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時分，豪全無睡意地望著手中淡而無味的一小壺果酒，感覺到腮幫子在隱隱發(fā)疼，兩道濃眉幾乎已快要擰斷。

    身為第一龍將，這條威猛如獅的大漢在魔龍一脈乃至整個德古拉穆爾族的地位，都是極為尊榮的。即便魔界無可爭議的最高掌權(quán)者暗魔皇，在面對所有十三名龍將以及數(shù)百頭深淵魔龍的時候，也會表現(xiàn)出適度的敬意。

    然而現(xiàn)在他卻只能捧著這壺連水都不如的爛酒，坐在狹窄的帳篷里，充當(dāng)那一老一小兩個‘混’蛋的聽眾，根本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盡管滿肚子都是邪火，但豪還是保持著克制，僅給過撒迦一點點暗示——他的確已經(jīng)很不耐煩了，禿鷲般犀利的目光三番五次地掃過對面仍在侃侃而談的‘精’靈長老頭頸，同時在心里盤算著用什么樣的角度把它扭斷，才比較有新意。

    當(dāng)然，這只是想一想而已，類似于此的情形，他早就不是第一次碰到了?；蛟S在其他魔族眼里，龍將和龍?zhí)子肋h也不可能扯上半點關(guān)系，可豪卻十分清楚，這世上還有著一個年輕人，能夠讓自己作出并不情愿的妥協(xié)。。

    “我只是跟著藍菱來，想盡一個朋友的本分而已。請不必過于客氣，這種事情，算不了什么的?！比鲥鹊谌螐娬{(diào)‘朋友’這個詞，豪同時在心里惡狠狠地冷笑了一聲。

    “對您來說可能是小事，但對于我們就不一樣了?！崩ラL老很誠摯地看著他，笑容親和得有若陽光，“曾去過摩利亞的那些族人，向我提及過您很多次。我想說，不管是藍菱，或是他們，能認(rèn)識您這種朋友真的屬于福分?！?br/>
    撒迦似乎也厭倦了這個話題，盡可能委婉地道：“摩利亞人和那些蠻族，應(yīng)該暫時不會再構(gòu)成麻煩了。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得早點回斯坦穆去，再留在這里也幫不上什么忙?！?br/>
    拉瑟弗沉‘吟’著，“不知道您聽過有關(guān)老鼠的一個寓言嗎？”

    “什么？”撒迦微怔。。

    “很小的時候，族里的智者就告訴過我，一場讓千萬人喪命的洪災(zāi)，最初的起因很可能是由于幾只微不足道的老鼠在大堤上筑了窩。任何從表面看起來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人或事，其實都存在著一定的維系，只不過有些很明顯，而另一些極少被察覺。說實話，‘精’靈族并不像人類想象中那樣閉塞無知。早在您入主希斯坦布爾，裁決威名傳遍大陸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在想，作為昔日的東家，摩利亞將會對你們這股崛起在身邊的新勢力采取什么樣的行動，敵對？示好？還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現(xiàn)在看起來，答案實在是有點出人意料。”

    帳篷很小，僅在角落里燃起了一盞昏暗的魔晶燈，地面上鋪展的草皮還是很濕，再不拘小節(jié)的主人于如此環(huán)境下都會感到或多或少的尷尬，但拉瑟弗的神態(tài)卻仿佛是伯爵在富麗堂皇的府邸里會見賓客?！澳麃喌哪俏换实郾菹拢档乩飵土四簧倜Π。「屛矣X得奇怪的是，他好像從來不考慮回報，甚至連‘女’兒也送到希斯坦布爾，在您手下?lián)涡⌒〉膬?nèi)政監(jiān)察職位......”

