正好倚在秦淮河肩頭上。

    也許美人魔鬼般的身子會放電,正電著快失去理智的秦淮河,他眼里放出火光,趁勢摟過辛芳菲腰肢,低頭往她香艷的臉上吻去。

    開始喬不群還在嫉妒秦淮河,有辛芳菲這樣的大美人投懷送抱。自己今生今世怕是沒這個艷福了。旋即喬不群就有些坐不住了,也不知兩人到底是假戲真做,還是真戲假做。不管假戲真做,還是真戲假做,反正做的都是戲。問題是你又沒買門票,有什么資格守在旁邊白看戲呢?情急之中,喬不群裝模作樣掏出手機,往耳邊一捂,喂喂著奔出門外。

    辛芳菲不知秦淮河已嚴重中電,失去理智,依然往后仰著頭,要躲過那只酒杯。熠熠燈光下,高聳的胸脯波濤般洶涌著,白凈的脛脖顯得越發(fā)撩人。美色加美酒,一齊在秦淮河血管里奔騰著。他先在辛芳菲腮上啄一口,接著封住她的芳唇。美人唇是激情火石,頓時點燃秦淮河全身血液,他扔掉酒杯,將那軟如香泥的身子抱起來,朝里間大臥室邁去。

    辛芳菲本能地掙扎起來,仿佛剛上灘的鮮鯉,起勁扭擺著柔韌的身子。兩腳撲打著,一只鞋子甩向墻上,咚一聲彈回來,掉到地毯上。飄逸的長裙早已掀翻上去,兩只晃蕩著的長腿暴露無遺,那般美輪美奐,風情萬種。

    “不、不、不——”辛芳菲尖喚著,卻根本沒法掙脫秦淮河兩只大鉗般的手臂。

    門外的喬不群愣怔著,腦袋嗡嗡而鳴,一時想不起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也許跟自己一樣,秦淮河也暗暗喜歡著辛芳菲,這究竟不是男人能熟視無睹的美人。

    可辛芳菲呢?她也喜歡秦淮河嗎?當然不能排除這種可能。秦淮河英俊瀟灑,這自不必說,又才華橫溢,能說會道,是那種很容易獲取女人芳心的男人。那么兩人是種什么關系呢?是不是已到了什么都可以發(fā)生的地步?憑直覺,喬不群又意識到他們還沒到那個地步。從辛芳菲口氣里也聽得出,今晚她來看望秦淮河,盡管不排除老同事老朋友的因素,卻并非僅僅為了友誼,主要是代表市政府和耿日新來的,公事公辦的成分更多。耿日新他們對秦淮河這么客氣,好像背后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喬不群感覺有些不對勁,差點要反身入門了。隨即又猶豫起來。萬一辛芳菲確是借公家名義,到秦淮河這里來投懷送抱的呢?你這么冒冒失失返回去,豈不要誤了人家的好事?可喬不群馬上又推翻了這個設想。辛芳菲真對秦淮河有什么意思,完全可避開第三者,待喬不群不在的時候再來相會,秦淮河也沒必要這么迫不及待,餓急的狼一樣。如果不是兩情相娛,秦淮河做出這種事來,就是對辛芳菲的傷害了。這樣你還能坐視不管嗎?別說自己也喜歡著這個女人,就是一般同事,也應該出面制止,不能聽之任之。

    不過喬不群并沒進門,打開還拿在手上的手機,撳下秦淮河的名字。

    紅著雙眼的秦淮河已完全失去理智,將辛芳菲按倒在大床上,欲行不軌。

    所謂酒后亂性,大概就是這么回事。就在秦淮河張牙舞爪,撕扯著辛芳菲裙子時,腰間手機驟然響起來。秦淮河遲疑片刻,不知要不要去掏手機,按在辛芳菲身上的手也下意識松了松。辛芳菲趁機一躍而起,對著這大膽男人就是一記耳光。

