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瑞城的白晝，總是洋溢著熱情和歡樂。
無論是在街頭路口盡興表演的藝人，還是那些挑著擔(dān)子往來于大街小巷的小食販子，亦或者端坐在街邊工作臺前的手工業(yè)者，全都煥發(fā)著一種蓬勃的氣息。
這和貧民窟那種彌漫著腐爛與頹敗的氣息，截然相反——明明就在同一座城市，卻好像隔著一個世界。
“人類，就是因為這些，才活的多姿多彩嗎？”
在灰露不知不覺間，她已經(jīng)同逐漸匯聚起來的人流一同走過三條街道。當(dāng)叮叮鐺鐺的金屬碰撞聲從近處傳來的時候，充盈著火與鐵氣味的空氣，被清晨的微風(fēng)送到了鼻子前。
是一條專屬于傭兵的長街呢。
“傭兵小姐，上好的牛皮盾，物美價廉，來看看吧?！?br/>
“傭兵小姐，我們店在搞促銷，來挑件趁手的兵器吧！”
“嘿，美麗的傭兵小姐，你的裝備看起來因為戰(zhàn)斗沾上了不少污跡，來我們防具店保養(yǎng)一下吧，這樣它們才能更佳映襯你的英姿。”
行走在吆喝聲與打鐵聲此起彼伏的街頭，與形形色色的傭兵擦肩而過，初次來著這里的人狼少女，難以抑制心頭的興奮。最終，她還是走向了一家招牌上同時畫有劍、盔、錘標(biāo)志的武備店。
“歡迎光臨?！?br/>
在店鋪門口可愛的蘿莉看板娘迎接下，灰露走進(jìn)店內(nèi)，掃視了一眼碼放得如同接受檢閱般整齊的兵備。這間被銀灰色占據(jù)主基調(diào)的鋪子，讓牙狼非常喜歡——人狼不是狼人，既不怕銀器，也不會討厭銀色。
此時正值清晨，店鋪里面的顧客不多，只有一個看起來是弓箭手的傭兵在擺放甲胄的貨架前精挑細(xì)選，唯恐出了紕漏。
“小姐看起來挺面生，是第一次來小店吧。想要買點什么？”
當(dāng)一個穿著皮圍裙，渾身都是火炭味兒的店員扛著數(shù)把大錘戰(zhàn)斧從側(cè)旁貨架后走出來，灰露吃了一驚——對方是個虎人。
“我想看看有沒有趁爪的武器……冒昧問下，你是南嘯原的獸人吧？”
在灰露的注視下，虎人將那捆加起來足有三百斤重的武器放到一個空著的貨架上，騰出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鼻尖的汗水。和灰露不同，這個虎人的形貌更像解放出前肢站立起來的老虎，而非軀體獸化的人類。
“狼小姐好眼力，我是來自南嘯原，不過別看我長得這樣，卻只能算亞人了?！?br/>
“你也，不能和獸靈契約嗎？”
抬起寬大有力的左掌，虎人看著嚴(yán)重退化的爪子，搖了搖頭，“如你所言，我連感受到它們的存在都做不到，更不要提契約了?！?br/>
“那真是遺憾?！?br/>
“哈哈，也沒什么，我這不還因禍得福，靜下心來，在鑄劍鍛甲這件事上走出了自己的寬敞道路嘛?！?br/>
看著雙手叉腰在那里，像檢閱自己軍隊一般審視店鋪里兵備的虎人，灰露點點頭，發(fā)出了由衷的贊嘆：“果然是我們獸人中的王者之族，你的心性讓我佩服。”
“哈，狼小姐過譽了?！北谎矍坝兄祟愅饷驳墨F人同類稱贊，剛才還渾身散發(fā)著一股睥睨天下氣勢的虎人，弓起背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叫戈鋒，是這家武備店老板的養(yǎng)子。說起來，狼小姐你是想要買什么武器？我可以從打造者的角度給你一定的建議?！?br/>
“謝謝，戈鋒，我叫露雪?！笨粗矍靶愿裼腥さ拇筘?，灰露解下掛在腰側(cè)的護(hù)手劍，遞到了對方爪里，“我覺得這種劍挺好用的，就是這把的劍鋒已經(jīng)有不少缺口，可能會影響使用?！?br/>
