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我感覺到頭痛欲裂。我怔怔地望向窗戶,發(fā)現(xiàn)天已經(jīng)全黑了。透過玻璃的反射,我看見了自己模糊的身影。頭部沒有受傷的痕跡……我確信頭痛來自藥物的副作用。依稀記得,我第一次醒來時,情緒激動得近乎發(fā)狂。由于我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嚴重影響了留觀室的安寧,幾名護士姐姐強壓著我,在我的手臂上打了一針。第二次醒來時,我但覺氣力全無,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清楚。就在昏昏沉沉之際,我隱約聽到了守在隔簾外的警察叔叔們的說話聲。
“不是酒駕,是剎車失靈了。”
“出車前沒有檢查清楚嗎?”
“呃……準確來說也算不上失靈?!眹@氣……“司機四歲大的孩子坐在副駕駛上,他的玩具滾到了剎車腳踏下面,司機沒注意,等要踩剎車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br/>
“原來如此……所以他必須彎腰去把它撿起來,才能踩得了剎車……”
“那個女孩太慘了……哎……”
“還好那時候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都不多,不然恐怕會造成更大的事故……”
什么叫還好?什么叫更大的事故?被撞到的是星媛,是我最好的朋友!難道這樣還不夠令人傷痛嗎!我拼勁全力撐起身來,卻在最后關頭使不上勁,重重地摔下了床。
“怎么啦?”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兩位警察叔叔急忙沖了進來?!搬t(yī)生,快來啊,病人暈倒了!”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動彈不得,雙眼被滾燙的淚水灼痛。我沒有暈!我要見星媛!讓我見見她!我在心里拼命地吶喊著。
“你醒啦,感覺怎么樣?”
恍惚間,我聽見了有人和我說話,于是把目光移回到床邊。原來是護士姐姐。
“我……”我驚訝于自己發(fā)出的嘶啞的聲音,沒有繼續(xù)往下說。
“家屬,來給她倒杯水吧?!弊o士姐姐心領神會地向我笑了笑,轉身向隔簾外叫到。
“來了!”母親一手撥開隔簾,心焦地朝我走來。
灌了兩大杯水后,我干渴的喉嚨終于恢復正常,只是因為哭了太久,說話還帶著點鼻音。
“媽,星媛呢?我要去見她?!蔽胰嗔巳嗉t腫的雙眼,哽咽道。
“見什么見……趕緊吃點東西然后回家?!边@時,父親提著一袋面包和牛奶,氣沖沖地走了進來。
“我要見她!”我突然覺得委屈萬分,淚水奪眶而出?!拔乙浪降讉稍趺礃恿?!求你們了,讓我去看看她吧,就算只看一眼也好!”
“閉嘴!喊什么喊!難道你還想繼續(xù)呆在這里嗎!”父親舉起手,差點兒沒忍住扇到我臉上。
“打?。 蔽見^力坐直身來,不服輸?shù)鼗氐上蛩?,大聲吼道:“只要你們讓我去見她,隨便你打!”
“行??!長本事了!敢頂嘴了!”父親緩緩地放下了手,氣勢明顯弱了許多?!澳阋遣幌牖丶揖土粼谶@里吧。反正沒人管得著你!”
“麻煩保持安靜!這里是醫(yī)院!”這時,方才那位護士姐姐從隔簾外探頭進來,嚴厲地斥責了一句。
“看看你現(xiàn)在像什么樣!”父親把袋子狠狠地丟到床上,頭也不回就走了。
母親俯身撿起從袋子里掉落到地上的面包,無奈地嘆了口氣?!半y道你就不怕你爸真把門給反鎖了,不讓你進去?”
除了威脅,除了強硬的手段,你們還有什么招數(shù)?我睨了一眼父親離開的身影,心里充滿了不屑與憤慨。
見我不吭聲,母親又嘆了一聲?!靶擎滤凰胰私幼吡恕憔蛣e再任性了……”
我驚訝地轉向她,結結巴巴地問道:“可是……她被大貨車撞倒了……怎么能……”難道星媛只是受了點輕傷?可那一大灘血……
母親把一盒插上吸管的牛奶遞給我,默默地搖了搖頭。
她到底是知道了什么不想說,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一邊大口大口地吸著牛奶,一邊審視著母親的神情。然后,我確信,她什么也不知道。
我恍恍惚惚地跟在母親身后走著,幾次三番險些絆倒在地。母親向我投來責備的目光,然而不知怎么的,我始終無法集中精神。正當我們在收費處繳費之際,方才的護士姐姐帶著一個醫(yī)生來到我們面前。那時的我頭腦一片混亂,對于醫(yī)生所說的一大段話,我僅僅記得諸如應激障礙、心理冶療等零星幾個詞語。至于母親,她只是一味搖頭,看上去并不認同醫(yī)生的話。
“我看用不著那么小題大做吧……”母親笑得有些僵硬。
“好吧,如果她需要找人聊聊,可以聯(lián)系我們科室?!闭f完,醫(yī)生遞來一張名片。
“謝謝!今天給你們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了!”母親接過卡片,匆匆地向他們點了點頭,然后以脫逃的速度拉著我飛快地離開了醫(yī)院。
等我們回到家,已是凌晨一點多。還好有母親陪著,不然,讓我獨自一人在寂靜又漆黑的街道上行走,恐怕會嚇得心慌腳軟吧。當時的我仍處于精神渙散的狀態(tài),心里唯一記著的事就是要盡早聯(lián)系星媛。我不敢打電話給她,一來怕吵著她休息,二來怕父母會在一怒之下把我的手機收走。趁他們不留意的時候,我偷偷發(fā)了幾條信息給她,可直至睡覺前,仍收不到她的回復。
那一晚,我把手機緊緊地攥在手里,一刻也沒有松開,生怕會錯過星媛的消息。雖說在醫(yī)院里躺了許久,可我仍然覺得疲憊不堪。盡管如此,躺在床上的我卻久久難以成眠,因為,只要我一閉上眼,就會看到那道黑影沖向我,然后血開始漫開,染紅的毛線球滾到我的眼前……
我被接連不斷的惡夢驚醒,方才意識到自己曾迷迷糊糊地睡著過。一度以為是手機在震動,后來發(fā)現(xiàn)原來是自己的手在發(fā)抖。汗水混合著淚水把衣服和枕套都沾濕了,濕冷又黏膩,讓人極其難受。我掙扎著爬起身來,看了一眼臺鐘,才三點多,但我已經(jīng)睡意全無。
坐著等吧,等到天亮,星媛一定會給我回信的……我流著淚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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