    耳光很重,也很響亮,秦淮河立刻清醒過來。他摸摸有些發(fā)麻的面頰,看一眼逃向外間的辛芳菲,拿出手機,問了聲誰。

    喬不群知道這個電話打得是時候,再慢幾秒,秦淮河恐怕就不會接電話了。

    喬不群冷冷道:“我要走了,明天再來送你?!鼻鼗春宇j然道:“你忙就別來送了,我知道省城怎么走。”喬不群說:“你還能辨別東西南北,我就放心了?!?br/>
    電話還沒打完,辛芳菲已幾下整理好自己,出現在門口。喬不群在給誰打電話,自然不難聽出。辛芳菲感激地看他一眼,想說句什么,僅張張嘴,還是掉頭走了。

    第二天早上喬不群趕往桃林賓館,還沒上樓,秦淮河便提著行李下來了。他早已恢復為原來的秦淮河,風度翩翩,談笑風生,看不出昨晚曾在他身上發(fā)生過不太平常的事。喬不群說:“提著行李干什么?政府專車來了?”秦淮河說:“要什么專車?我還沒那么嬌貴?!庇终f:“昨天也沒跟你好好說幾句話,找個地方坐坐吧?!?br/>
    說著上了門口的的士,繞到桃花河岸邊,走進一個名叫桃花流水的小茶樓。

    在臨河的二樓小包間坐下,先要了小包子和白米粥,填飽肚皮,又讓老板娘沏上一壺新出的鐵觀音,吹著習習河風,慢慢品茗起來。

    兩人也不是第一次來這茶樓了。研究室撤銷之前,每逢政府要開全市性會議,秀才們常熬夜弄材料。天亮材料弄好,已是饑腸轆轆,兩人出門找吃的。時間尚早,街上行人寥寥,店門緊閉,走上好幾條街道,也沒碰上賣早點的。七彎八拐到得沿河路上,晨練的,上學的,趕早市的,才漸漸多起來。街邊早點店也已開張,粉面包子,湯圓烙餅,什么都有。兩人相反不急了,見不遠處有一小店,用柳體鐫著桃花流水的招牌,想起李白詩: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抬步而入。店里不僅經營早點,還兼營早茶,兩人要兩樣包點或粉面,一番狼吞虎咽,填飽肚子,再讓主人沏壺好茶,慢慢品茗起來。反正材料出來了,上午不回辦公室,領導不會追究。此后每熬完夜,都會不由自主往這里跑。不熬夜弄材料,或早或晚,偶爾也會來聚聚。粉面和包點都差不多,茶卻越喝越上檔次,開始是廉價粗糙的碎茶,繼而是略好點的紅綠茶,往后竟喝起碧螺春鐵觀音之類名茶來。

    也是由儉及奢易,由奢及儉難,這茶級上去后,只能越喝越好,再不愿回頭去喝過去不夠檔次的粗茶俗茶。這有點像做官做上了癮,能上不能下,只想越做越高,就是做到聯(lián)合國秘書長一級,也不肯善罷干休。

    端著紫砂杯,美美喝口鐵觀音,眼瞧窗外蕩漾的桃花河,喬不群感嘆道:“這是一個多好的地方!自淮河離開桃林后,我好像再也沒來喝過茶,都快忘記還有這么個佳處了。”秦淮河沉默良久,才悠悠說道:“還是那時好哇,工作再辛苦,或是受了領導的氣,只要跑到這里來,手把茶盅,吹上一陣牛皮,便心平氣和,什么都不必在乎了?!?br/>
    喬不群收回目光,笑望著秦淮河,說道:“你干脆又調回來算了,我天天陪你來喝茶聊天,既消渴,又消氣?!鼻鼗春诱f:“開弓沒有回頭箭,腳步已經邁出去,是想回就回得了的么?”喬不群點頭道:“是啊,這里的茶水雖好,可男兒志在四方,還是得往外面走。總不能像我一樣,這么碌碌無為,平平庸庸?!?br/>
    秦淮河望定喬不群,說:“我正想聽聽,你怎么去的檢紀監(jiān)察室。你是桃林政府大樓里最硬的筆桿子,莫非除了紀檢監(jiān)察室,偌大個政府辦再沒你容身之處?”喬不群笑道:“筆桿子硬算什么?筆桿子再硬,又硬得過人家的腿桿子?

