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微小動作卻引起了蒼穆果爾的注意，如同雕塑般的身軀緩步上前，：“嘆息什么？”
“我是嘆息……這樣的事情經(jīng)常發(fā)生，別說你們看著惡心，就連我這常年在此營生的人也是看不下去……”那老板搖了搖頭，續(xù)道，“只是那些蠻人本來是大武的奴隸，雖說現(xiàn)在反了……可邊境很多人還是將他們看做子國，進而這些事情發(fā)生的多也就不奇怪了，哎……不過，蠻子里的娘們多的是，這些畜生非要抓個少年……活該——”
聽言蒼穆果爾平靜的點了點頭，復(fù)又問道：“照你的意思，當(dāng)初西涼作為子國的時候，這種事情經(jīng)常發(fā)生？”
那人抬頭略有差異的眨了眨眼，“當(dāng)然，不然我們大武供他們吃供他們喝圖什么？養(yǎng)些豬羊還可以宰殺吃肉，這些蠻人——”語氣里頗為不屑和嫌棄。
聽他如是說，蒼穆果爾手中彎刀再次揮下，那茶棚老板還來不及驚呼便被他攔腰斜劈成兩半……
雖然他殺了三個大武人，但是許勛和蘇易對此都并未置喙，也許于他們那幾個人也該死……
陳蓉猶豫了下，走到蒼穆果爾身畔，“你沒事吧？”
過了許久，手杵彎刀蹲在地上的某人才冷笑一聲，低低道：“都說西涼不臣于大武，乃是不忠，亦是要陷天下于水火……可是，你們又憑什么將西涼人當(dāng)做畜生對待？”
說著他抬起頭來，看著蘇易，“西涼世代的忠誠換來的是什么？一句非我族類，就將人命作草芥？”
“大武自有大武的弊端，邊境民風(fēng)粗鄙，各國之間摩擦都不在少數(shù)，本是常事，但是如此沒有法度的確令人發(fā)指，殿下放心，大武定會給西涼一個交代?！碧K易掃了一眼陳蓉，鳳眸微冷，口中卻是對著蒼穆說話。
蒼穆果爾緩緩起身，用彎刀指向蘇易，“這樣的事情若再有一次，西涼必將不惜一切代價，踏平你大武七十二城、三十六郡！”
“好?！碧K易頷首，忽而一笑的說道，“殿下他日登基之時，在下定當(dāng)奉上賀禮。”
聽言，蒼穆悲愴的神情漸漸散開，揚了揚頭，“大武他日你做皇帝，西涼便同其世代修好，否則——”
話未說完，二人卻是相視一笑，有些事情往往就是在須臾間，便可肝膽相照，心照不宣的……只是誰也沒想到，此一時的英雄相惜很快就變成了金戈鐵馬……
自有侍從將尸體清理掩埋，西涼的武士默默將那少年卷入草席，置入火堆火化后裝起來準(zhǔn)備帶回故鄉(xiāng)……
所有的事情都在默默的進行，除了偶爾的詢問和發(fā)號施令，再無人說話，之前發(fā)生的一幕久久無法散去，直到一切安排好，再次啟程，眾人才發(fā)現(xiàn)已到了分別之時。
蒼穆果爾要回西涼，便要繼續(xù)北上，蘇易等人回鳳襄則須東去。
“阿蓉？”蘇易望著策馬在蒼穆果爾身側(cè)的陳蓉，蹙了蹙眉頭，“過來——”
陳蓉聽出那人語氣里微微帶了不悅，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并沒有過去。
見狀，明艷的面容染了一絲不耐，“別讓我重復(fù)第二遍?！?br/>
他越是如此咄咄逼人，陳蓉好像越不由自主的想要縮起來，“我不——”
聲若蠅聞，蘇易卻聽得清楚，挑了挑好看的眉上前一步，“陳氏阿蓉你——膽兒肥了是不是？”
“我想去西涼……”陳蓉咬了咬牙，終還是鼓足勇氣說道，“蒼穆說西涼很美，草原萬里無垠，可以任意馳騁……我想去看看?！?br/>
蘇易望著陳蓉沒有說話，斜飛的鳳目幽深得像是凝了一潭墨，似乎在探尋她話里的真實意思，過了許久，才問道，“所以，你打算就跟他走了，即使這樣做的后果是和我為敵？”
“我不會的。”陳蓉抬頭，卻正對上蘇易漆黑的眼眸，那眼底深處搖曳著的是恐懼么？
“是么？”那人忽而輕笑出聲，滿臉的嘲諷，“如此迫不及待，是又一次厭惡和我一起的日子了？收回你方才說的話，我可以當(dāng)做什么也沒有發(fā)生?！?br/>
“反正我就是要去西涼，一定要去?！标惾匾Я艘Т?，眼前人濃烈的悲傷感染了自己，也不由得情緒波動，“你憑什么不允許我離開？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憑什么蠻不講理，憑什么強求旁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我……不要和你回大武，我要去西涼，你聽清楚沒有！”
蘇易聽她說罷，一雙鳳眸仿佛如同凝了狂風(fēng)驟雨，轉(zhuǎn)瞬便會傾盆而下，然而他卻什么也沒有做，緩緩轉(zhuǎn)了馬頭，淡淡說道：“你若是走了，就永遠(yuǎn)也別回來，陳蓉——我不會再給你機會。”