    撒迦抬起兩根手指搖了搖，淡然道：“閑聊了半個晚上，你真正想表達的應(yīng)該不會是情報收集能力罷？其實這些都算不了什么，就連讓你說出來的必要都沒有，我也從來沒有打算要去隱瞞它們。?！薄`長老突然間的單刀直入沒給他帶來半分訝然，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依舊沉寂著超越年齡的堅忍與淡定，宛如幽深千年的古井。

    “我覺得呼嘯森林的這把火，放得也太巧了點......”拉瑟弗像是感覺到言語中的欠妥，不由得赧然一笑，“抱歉，我只是猜想，有人正算計著所有的環(huán)節(jié)，包括你我，包括藍菱，也包括了整個‘精’靈族?！?br/>
    “我們走。”撒迦霍然起身，掠了豪一眼，“再呆下去，我恐怕會做出些出格的事情?！?br/>
    “那才比較有意思。”魔龍將冷笑，將手中陶制的酒壺拋到地上，隨他之后大踏步走向帳外。。

    拉瑟弗瞠目結(jié)舌，想要留住兩人，卻又不敢。僅靠著單人之力橫掃了整個部落聯(lián)盟外加摩利亞特使的撒迦，恐怕就連三歲孩子都能想象出他的可怕，更何況還有一整支所向披靡的鐵軍和四個獨立行省作為后盾，那加起來簡直可以在眨眼間讓‘精’靈全族死得干干凈凈，連聲慘呼的余地都沒有。

    至于那條長須漢子，長老的潛意識中則是完全顛覆‘性’的概念。對方全無形跡的‘精’神‘波’動與**自身磅礴的威壓，讓他覺得看見了一座移動中的巍峨山脈，一條浩然奔流的大川。所有試圖阻擋在前的物體或生命都必將被碾成碎到不能再碎的粉末，那幾乎就像森林之神的存在一般毫無實據(jù)卻不容半點質(zhì)疑。

    面對著這樣兩個人，拉瑟弗敢于說之前的那番話，自然是有原因的。

    藍菱等人返回部族后，同時帶來了部落潰敗的消息和兩名神兵天降的煞星。。巨大的喜悅很快便席卷了‘精’靈營地，拉瑟弗卻是極少數(shù)能夠保持清明的例外之一。通過阿洛的描述，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氣息，這些天來苦思不解的謎底也于心底現(xiàn)出模糊輪廓。

    一切都過于巧合了。偏偏他又向來對人類世界的戰(zhàn)事紛爭極為關(guān)注，全族就這方面投入下去的人力物力，絕不亞于任何唯恐戰(zhàn)火燃及己身的小國。

    而此刻，這位‘精’靈中的軍情分析專家兼最高首領(lǐng)，則猶如一個姿‘色’平庸卻叫囂著不倒空口袋就別想爬上‘床’來的**般，眼睜睜地看著本以為是羊牯的主顧吐了老大一口唾沫后揚長而去，就連半分繼續(xù)講價的興致也欠奉。

    望著空落落的帳篷，拉瑟弗突然很想給自己來上兩個耳光。早知道撒迦根本不吃這一套，那套先揭破表象再坦誠相見最終皆大歡喜的說辭就連想都不應(yīng)該去想，‘弄’巧成拙的悔恨像是燒紅的針在穿刺著體內(nèi)的每塊臟腑，當(dāng)疼痛‘混’雜的羞辱達到最高點時，他拔‘腿’沖出了帳外。。

    “撒迦閣下，撒迦閣下！”巡行在雨中的幾名警衛(wèi)吃驚地看著儒雅的長老喘著粗氣，在泥濘中挽起袍‘褲’一溜小跑，全然不顧點點泥漿紛飛上后身，“有誰看到了剛才那兩個人類？他們往那邊去了？？？”