    紀檢監(jiān)察室也得有人去嘛,喬某不去誰去?”秦淮河說:“當然有廟就得有和尚。

    可那是個養(yǎng)老的地方,你好像還沒到養(yǎng)老的時候吧?”喬不群輕描淡寫道:“不養(yǎng)老,養(yǎng)養(yǎng)性也挺不錯的。紀檢監(jiān)察室邊緣是邊緣了點,不過也有好處,彼此沒啥利害之爭,人際關系好處理?!?br/>
    見喬不群不肯明言,秦淮河也不好過多盤問,知道背后原因肯定不簡單,只說:

    “還是蔡潤身得路,成為財貿處負責人,又到了甫迪聲身邊,以后出息就大了。

    這兩天也沒碰上他,本想給他打個電話的,一直被耿日新的人纏著,也沒騰出空來。”喬不群不想提及蔡潤身三個字,不咸不淡道:“到紀檢監(jiān)察室后,我很少跟政府領導和領導身邊人打交道,不知人家在忙什么。事實也沒這個必要,人家做人家的忙人,我只管做我的自在人?!鼻鼗春诱f:“見了蔡潤身,代我問聲好。

    這次匆匆路過桃林,沒時間久留,下次再去看他?!?br/>
    給秦淮河杯里續(xù)上茶水,喬不群岔開話題道:“干嗎這么匆忙呢?不可多在桃林待幾天?”秦淮河說:“昨晚你也聽到的,辛芳菲連車子都給我準備好了,我還在桃林待得下去嗎?”喬不群笑道:“所以你才急著要上九華山,也不顧有沒有旁人在場?!?br/>
    這里的九華山自然跟劉禹錫的詩有關,有著特殊含義。秦淮河笑道:“你以為九華山是想上就上得去的?我是見這么個大美人,被耿日新那小子獨占著,心有不平,才借酒蓋臉,壯膽放肆一回。真要上九華山,肯定會選擇更好的時機?!?br/>
    喬不群說:“當時一撥通你的電話,我就后悔了,覺得自己做了件傻事。”秦淮河說:“真該感謝你的電話,我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要假戲真做了?!眴滩蝗赫f:“你怕是巴不得假戲真做哩?!鼻鼗春诱f:“假戲就是假戲,還是不要真做的好,不然后果不堪設想。”喬不群說:“什么后果?怕派出所的人破門而入,還是怕房里裝有攝像頭,落下把柄?”秦淮河搖頭道:“這些倒還不怕。”喬不群說:“那你怕什么?”秦淮河說:“一兩句話也沒法跟你說清楚?!?br/>
    喬不群似有所思,說:“昨晚在餐桌上,我見耿日新和曹副書記對你那么熱乎,就覺得有些不同尋常。”秦淮河說:“不群你好眼力,也看出了破綻。其實這段時間,我并非第一次回桃林了?!眴滩蝗河行┮馔?,說:“你什么時候還回過桃林,怎么沒告訴我一聲?”秦淮河說:“我不想讓你也卷進來?!眴滩蝗赫f:“你到底在桃林做了些什么?”

    “要說也沒什么,完全屬于記者本職工作?!鼻鼗春优e杯聞聞茶香,壓低聲音說,“報社接到舉報信,桃林有個背景深厚的黑社會組織,以經營賓館和娛樂洗浴業(yè)為名,變相開賭場,設淫窩,非法牟取暴利,已到了明目張膽為所欲為的地步。社領導考慮我是桃林人,認識的人太多,容易暴露目標,不想讓我拋頭露面,可一時又找不到更適合的人選,還是安排了我。舉報信上說的事,此前我就略有耳聞,潛回桃林后也不怎么費力,順藤摸瓜,很快掌握了這個黑社會組織大量情況和相關證據,發(fā)現他們的惡行遠比舉報信上所說嚴重得多。更可怕的是他們來頭不一般,跟市里領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本來我的行蹤非常隱蔽,可還是被他們覺察到了,我還沒回報社,電話就打到了社領導那里,要我們別狗咬耗子多管閑事。領導擔心我的安全,命我暫時停止了調查?!?br/>
    聽得喬不群背膛發(fā)起麻來,說:“說你們狗咬耗子,我看一點沒錯。如今從上至下,不僅有專職紀檢監(jiān)察部門,還有力量雄厚的公安檢察和反貪等專門機構,人家躲在辦公室里過著清靜日子,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紙看半天;你們做記者的倒好,跑了會場,跑了領導,還嫌不夠,還要鉆天入地,老往旮旮旯旯里跑?!?br/>
    秦淮河說:“正因如此,在地方政府官員眼里,我們這些記者也就跟反動特務沒多少區(qū)別?!眴滩蝗盒Φ溃骸斑€是那句舊話說得好,愛山愛水愛美人,防火防盜防記者。你們這些記者大人,一支筆在手,朝上指天,朝下畫地,打一槍換一個位置,地方上能不小心點?”

