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從無邊的黑暗中漸漸蘇醒,但是她的輪廓還是模模糊糊,浸在夜的薄紗中,淡青色的天空鑲嵌著半明半昧的星辰。
乳白色的輕霧透明,縹緲,似有生命一般,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緩緩流動著,氤氳彌漫,掠向遠(yuǎn)方。
天地寥廓,寂靜無聲,四維六合都籠罩在這種神秘的薄明之中。
空氣中彌漫著破曉時的寒氣,又沁著微微的芳馨,隨著涼涼的春風(fēng)飄溢,浸染每一寸虛空,草木在微微顫動,灰色的露水在上面來回滾動,仿佛下一秒就會掉落似的,卻又不曾真的滴落下來。
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巍峨聳立,如同匍匐在大地之上的巨龍。
一處無名的山崖上。
陳北落青衣散發(fā),清容如水,盤腿坐在一塊青色的大石頭之上。
淡淡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愈發(fā)顯得風(fēng)神秀徹。
但見他鳳目微瞑,抱元守一,渾身似沐在溫泉水中,逐漸放松,由動而靜。?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天一生水精藏于腎,開竅于耳,耳不聽使藏精不漏;地二生火神藏于心,開竅于口,口不言使藏神不漏;天三生木魂藏于肝,開竅于目,目不視使魂不漏;地四生金魄藏于肺,開竅于鼻,鼻不嗅使魄不漏;天五生土意藏于脾,開竅于四肢孔竅,神不動使意不漏。
道德經(jīng)云:“視之不見曰希,聽之不聞曰夷?!?br/>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龍虎安住,精氣安歇,越來越靜,陳北落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直至完全停止,緊跟著體內(nèi)心跳氣脈也越來越緩,最后直與那路邊的頑石無異。
進入“致虛極,守篤靜,渾人我,同天地”的境界。
恍兮惚兮,杳杳冥冥。
上不見天,下不見地,內(nèi)不見我,外不見人,一無所見,同于虛空而合于大道。
心死而神活!
陳北落仿佛看見混沌初開,鴻蒙剖辟之景象,混混明明之中有一道靈光垂落,為真意獨運。
繼而天地衍生,群星閃耀。
乃一陽初生,使得玄關(guān)一竅(天地根)開動,此竅不在身內(nèi),亦在身內(nèi);不在身外,亦在身外,乾坤共合成,天地之正中。
丹經(jīng)有云:
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zhí)一苗根。
誰知些子玄關(guān)竅,不在三千六百門。
生死,在此分。
圣凡,在此別。
此竅一開,仙道有望。
彼時,陳北落身體微微一震,渾身的經(jīng)絡(luò)霎時間全被一種無可名狀的“霧氣”充盈,感覺微涼。
說是霧氣,其實也只是一種形容而已,此正是世間修道之人口中所說的元精。
元精之名,始見干丹書,又稱之為“二五之精”,乃是先天之氣,其質(zhì)清而虛,為人死入生之關(guān)鎖。
其名雖然被稱之曰精,其里本自無形,因靜中而動,言之曰元精。
元精是后天精之本,后天之精濁而實。
在人處于十四、五歲之前,因知識未開,氤氳內(nèi)結(jié),無形無象,元精貫藏于全身四肢骨節(jié)之間。等到情緣一起,嗜欲之念萌生,則團聚于兩腎,一點真精變化為后天之液。
念起精起,念伏精伏,因心而化,修道所謂的煉精化氣,所練之精是先天之精,元精。
而非后天的濁精。
此時所得真氣,乃是先天一氣,即為元炁。
炁者,乃人身之根本也,是存在于體內(nèi)推動生命活動的本原物質(zhì)。
炁散,則人散,進入輪回。
世間武者打坐練功,辛辛苦苦修得一身真氣,雖說威力頗為可觀,舉手投足有大力相隨,開碑裂石也不在話下,登峰造極時更是摘花飛葉亦可傷人,但終究只是后天之氣罷了。
若求的是縱橫江湖,快意恩仇,足矣。
然而,想要以此為根基,尋求長生的話,無異于緣木求魚。
人生百年,匆匆而過,任你如何武功蓋世,風(fēng)華絕代,到頭來不過是黃土一堆。
問世間,誰能不死?
