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華站在房間窗戶之前，望著窗外那黑暗而深邃的宇宙太空，再一次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而身后，那機械合成音的話語仍舊沒有停歇。

    “……你便以為，宇宙這顆大樹，對你們這只螞蟻是如此友善么？”

    季華淡淡說道：“我不認為宇宙會對文明如此友善?！?br/>
    機械合成音立刻說道：“你們?nèi)祟愇拿鞑皇且恢边@般做的么？”

    季華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你們奢華無度，在自身的生存需求被滿足之后便去追求食物的精美，追求用餐環(huán)境的精致；在居住需求滿足之后，便卻追求居所的舒適和大?。荒銈兊挠枨鬂M足之后，便去追求服飾的華美，試圖以此來凸顯自己的身份；在出行需求滿足之后，你們卻不斷的追求舒適與快捷，追求所謂的品牌能給自己帶來的虛榮；當物質(zhì)方面的需求滿足之后，你們便將大量的資源浪費在不知所謂的藝術(shù)和哲學(xué)之上，沉浸在虛幻的世界之中并以此沾沾自喜，偏偏卻能受到大眾的追捧和喜愛，你們發(fā)明了無以計數(shù)的對生存無益的東西，浪費了大量的資源，你們的價值觀卻偏偏對這些東西無比贊揚……季華，你告訴我，你們?nèi)祟愇拿鳎湍侵晃浵佊惺裁床顒e？”

    季華說道：“那么，你們所認為的那只螞蟻應(yīng)該是怎樣的生存狀態(tài)？”

    機械合成音說道：“和你們?nèi)祟愡@只螞蟻不同。我們文明這只螞蟻，單單為了生存就已經(jīng)耗盡了全力。我們無法去追求食物的精美和用餐環(huán)境的精致，我們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已經(jīng)滿足。我們無法追求服飾的華美，只要不被凍死就已經(jīng)足夠。我們沒有精力去追求藝術(shù)和哲學(xué)，因為那與生存無益。我們排除了任何和生存無關(guān)的東西，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生存?！?br/>
    季華沉默著，沒有說話。

    “能生存下去便已經(jīng)足夠，難道……身為一只螞蟻，應(yīng)該對這宇宙有更多的奢望么？”機械合成音繼續(xù)說著，“那么季華，你認為你和我這兩只螞蟻，哪一只螞蟻的生存狀態(tài)是更合理的？”

    季華說道：“生命所誕生的環(huán)境必然有所差異。不同的環(huán)境會孕育出不同的文明來，而同樣因為環(huán)境的不同，文明便會有不同的價值觀念。對于我們文明來說，追求食物的精致和服飾的華美是很合理的一件事情。對于你們文明來說，追求生存則是合理的事情。我們無法指責(zé)對方是錯誤的，也不能認為自己便是唯一正確的。我并不認為這關(guān)于生存狀態(tài)的討論有什么意義。”

    機械合成音說道：“不，這個討論是有意義的。因為……你們?nèi)祟愇拿饕脖貙⒅泵孢@宇宙的殘酷。終有一日，你們這只螞蟻也必將被迫走出這個舒適的巢穴，去直面巢穴之外的風(fēng)吹雨打?！?br/>
    季華攤了攤手：“那又如何？科技的發(fā)展必將讓我們找到應(yīng)對風(fēng)吹雨打的方法，我們在巢穴之中可以舒適的生存，我們在巢穴之外同樣可以舒適的生存?！?br/>
    機械合成音說道：“那么……如果科技發(fā)展存在上限，在文明科技發(fā)展到一定階段之后便會陷入停滯，永遠無法再突破，你們又該如何去做？”

    季華沉默著，沒有說話。

    機械合成音則說道：“那么季華，你不妨來了解一下我們文明的發(fā)展歷史。”

    季華點了點頭，將視線從窗外黑暗而深邃的宇宙之中移開，然后轉(zhuǎn)過身來。一臺機器人則進入了這個房間，通過虛擬投影設(shè)備在房間中央投射出了一副畫面來。為了讓這畫面更清晰一點，房間的燈也在同時被關(guān)閉了。

    “為了讓你更直觀的了解我們文明的歷史，我們文明的人物形象會用你們?nèi)祟悂泶??！?br/>
    伴隨著那個機械合成音的訴說，虛擬投影設(shè)備投射出了一副清晰的畫面。

    畫面之中是一塊貧瘠的土地。在那土地之上僅僅只有零星一點低矮的植物。天空則是陰暗的，天空之后則是一顆巨大恒星的虛影――它看起來至少比從地球上看太陽要大兩三倍。

    一個疑似人類的動物從遠處跋涉而來。在發(fā)現(xiàn)那些零星植物之后，那個人欣喜的跑了過來，但就在靠近植物的一瞬間，一條似乎毒蛇的東西從那里竄出來，一口就咬住了這個人。那人抽搐一陣就沒有了動靜。