    秦淮河苦笑笑,說:“你這是抬高記者了。這幾年地方上出些什么事,地方政府和相關部門格外沉得住氣,蓋子捂得鐵緊,幾個愛管閑事的記者自不量力,站出來說了幾句真話,便被看成百姓的代言人。其實在媒體里討飯吃的都知道,記者能量微乎其微,誰的皮毛都傷及不了,倒是引火燒身,下不了臺的時候多?!?br/>
    喬不群說:“你明知會引火燒身,干嗎不躲著點,還要往桃林這是非之地亂跑?

    這已是常識,黑社會組織一旦得到官方庇護,就變得黑里透紅,誰也奈何不得,何況你一個文弱記者?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br/>
    說得秦淮河直笑,說:“還沒這么嚴重。他們有官方背景,我有他們證據,只要藏在背后的官員不想丟官,他們就不敢輕易對我下手。在政府多年,你也清楚桃林官場,里面關系復雜,你想搞倒我,我想搞倒你,誰都不肯服輸。他們都非常聰明,誰敢輕舉妄動,稍不留意,露出軟肋,就容易被對方擊倒?!眴滩蝗赫f:“怪不得耿日新那么在乎你,安排得如此周到。還有曹副書記,席上口口聲聲要你多宣傳桃林,真有意思?!鼻鼗春诱f:“我才不會宣傳他們呢。我見過太多這樣的記者,天天給人寫表揚稿,人家表面客客氣氣,心里并沒把你當回事。

    有良知的記者就要敢于直面現實,寫幾篇能擊中人家要害的文章,才不至于被人小瞧?!眴滩蝗赫f:“這個看法我贊同,表揚稿只能是表揚稿,跟泡沫廣告一樣,易生易滅。我印象里有影響的大牌記者,好像沒一個是寫表揚稿寫出來的?!?br/>
    正說得投機,女老板上樓來,說是有人找。誰會找到這個地方來呢?兩人正感納悶,辛芳菲已出現在門口,笑道:“秦大記者真會享受,跑到這清靜妙處做起神仙來了,害得我好找。”那表情和口氣,仿佛昨晚什么也沒發(fā)生一樣。

    辛芳菲的鼻子真長,躲到這么個角落里,也被她嗅了出來。秦淮河說:“來來,一起喝兩杯?!钡纛^要女老板重新沏壺茶上來。辛芳菲說:“免了吧,車子就在下面。

    秦大記者是文人,別的安排你也提不起興趣,耿市長讓我做向導,曹副書記親自作陪,到下面幾個風景點去轉一趟?!庇挚纯磫滩蝗?,說:“不群你也一起去走走,好好陪陪你這位老朋友。”

    看來昨晚那個電話打得好,才又重獲美人歡心。既可陪老朋友,又能與美人近距離接觸,喬不群自然滿口答應。秦淮河卻說社里有事等他回去處理,不便久留,起身邁出包廂。辛芳菲追上去,又一番苦勸。無奈秦淮河不為所動,執(zhí)意要走,也拿他沒法。

    等喬不群結過賬,走出小茶樓,秦淮河已被辛芳菲請上小車。當然不是要下縣,是辛芳菲左勸右勸,秦淮河才勉強答應坐她的車回省城。喬不群沒上車,跟車里的秦淮河握過手,看著小車絕塵而去,才慢悠悠回了市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