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該怎么辦？”站在軟禁當甘公爵的房間門前，科蘭古問我。他灰色的眼睛里透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不安。我和他一樣，都能隱隱的感覺到，潛伏在看不見的一切之下，權力風暴角逐的中心。
這場大戲的大幕已經(jīng)拉開，可是卻似乎還沒有我的戲份。
“我也不太清楚，估計這一切還要等拿破侖的消息。”我低聲說道。我清晰的記得，此刻站在面前的那扇門后面的蒼白的面孔。那雙眼睛對我的每一秒注視，都讓我感到緊張。在我心里，這個人才像是真正的王族，真正尊貴而權力滔天的人。
科蘭古看了看周圍，光線黯淡，空蕩蕩的回廊里除了我們之外空無一人。微冷的風從長廊的盡頭灌了進來，微微有些寒意侵蝕著領口裸露出來的一點點皮膚。燭火搖曳著照亮棱角分明的古樸地磚，照亮了墻上那些蒼白的人物肖像，也照亮了兩個同樣蒼白的面容。科蘭古低聲的，有些遲疑的問我，“拿破侖執(zhí)政，會殺了他嗎？”
“應該不會。”我長舒了一口氣，搖搖頭。窗外明亮的月光照射進來，卻顯得黯淡。我和科蘭古的倒影被映在對面的窗玻璃上，成了個半透明的人形影子。我們兩個看上去像是漂浮在窗外黑夜里，詭異的幽靈，“殺了他會引起整個歐洲的混亂。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勢力很大，更是因為這樣做，會引起大量的指責，對拿破侖的名聲與法國的人心，有極大的負面影響?！?br/>
“那還能怎么辦？”科蘭古問。他嘆著氣，擺弄著襯衫的衣角，有些不知所措。一年前他才被拿破侖發(fā)現(xiàn)并提拔上來，沒什么經(jīng)驗卻已經(jīng)身居高位。此時的他是拿破侖的主要副手，也就是我在十年前曾經(jīng)的職位。有時候，我總覺得他像是我曾經(jīng)的影子。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監(jiān)禁他，長期的一直這樣下去?？赡墚敻首约阂擦系搅藭沁@樣的結果吧？”我聽出我自己的語氣里充滿了不確定。其實，我也有種預感，拿破侖的選擇不會僅僅是監(jiān)禁這么簡單。
我總是有種不詳?shù)念A感，拿破侖會選擇孤注一擲。他會背棄所有人對他的勸阻，不顧一切的做出那個，血淋淋的決定。
月光透過窗戶投射進起居室里，一顆顆細小的灰塵隱隱浮現(xiàn)在空氣中。他們無聲的在空氣里漂浮著，不安的顫動著。我想，它們也應該預感到了，即將發(fā)生的一切。
拿破侖坐在柔軟的沙發(fā)上，他略微無神的雙眼怔怔的看著窗外。他坐立不安，有時候突然站起來，在房間里渡著步子，有時候又半躺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的看上去像是個死不瞑目的人。
他靜靜的思考了一會兒，站起身，步履蹣跚的穿過巨大的起居室。他打開門，看到仆人正站在門外。
“準備好馬車，十分鐘后出發(fā)?！彼粏≈ぷ诱f道。
“第一執(zhí)政，這么晚了，去哪里?。俊?br/>
“巴黎城郊的布倫堡。”他低聲說完，怔怔的又站了一會兒，棕色的眼眸里異彩連連。過了一會兒，他叫住了正在離開去叫醒車夫的仆人，說道，“不用了，你去休息吧?！?br/>
仆人看著他，不明所以卻溫和的微笑著點了點頭。
急促的腳步聲從長廊的盡頭傳來，我知道，這就是我和科蘭古在這里等了一夜，為了知道的消息。
為首的是一名膚色黝黑的軍官。他身著一身筆挺的軍服，帶著身后的幾個士兵，朝著我們走來。
我和科蘭古，都感覺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拿破侖執(zhí)政的命令是什么？”
軍官站在我面前，他拆開信封，然后看了一眼，語氣平緩的說道，“拿破侖執(zhí)政要處死當甘公爵?！?br/>
在我和科蘭古驚愕的神情中，他用帶著白手套的手將信裝回了信封，將信封遞給身后的一個士兵，然后對我們說道，“我覺得這份命令，簡直像一坨狗屎?！?br/>
抱著最后的希望，我和科蘭古看著他，期待著他的下一句話。
“但是，我還是必須執(zhí)行命令，所以，請您讓一下，我要打開房門。”
是否是由于那些無限膨脹著的野心？
他已經(jīng)迷失了方向。像是個在沙漠里失去了指南針的旅行者，帶著沉重的行囊步履蹣跚著。我站在遠方，看著他尋找著路線，卻不甘的原地轉圈。他已經(jīng)失去了方向，也難以再前進一步。
我更清楚的看到，他腳下流動著的，那些熾熱的黃色流沙。
“你殺了他？！”約瑟芬站在角落里，驚懼的看著拿破侖。她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做的出這種為人所不齒的事。
拿破侖沒有說話，他站在門口，身后搖曳著的燭火在風中閃動了一下，帶來了一瞬黑暗。
“所有人都勸你，你卻還是那樣做了？”
拿破侖深吸了一口氣，保持著沉默。他瘦小的背影站在房門口，顯得孤寂蒼涼。
“你......你為我們所有人帶來了詛咒，”約瑟芬轉過頭去，不去看他，“和恥辱！”
當士兵們要為當甘蒙上眼罩的時候，他拒絕了。他將手上的戒指摘下來，交給了那個軍官。
“給我妻子。”他低聲的說著，聲音十分平淡，“謝謝你。”
軍官沒有說話，他有些哆嗦，不知是因為這個任務，還是眼前這個看上去平靜的可怕的人。他蒼白的面容看上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流露。
他簡直就是個魔鬼！
他站在城堡外墻的墻角下，華美的風衣在風中擺動不停，襯出他筆挺而健壯的身姿。
一只烏鴉在樹上難聽的干澀的哭訴了幾聲，又保持了沉默。滿天星河在蒼穹之上微微流轉，寂寥無聲中將一切蒙上點點清光。布倫堡巨大滄桑的黑色影子在深夜里，看上去猶如一座鬼魅之城。城下，當甘公爵蒼白的面孔，平靜的可怖。
大約幾秒鐘后，一陣急促的槍響，久久回蕩著。
這個夜晚，飄渺的跨越了時空，成了史書里，為人所津津樂道的一行行，不朽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