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巡捕房,審訊室。
“翁雄,你也是巡捕房的老人了,知道這里的規(guī)矩,還是從實說了吧,免得遭皮肉之苦!”
“唐錦,唐大探長,你讓我說什么?”翁雄雖然成了階下之囚,卻并無一點兒害怕的樣子。
“說你為什么要誣陷陸希言陸大夫殺人,還要假借帶走調(diào)查的名義,將他綁架?”唐錦問道。
“誣陷,呵呵,唐大探長,你應(yīng)該看過我的調(diào)查卷宗,你覺得我是在誣陷陸希言嗎?”翁雄哈哈一笑,反問道。
“沒錯,從你調(diào)查的卷宗上看,陸大夫的確是有殺人的嫌疑,但是,他沒有殺人的動機(jī),也沒有殺人的時間,這一點,調(diào)查卷宗上也寫的明明白白。”唐錦也懷疑過,可破案不是憑借懷疑就能給案子定性的。
“董飛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劫財不成,反被殺,他這種人,這在上海灘,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算他倒霉。”
“翁雄,你非要把這件案子往陸大夫身上扯,是因為你背后的日本人吧?”唐錦知道,如果沒有日本人暗中指使,翁雄跟陸希言無冤無仇的。????“我不知道唐探長你在說什么?”
“翁雄,既然你懷疑陸大夫是殺害董飛三人的兇手,那你大可將其帶回巡捕房詢問或者調(diào)查,可你為何卻要將他綁架之后交給日本人,這里面有什么動機(jī),能跟我說說嗎?”唐靜嘿嘿一笑道。
翁雄閉口不言,他知道,自己沒辦法解釋,邏輯不通呀,他一個法租界的探長辦案抓人,卻要把“嫌犯”交給不相干的日本人帶走,怎么解釋?
“為什么指使楊老三給安平藥店扔死老鼠,還給陸大夫送斷指,還有恐嚇的紙條?”
“什么死老鼠,還有斷指的,唐探長,你說的,我都不明白?!蔽绦蹃砹艘粋€矢口否認(rèn)。
“要不要我把楊老三請過來跟你對質(zhì)一下?”唐錦冷笑道。
“一個開賭檔的老癟三的話你也相信,唐探長,你覺得我會做出這種低級無聊的事情嗎?”
“以前,我覺得你不會,現(xiàn)在嘛,那就難說嘍,翁雄,你好歹也曾經(jīng)是法租界的一名探長,有頭有臉的人物,怎么跟黃道會的那幫地痞小流氓混到了一起,還當(dāng)上什么行動隊的副隊長,嘖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碧棋\嘖嘖一聲惋惜的口氣道。
“你怎么知道這些?”翁雄大吃一驚,他過去還沒兩天,怎么這邊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猜?”
“你在黃道會內(nèi)有內(nèi)線?”翁雄臉色一變道,“不對,如果有內(nèi)線的話,黃道會的一切行動你們應(yīng)該早就知道了,之前也不會那么狼狽了?”
“你再猜?!碧棋\嘿嘿一笑。
翁雄終于想起來,自己被擒下之后,陸希言對他說的那番話,當(dāng)時他根本就不相信,但是現(xiàn)在一細(xì)琢磨,他覺得這越來越接近真相。
一想到如此,翁雄冷汗順著脖子流了下來。
自己如此聰明的一個人,剛投靠過去,就被主子給賣了,這讓他實在是難以接受。
“翁雄,自古吃里扒外,數(shù)典忘祖之輩都沒有好下場的?!碧棋\嘆息一聲,“而這兩點你占了。”
翁雄那額頭上的汗珠不斷的滾落下來。
“說實話,有沒有你的這份口供,對給你定罪那是一點兒影響都沒有,說不定,有人還不希望你開口呢,嘿嘿……”
“該死的日本人,王八蛋,特么的都是騙人的,唐探長,如果我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你能保證我的安嗎?”翁雄說到底還是貪生怕死之輩。
“不能,現(xiàn)在要你命的不是我們,在這拘留所里,或許就藏著跟你一樣的人?!碧棋\湊過去,在翁雄耳邊小聲說道。
翁雄渾身一震,日本人能收買他,自然也能收買別人,巡捕房內(nèi)有日本人的內(nèi)線,這沒什么奇怪的。
“我手里有一份名單,雖然不能完確定,但大致能夠認(rèn)定,他們那些暗地里跟日本人來往,哪些被日本人收買了。”翁雄說道。
“說下去?”
“唐探長,你得答應(yīng)護(hù)我周,否則,我就算帶著這份名單一起去見閻王爺,也不會說出來的?!蔽绦鄣馈?br/>
“可以,我可以把你從拘留所提出去,給你安排一個安屋,但你若是給我?;ㄕ?,那你也知道后果?!碧棋\點了點頭,答應(yīng)道。
“你先把我弄出去,我再給你名單。”翁雄道。
“成交!”
……
“探長,這翁雄的話能信嗎?”
“我們政治處是干什么,你不清楚嗎?”唐錦瞪了手下齊桓一眼道,“翁雄提供的名單篩查過了嗎?”