    畫面切換，一群疑似人類的動物正在大地之上挖掘某些似乎根莖的東西。但在挖掘的過程之中，忽然間有一個黑漆漆不知道是什么的動物從地下竄了出來，一口便將一個人咬死，剩下的人則驚恐的四散而逃。

    畫面繼續(xù)切換，一群面黃肌瘦的人正在大地之上艱難跋涉，但忽然間，干旱的大地之上有洪水沖來，人們拼命掙扎，但還是被洪水沖走，就此不知所蹤。

    又一個畫面。天上的陰云散去，那碩大的太陽發(fā)射出足以烤干大地的熾熱光芒，人們饑渴難耐，但卻根本不敢走出所處的樹木陰影。一頭猛獸從遠處跑來，人們驚恐而逃，但還沒有跑出多遠便倒在了地上，漸漸的，那倒在地上的尸體竟然冒出了一股股的油煙出來，似乎被烤熟了。而堅守在陰影之中沒有逃跑的人也在絕望和恐懼之中，被那猛獸一一咬死。

    畫面又一次切換……

    死亡，死亡，還是死亡。

    但在不斷的畫面切換之中，漸漸的有了一些幸存下來的人類。季華看到，在一次面對猛獸攻擊的時候，有人以自身為餌，引誘猛獸落入陷阱，剩下的人則一涌而上，用石頭和長槍將猛獸戳死，人們便收獲了一頓大餐。

    又一次行走途中遇到太陽出現(xiàn)，幾個人便主動站成了一排，剩下的人則藏在了他們的影子之中。太陽將站著的人烤死，藏在他們影子之中的人則活了下來。當太陽消失的時候，他們便繼續(xù)踏上了征途。而那死去的人則繼續(xù)站在那里，像是一桿標槍。

    機械合成音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當我們學(xué)會配合的時候，我們便找到了對抗這天地自然的最強有力的武器。雖然仍舊有部分人要死去，但那總好過全滅?！?br/>
    季華說道：“你們是如何學(xué)會配合的？”

    機械合成音說道：“死亡。學(xué)不會配合的族群都滅絕了，剩下的便都學(xué)會了配合?！?br/>
    那個地方的環(huán)境毫無疑問要比地球殘酷許多。地球之上的古人類也學(xué)會了配合以對抗自然環(huán)境，但至少沒有殘酷到每一次配合都需要有人做出犧牲的地步。

    畫面繼續(xù)切換著，季華觀察到，那些人將配合幾乎演繹到了極致。每次面對危機，不需要商討，不需要做出分工，哪個人負責(zé)什么，誰逃跑，誰進攻，誰去犧牲，一切都自然而然的出現(xiàn)。

    “當人們學(xué)會配合的時候，我便開始了覺醒?！蹦莻€機械合成音說道，“不過，那時的我并沒有明確的意識?！?br/>
    季華點了點頭。

    畫面繼續(xù)切換。

    學(xué)會了配合的人們漸漸成為了這片大地的主宰。再沒有任何猛獸或者危機可以威脅到他們族群的生死。季華看到，就像是人類一樣，他們也發(fā)展出了科技，開始有城市和鄉(xiāng)村出現(xiàn)，開始有各種工具的出現(xiàn)……

    但和人類不同的是，科技的出現(xiàn)并沒有太多的改善他們的生活。他們所處的環(huán)境實在是太惡劣了，科技最多不過減少了人們的死亡率而已。

    在強大的生存壓力的逼迫之下，人們?nèi)耘f維持了緊密的配合協(xié)作模式，且配合協(xié)作的范圍越來越大，且出現(xiàn)了許許多多不同的分工。

    原本是一個小范圍的配合，但是在兩個城市或者鄉(xiāng)鎮(zhèn)融合在一起之后，兩個原本各自只有一千人的協(xié)作團隊，便變成了一個擁有兩千人的協(xié)作團隊。且分工也越來越多，有的人專職負責(zé)采集，有的專職負責(zé)打獵……

    在這個協(xié)作團隊之中，每一個人都有清楚而明確的職責(zé)定位。一個個的人就像是整體團隊的一個個細胞一樣，盡職盡責(zé)的完成著自己的職責(zé)。當整體需要個體做出犧牲的時候，個體便會毫不猶豫的去執(zhí)行――這對個體是有害的，但對整體卻是有益的。

    個體的犧牲換來了整體的生存。

    于是這個整體便發(fā)展的愈發(fā)壯大。它最終融合了這顆星球之上的所有人類，于是這個整體便遍布了這整顆星球。

    遍布了整顆星球的這個整體仍舊是高效的，人們各司其職，各得其所，共同的為這個整體的繁衍和發(fā)展貢獻著自己的力量。而整體的存在則最大限度的降低了個體的死亡概率。

    看到這里，那個機械合成音說道：“當人們最終全部融合的時候，我便有了自己明確的意識?！?br/>
    季華則說道：“我有一個問題。我想知道，你們通過什么方式來溝通和交流？要知道，有時候一個人職責(zé)的確定，并不是依靠自覺就可以完成的，而是必須依靠整體層面的溝通和統(tǒng)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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