戈鋒拔出了那柄手半劍，橫起劍身放到耳邊，用他的虎爪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金屬的輕鳴在鑄劍師和獸戰(zhàn)士之間回響，待到余音散去，剛才還面露微笑的虎人，神情凝重地把劍放了下來。
灰露察覺到異常，不著痕跡地把右腳往后撤了半步。
“是小飛的劍。”
“嗯？”
“這把劍，你是從哪里得到的？”
和虎人戈鋒四目相對，灰露的眼神沒有閃躲，如實的做了答復(fù)，“我們前天夜里，在崖底鎮(zhèn)往東的無回江畔遭遇了行鬼襲擊，這是從一個貓人行鬼身上拿到的?！?br/>
“嗐……我早勸過他不要太深入云漫?！?br/>
“你朋友？”
將護(hù)手劍送回劍鞘遞還給灰露，戈鋒搖了搖頭，“是我的兄弟——我父親的養(yǎng)子之一，排行老三，琥貓族?！?br/>
“唔嗚，抱歉……”
“不，露雪，你不必道歉，我要謝謝你才是?！倍⒅衣兜亩洌赇h的聲音變得稍有些低沉，“如果不是你帶來這把劍……還有這頂輕盔，我們可能要更久之后，才會知道他的死訊?！?br/>
剛才看到灰露戴著和弟弟一樣的頭盔走近店鋪，戈鋒就已經(jīng)有些不好的預(yù)感，但告訴自己，也許只是碰巧同款———但無情的現(xiàn)實，狠狠給了他一拳。
“我們焚燒了所有行鬼的遺骸，這算是他的遺物，你要給他做個衣冠……”
“不必?！奔幢阒缹Ψ绞呛靡?，戈鋒還是直接伸出右爪連連擺動，打斷了人狼少女的話，“武器和盔甲，只有在戰(zhàn)士的手中，才能算有用。而且，我們獸人最好的安葬方式，就是化為養(yǎng)分，回歸腳下的這片大地。”
“你說的也許……”
“老板，我要買這件魚鱗甲。”
店鋪另一邊的顧客喊聲傳來，戈鋒向灰露說聲失陪，便直接跑過去了。看了眼他稍顯落寞的背影，同為獸戰(zhàn)士的灰露抬起手爪，盯住象征她種族和力量的爪尖，陷入了思考。
她對死亡的具體認(rèn)識，還只是停留在獵物們身上。
“我的死亡……會發(fā)生在什么樣的情形下呢？”
「現(xiàn)在考慮這個，還為時尚早」
“也是，畢竟我連成狼禮都沒進(jìn)行，還太年輕?！?br/>
獸靈的話語，讓人狼少女停止了胡思亂想。
揉揉耳朵讓心緒沉下來，她回顧了一下進(jìn)入這間店鋪的目的———此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購買兵器，而是找尋高特和里瓦特。
“嗷嗚，我真是太迷糊了?！?br/>
「和一歲那會兒比起來還算不錯了」
不去理會獸靈的調(diào)侃，灰露將護(hù)手劍系回腰間，朝店鋪里面喊了一嗓子，“戈鋒，我還有事先走了，晚點再過來挑武器?！?br/>
“噢，好，慢走啊?！?br/>
晨間明媚的陽光中，人狼少女踏上愈發(fā)熱鬧的街道，消失在了形形色色的傭兵之間———送顧客走出店門的戈鋒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頭五味雜陳。
“大哥，你看起來很高興，又很難過?！?br/>
偏過頭看著招牌旁的看板娘妹妹，戈鋒聳聳肩，伸爪在她的頭上拍了拍，“小妹，別整天去探察別人的想法——見得多了，會很累的?！?br/>
“但你是我的大哥吖?！?br/>
看著自己這貍?cè)俗宓男∶茫⑷髓F匠無奈的笑笑，返身走回了店鋪內(nèi)。他得想想，要怎樣才能比較委婉的，將兄弟的死訊告知父親——哪怕，這是世間無時無刻都會發(fā)生的，再普通不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