“這家伙提供名單中的確有一部分是我們已經(jīng)知道的,但還有一些人是我們不知道的,只是,級別都比較低,價值并不大?!?br/>
“這個家伙還有些價值,齊桓,你小心派人看著他,必須保證他的身邊有人寸步不離?!碧棋\命令一聲。
“是,探長?!饼R桓道。
“探長,昨天晚上從安樂池還有翁雄身上搜到的財物、地契還有房契都統(tǒng)計出來了?!闭翁幬臅傻囊幻窒逻M(jìn)來稟告道。
“給我看看?!碧棋\接過來一瞅,頗為驚訝道,“這家伙升探長也就三年不到吧,居然積攢了這么厚的家底兒?”
“探長,這只是其中一部分,還有一部分給您留著了?!毙∥臅粍勇暽倪f上來一個文件包。
唐錦微微一動,這是巡捕房里的老規(guī)矩了,雖說卡爾總監(jiān)上任以來,狠狠的剎了一下貪污之風(fēng),可水至清則無魚,卡爾不能改變巡捕房對華捕,安捕以及法籍巡捕的待遇,有些方面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多少?”
“差不多這個數(shù)!”手下人悄悄的豎起了三根手指頭。
“三千?”
搖了搖頭。
“三萬……”唐錦嚇了一跳。
“這家伙名下有好兩個賭檔,還有一家大煙館,還摻和了幾家娛樂場所的經(jīng)營,這些可都是日進(jìn)斗金的買賣。”小文書道。
“這筆錢,折算成現(xiàn)金,給我存到匯豐銀行,換成六張不記名的本票,一張五千,悄悄送過來,不要讓外人知道,明白嗎?”唐錦吩咐道。
“明白。”
“剩下的,照規(guī)矩辦?!?br/>
“是,探長?!?br/>
……
“唐兄,這是何意?”陸希言抽出信封里兩張匯豐銀行的本票,一張五千,加起來有一萬元,嚇了他一跳。
“巡捕房的規(guī)矩,陸老弟破案有功,這是對你的獎勵?!碧旗o呵呵一笑,放下茶杯解釋道。
“這獎勵也太豐厚了,不就抓了區(qū)區(qū)一個翁雄而已,值得嗎?”
“當(dāng)然,如果不是陸老弟,我們不但抓不到翁雄,也不會有這樣豐厚的獎勵了?!碧棋\道。
“這錢是從翁雄口袋里掏出來的吧?”陸希言明白了,這是翁雄的,是查獲的贓物,當(dāng)然,這贓物是多少,巡捕房說了算。
巡捕房內(nèi)部貪污橫行,這一點兒陸希言很清楚,就算是孟浩這樣沒什么背景的小巡捕,隔三差五也能分到一些額外的津貼,雖然他沒有直接從別人手里拿錢,可這些錢是從哪里來的?
你要不拿,那就遭排擠,沒人愿意跟你玩,卡爾總監(jiān)那么強(qiáng)勢的肅貪,最終不也是無疾而終?
孟浩這樣有點兒原則的,不會主動去索要別人的錢財,但是巡捕房內(nèi)這種“分贓”他還不得不拿。
而此刻對陸希言來說,他若是拿了這錢,就等于說上了唐錦的船,可如果拒絕的話,那他跟唐錦的關(guān)系日后相處就不會那么融洽了。
當(dāng)然,這也可能是唐錦故意的試探他。
這錢的來歷,唐錦沒有承認(rèn),但也沒有否認(rèn)。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錢我只怕是不能收的?!标懴Q跃従彽耐屏嘶厝?。
“不義之財,當(dāng)取之,你不取,我不取,這錢也到不了窮苦人手中,白白便宜了一些貪婪之輩,你說呢?”唐錦微微一笑,又推了回去。
“翁雄都招認(rèn)了嗎?”
“他招不招認(rèn),都不影響定罪,數(shù)典忘祖之輩,注定沒有好下場?!碧棋\道。
“唐兄說的對,雖然我們給法租界當(dāng)局做事,但我們骨子里流淌的還是中國人的血,翁雄賣身投靠日本人,做了漢奸,當(dāng)然沒有好下場。”
“陸老弟,日本人已經(jīng)答應(yīng)登報道歉了,接下來,你只怕要成上海灘的名人了。”唐錦笑道。
“登報道歉,他們怎么肯?”陸希言吃驚萬分,能讓日本人低頭,私下里道個歉,只怕已經(jīng)是極限了,怎么還肯登報道歉呢?
“誰知道他們是怎么想的呢……”唐錦其實也有些想不明白,日本人一向態(tài)度強(qiáng)硬,不講理,這一次居然來了一個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
難道是真的是怕那些照片曝光嗎?
只怕未見的吧。
“唐兄,這錢我還是不能要……”
“陸老弟要是不拿,那兄弟們又怎么敢拿呢?”唐錦站起來拍了拍陸希言的肩膀道,“老弟,我知道你潔身自好,可你也要明白,這個世道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陸希言怔了一下,譚四給的錢他沒要,唐錦給的確收了,自己算是下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