    懵懵懂懂的族人中有著一人舉起了手臂，指向東南方。拉瑟弗立即大失風(fēng)度地低吼了一句他所知道最惡毒的詛咒，向著那處直追下去。

    幸好，這次森林之神仍舊對他眷顧有加。

    小型帳篷連綿而成的營地邊緣，撒迦正在和三名天傑星低聲‘交’談著，一群德魯伊站在周圍，豪卻已經(jīng)不知去向。

    “撒迦閣下，我想您一定是誤會了剛才那些話，請允許我加以解釋?！崩ラL老快步走近，瞪了藍菱等人一眼，“只不過讓你們再出去一次，結(jié)果卻用了這么長時間。況且，藍菱，我記得讓你留下來陪著客人的。難道‘精’靈族應(yīng)有的基本禮儀，真的已經(jīng)比不上一點幼稚的好勝心了么？”

    “呼嘯森林......”藍菱像是沒聽見這句斥責(zé)，喃喃道，“呼嘯森林又成長起來了，比以前還要茂盛。。”

    拉瑟弗的眉頭皺得更深，在外人面前討論這個話題顯然不是他所希望的，“那又怎樣？至高神泰芮千萬年來都充當(dāng)著‘精’靈族的守護者，我們的家園受到神輝庇佑，原本就很正常?！?br/>
    “再也不是家園了，那里......那里......”阿洛接口，年輕俊朗的臉龐上有著遲暮般的黯然，“那里已經(jīng)成了地獄?！?br/>
    很少有人能夠想象，一片本是森林的焦土，在短短幾天之后居然又勃發(fā)出生機，并奇跡似的蔓延出參天林帶來。在‘精’靈的眼里，這卻不足以稱得上匪夷所思。真正令天傑星感到震驚的，是他們所見到的每株樹木，都已不能再算作純粹的植物，而根本就是猛獸和實木的結(jié)合體。

    同樣隆出地面的虬結(jié)根須，同樣布滿褶皺的粗大樹身，同樣能拔足而起合攏致命枝杈的行動能力，但這些“樹獸”跟自然術(shù)士召喚出的古木守衛(wèi)，還是存在著極大的差異。。

    變異成蒼鷹的‘精’靈德魯伊第一眼從遠方看到森林全貌，便全都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那是數(shù)千萬頭惡魔集結(jié)而成的海洋。

    它們的樹干上生滿了大大小小的半透明塊壘，依稀可見一團團蠕動的活物蜷曲其內(nèi)，鼓脹凸起的表層仿佛隨時便要猙獰爆開，流出滿地濃汁來。濃密的枝冠在風(fēng)中無聲而狂暴地呼號著，簌動著，近乎本能地向天空中飛過的‘精’靈探出枝梢。甚至還有許多株特別高大粗壯的個體，帶著飛濺的土塊向空中躍起，奢望能夠?qū)⑦@些血‘肉’之軀遙遙撕碎，再大口吞咽下肚。

    整個森林區(qū)域連同周邊數(shù)十里方圓，已然見不到飛禽走獸的蹤影。就連地面上謹(jǐn)慎靠近的天傑星，在接近林帶邊緣時，也都相繼站定，被那股潛伏至深的血煞‘波’動迫得難以呼吸。。

    正值最前沿的數(shù)百株巨樹挪動著沉重步伐，向三人圍攏過來之際，一個不過常人膝高的身影從林間驟然掠出，冷冷地低喝了句什么，那些龐然大物便蹣跚折回扎根的位置，如同馴服的巨獸般靜默下來。

    陸續(xù)降落的德魯伊認(rèn)出了這披著覆面斗篷的怪人，便是另一名參與攻陷呼嘯森林的摩利亞特使。歷來無所畏懼的天傑星卻沒有作出敵對應(yīng)變，悉數(shù)立在原地。最終那人尖銳地開口，吐出連串急促難明的音節(jié)，并單臂指著身后的森林劃了個半圈，往頸上比了一比，就此揚長而去。

    “我知道六種以上的異族語言，還是聽不明白他在說什么。不過，卻看懂了那個手勢?！蓖犕陻⑹龊鬂M面‘陰’沉的拉瑟弗長老，阿洛遲疑地道，“他在警告我們，再回森林的只有死?！?br/>
    “你們是天傑星，是族里最強的戰(zhàn)士！難道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邪惡在屬于‘精’靈的土地上生根？！”拉瑟弗咬著牙，額角隱約有青筋凸起。。