長生久視,是世間永恒不變的主題,是天地誕生之初便烙印在眾生族類靈魂深處的本能,想那秦始皇帝派遣方士徐福率領(lǐng)三千童男童女出使東海,為的不就是傳說中的長生不死之藥么。
但是,長生何等艱難,又豈是常人所能觸及的。
就算是對武者來說,亦如同水中撈月。
當(dāng)然,后天真氣也可轉(zhuǎn)化為先天,但是其間所花費的時間、精力,絕非常人可以想象,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更重要的還要有絕高的天賦和無上的智慧。
否則的話,一切免談。
這便是為什么古往今來學(xué)武的人很多,但是武道大宗師卻很少的緣故。
而元炁,則是通往大道長生的憑證,天然便比世間武者修煉的真氣高出不知凡幾。
仙家修煉的便是這一口,玄之又玄、純之又純的先天之氣。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惟道惟一,惟精惟純。
而想要修得這口先天一氣,只有一個辦法,那便是“坐忘”。
所謂坐忘,就是要忘卻自己的形體,拋棄自己的聰明,識神擺脫形體和智能的束縛,與大道融通為一。如此,方才能達(dá)到“澄心味象”、“契合自然”、“心納萬物”、“大道同游”的精神狀態(tài)。
亦只有如此清靜無為的境界,才能洗去一切后天的痕跡,內(nèi)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人身的竅穴與天地自然共鳴。
此時,天地人三才共同運作,方可練出那純之又純的先天一氣。
其核心很簡單,無非就是《道德經(jīng)》上記載的:“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鑒,能如疵乎。愛國治民,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明白四達(dá),能無知乎?!?br/>
但是想要做到這一點,可謂是難之又難。
就像陳北落前世的質(zhì)能方程一樣,人人皆可知,卻沒有幾個人能制造出核彈來。
修道,修道,道究竟應(yīng)該怎么修?
老君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反之,則萬物歸一,歸根復(fù)命。
兩者皆是道,就如同我們腳下的路,從主干出發(fā)分出無數(shù)條支路,可以到達(dá)你想到達(dá)的地方。反之,從支路出發(fā),只要對路,總能回歸大道。?
祖師三豐真人說得好:
無根樹,花正偏,離了陰陽道不全。
金隔木,汞隔鉛,孤陰寡陽各一邊。
世上陰陽男配女,生子生孫代代傳。
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
人之身如樹,真靈如樹之花。凡樹有根,故能生發(fā)而開花。惟人身無根,生死不常,全憑一點真靈之氣運動。而真靈者,是謂先天真一之氣也,雖然為人樹之花,而實為人樹之根。
若陰陽各偏,皆是真靈之花有偏,道便不全成。
真情如金,真知如鉛,屬剛;靈性如木,靈知如汞,屬柔。
如情不歸性,靈不歸真,如何能窺得長生大道。
試觀世上男女相配,生子生孫,代代相傳而相續(xù),可知修真之道,陰陽相合,生仙生圣,亦能代代相傳而不息。
只不過有順逆之分,仙凡之別。
何為順?
陰陽氣數(shù),造化自然,虛生神,神生氣,氣生精。
何為逆?
返本溯源,歸根復(fù)命,精化氣,氣化神,神化虛。
虛者,道之本源。
順則為凡,逆則為仙。
所爭的,不過是在其中間顛倒。這個中字,其理最深,其事最密,非中外之中,非一身上下之中,乃陰陽交感之中,無形無象。
仙家于此處立定腳跟,逆而運之,結(jié)無上之金丹。
......
陳北落元神內(nèi)守,與大道混融。
洞真太玄紫章自發(fā)運轉(zhuǎn),功行周天,煉度真氣。
不遠(yuǎn)處,蘇櫻蜷縮著身子,枕著手臂,正沉沉入睡。
女孩身上蓋著陳北落的道袍。
前方點著一堆篝火,熊熊燃燒,火星飛濺,發(fā)出一連串噼里啪啦的輕聲微爆,跳躍的赤色火光映照在她臉上,如同一層流動的胭脂,眩彩奪目,艷光四射,端的是美麗不可方物。
時間無聲流逝,夜盡天明。
遙遠(yuǎn)的天際,忽然出現(xiàn)一抹玫瑰般的殷紅。
一輪紅日冒出,冉冉升起,灑下億萬道燦燦霞光。
晨風(fēng)輕拂,朝陽艷艷。
山中青浪起伏,碧濤激揚,間以七彩點綴,姹紫嫣紅,美麗極了。
日光傾城,云卷云舒。
陳北落嘴唇微張,飛出一道森森白氣,疾若閃電,這是他吐故納新,鼓蕩元氣,淬煉肉身時排出的體內(nèi)濁氣。
而這白氣落到了地上,竟然將地面撕開一道長達(dá)十余丈的巨大傷口。
似是被這聲響驚動,蘇櫻徐徐睜開雙眼,一臉茫然。
而此時,陳北落也正好行功完畢,見她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不由莞爾一笑。
噼里啪啦。
陳北落重新點燃熄滅的篝火,緩慢卻又不停地轉(zhuǎn)動著手中的一截樹枝,上面串著一只野兔,烤得金黃金黃的,點點熱油滴落炭火,滋滋作響,濃郁的肉香早已彌漫四野,叫人食指大動。
咕嘟!
蘇櫻喉嚨滾動,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陳北落哈哈一笑,提起烤兔。
兩人風(fēng)卷殘云,偌大的一只兔子,很快便被消滅得一干二凈。
“嘻嘻,沒想到北落哥哥的手藝這么好?!?br/>
蘇櫻摸了摸圓滾滾的小肚子,一臉心滿意足,這烤兔倒是大半讓她給吃了。
陳北落一臉寵溺地看著她,笑而不語。
清風(fēng)拂來,碧浪起伏。
風(fēng)兒裹著陽光撫過女孩的俏臉,青絲飛揚間,露出發(fā)下的耳垂——溫潤如玉,脖頸修長,潔白無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