此時的天氣已漸漸回暖，眾人站在日頭下許久，都不覺有些冒汗，蘇易坐在馬背之上，背影挺直緊繃，馬蹄顛簸卻不見一絲搖晃，絳紫色的袍衫許是因為天熱，布著深淺不一的濕痕。
在后方一直等候的許勛見蘇易策馬馳來，俊逸的面容猶如冰鋒，猶豫再三，到底也沒開口詢問，揚了揚手一眾人跟著朝鳳襄的方向出發(fā)……
“決定了？”蒼穆果爾俯在馬背上，側(cè)頭看著陳蓉，“我覺得蘇易說話是算話的?！?br/>
“當(dāng)然，他既然說了要給西涼一個說法，那么總有辦法做到的……”陳蓉看著漸漸變成黑點的一眾人，喃喃的開口。
聞言，蒼穆果爾撲哧一聲笑出來，“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他方才對你撂下的狠話?！?br/>
陳蓉握著韁繩的手一緊，低了頭，耳畔卻傳來蒼穆果爾不依不饒的聲音，“你如果跟我去了西涼，那可能他真的再也不會回頭了?！闭f著無謂的聳了聳肩，“盡管我覺得無所謂，但是你呢？”
“如果因為害怕就跑的遠(yuǎn)遠(yuǎn)地，甚至因為一些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就去傷害在意你的和你在意的人，不是很傻么？”蒼穆果爾繼續(xù)說道，“過去的那些事情，你們應(yīng)該一起面對，而不是彼此逃避?！?br/>
“你不是一直處心積慮要帶我回西涼，怎么現(xiàn)在又勸我不要去？”陳蓉歪頭看著蒼穆果爾問道。
聞言，蒼穆果爾別開頭，帶了一絲別扭的說道，“帶著你太麻煩?！?br/>
“謝謝你，蒼穆果爾?！标惾卣嬲\的說道，不待他回答，眼底忽然浮起一層狡黠，傾身問道，“你是騙我的對不對？巫醫(yī)根本無法恢復(fù)我的記憶，因為蘇易說過，棄憂無解?！?br/>
“咳咳——”蒼穆果兒干咳了幾聲，“你的狀況我暗中傳書問過，中了棄憂的人根本不可能想起過去任何一點事情，所以……你既然能夠漸漸想起來……那就有可能不是棄憂或者是什么和棄憂看似相像的……”
陳蓉聽言笑得十分開懷，“想不到還有人為我花這番心思……”
蒼穆果爾皺了皺眉，“要是等你恢復(fù)了記憶之后，又想對付蘇易，我可以幫忙?！?br/>
“哈哈——夠義氣?！标惾厣炝藗€懶腰，說道，“蒼穆，我們永遠(yuǎn)都不會做敵人的，你放心?！?br/>
“好?！鄙n穆果爾點頭，“現(xiàn)在我們該道別了。”
陳蓉打馬向前幾步，隨意的向后揮了揮手，忽然頓住，回頭問道，“之前你為什么殺了那個少年？”
蒼穆果爾眸色暗了暗，下意識按住腰間的彎刀，“他自己求我的……”
陳蓉眼神閃了閃，說道：“那他不值得可憐，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么？活著才有希望，西涼才能強大?！?br/>
“對，你說的對，西涼不需要懦夫。”蒼穆果爾望著陳蓉一字字說道，“走吧！”
云煙低斜天色陰沉，古道瘦馬疾馳，塵風(fēng)卷起一地的落紅，忽然雷聲震耳，黑云迎頭壓下如惡龍般帶著豆大的雨珠傾盆而下。
初春會下這樣大的雨，很是罕見，都說春雨貴如油，如此不吝惜的老天，讓人措手不及。
陳蓉一路催馬，終于在幾棵粗壯的古樹前發(fā)現(xiàn)了數(shù)個尖頂小帳篷，不由放了心，胡亂擦了擦臉上的雨珠，翻身下馬直奔最大的帳篷而去。
“公子，您的傷口一定要處理?！辈诺介T口，陳蓉卻聽到許勛小心翼翼的聲音，忙掀開一條縫隙，卻見說話之人幾乎是跪在地上，一旁的軟席上窩著一人，只見其衣襟大氅，露出雪白的一片胸膛，黑發(fā)如墨，鳳眸清冷。
陳蓉不由撇了撇嘴，那許勛自從離開南夏軍營，跟蘇易的身份便顛倒了過來，一言一行，皆以他馬首是瞻，沒想到如今都奴顏婢膝到這個地步了。
眼神隨意往下，陳蓉卻驀地嚇了一跳，卻見蘇易身下淺色的軟席上暈著一圈圈暗紅，濕漉漉的仍在不住擴大，往上……廣袖絲袍之上也沾染著大片的赤色，之前尚還不覺，此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充入鼻端，“啊——”
陳蓉失聲驚呼了一聲，下意識想要捂住嘴巴，然而卻是為時已晚，身前的帳簾被一股掌風(fēng)吹起……
蘇易不知何時已坐起了身子，鳳眸眼尾輕佻，眉目間滿是冷峭。
陳蓉與他對視良久，正要開口，蘇易率先出聲，“螣間帳篷給她避雨，雨停了便讓她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