    藍菱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們比你更清楚面對的是什么。就算全體天傑星到齊，對戰(zhàn)那怪物的贏面也不會超過三成。更何況，它背后還有著數(shù)不清的樹妖，那是全族都無法匹敵的力量。”盡管是在向族內(nèi)長老稱述利害關(guān)系，但他的目光卻始終緊盯著撒迦，全身袍衣都在由于‘欲’爆的斗志而拂動不休，“等部族找到新的家園后，我會獨自回呼嘯森林，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可現(xiàn)在，每個戰(zhàn)士都得把命留著，死人是不能對部族的安危起到任何作用的?！?br/>
    “多一個人，就多一分走出去的希望?！眱?nèi)斯塔鐵青著臉接口，身為天傑星的自傲，已隨著這個長夜的消逝而灰飛煙滅，“我們只能再去尋找一塊清凈的地方安家，沒有別的選擇。”

    “是這樣么？”拉瑟弗長老微微地嘆息著，掠了眼默然垂首的德魯伊們，神態(tài)隨即平靜下來，“部族的利益大于一切，你們做的很對。只不過，大陸雖然廣袤，但要找到理想的容身之地，會比想象中困難得多?！?br/>
    那片忽然冒出的可怖森林，自然與生脈之泉的力量存在著脫不開的干系。令他難以接受的是，摩利亞人不僅真的找到了泉眼所在，而且還立即派上用場，造就出這么一批邪物來。

    這恐怕是個深謀遠慮的計劃。昔日盟友或許早就覬覦著，能夠?qū)⒅参锷鷻C短期內(nèi)摧發(fā)到極致的生脈之泉。更加微妙的是，他們把動手的時機選擇在了二十萬‘精’靈合族以后。也就是說，無論上次摩利亞特使提出的要求是否被接受，同盟關(guān)系是否可以繼續(xù)存在下去，這股魔泉都會是近百年來‘精’靈所引發(fā)出的，魔力蘊藏最為充沛的顛峰之作。

    并且，它都會被摩利亞收為己用。

    回想起當(dāng)年那位二皇子為‘精’靈族走出分裂所做的種種努力，拉瑟弗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正如一個快要輸光全部籌碼的賭徒，才發(fā)現(xiàn)手中的每張牌都被對手算得清清楚楚一樣，死灰‘色’的沮喪正悄然填充著他的內(nèi)心。

    “小子，你到底來不來？”虛空中突?！帯_的層層‘波’紋中央，魔龍將伸出了半個腦袋，翻著眼睛怪吼，“一個人喝酒真他媽的沒意思極了！”

    “我該告辭了。要是以后還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知道怎么找我?！比鲥认蛑{菱微笑示意，轉(zhuǎn)身走向逐漸擴開的空間黑‘洞’。

    望著老大不耐煩的豪猶自懸浮在充滿能量風(fēng)暴的異空間里，輕松得像個剛剛叩‘門’從隔壁過來閑聊的鄰居，三名天傑星的臉‘色’已經(jīng)比看到異變森林時還要慘白。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倒是‘精’靈長老，滿臉和煦的笑容使得他又恢復(fù)了標(biāo)志般的優(yōu)雅可親，“撒迦閣下，請留步。過會兒我將會召開一次各部首腦會議，希望您能夠作為貴賓，留下來旁聽。”

    “有那個必要么？相信我，被人猜忌的感覺絕不好受，”撒迦仍舊筆直地走著，連頭也未回一下。

    “當(dāng)然有必要。因為我們將要討論的話題，是關(guān)于從此加入希斯坦布爾。”拉瑟弗長老略頓了一頓，用斬釘截鐵的語氣道，“加入您的陣營。”

    本書首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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