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被朱梅的這一通瘋狂輸出給驚呆了。
他雖然在現(xiàn)代聽過大貝勒代善與大福晉阿巴亥私通的傳聞，但是他是發(fā)散不到“兒子變孫子”這個層面上去的。
袁崇煥看向城下，心想，怪了，難道鑲紅旗在這方位只派出了一個包衣奴才嗎？
難道就沒有其他旗人埋伏在四周隱蔽之處，伺機(jī)而動？
這鑲紅旗旗人要聽到朱梅說他們的旗主岳讬不是他親媽李佳氏生的，而是疑似阿巴亥生的，結(jié)果兒子變孫子了，那難道就一點(diǎn)兒都不生氣？
滿人在入關(guān)之前雖然作風(fēng)開放，但是也沒有開放到這個程度罷。
雖然在天啟六年這個時候，努爾哈赤大概已經(jīng)原諒阿巴亥了。
但是努爾哈赤被他親生兒子戴綠帽子是一回事，他的孫子到底是兒子還是孫子又是另一回事。
這血緣雖然沒出問題，輩分可是差了一輩，難不成這在韃子眼中都不算是個事兒？
范文程此刻在城下其實(shí)也挺糾結(jié)，他暗想，怎么今日這個袁崇煥這般鎮(zhèn)定？
我?guī)追枇R他及天啟皇帝，竟都不見他有開火的預(yù)兆？
倘或此時便折返回去，向努爾哈赤報告，說這袁崇煥光動嘴不動手，努爾哈赤會派出精銳攻城嗎？
不，不會。
范文程握緊了手中的韁繩，袁崇煥以為靠這些言語上的侮辱就能讓努爾哈赤惱羞成怒，真是可笑至極。
努爾哈赤在李成梁身邊伏低做小四十二年，他要真想一逞匹夫之勇，那李成梁還能活到九十歲嗎？
何況像此等攻城掠地的大事，努爾哈赤要沒有把握，他是不會貿(mào)然下令出擊的。
范文程思索再三，又朝城上開腔罵道，“咱們大金的貝勒主子是從哪個娘肚子里爬出來的你別管!反正我大金還沒有哪個人他不認(rèn)娘呢！”
朱梅嚷道，“誰不認(rèn)娘了？哪個敢不認(rèn)娘了？”
范文程道，“誰不認(rèn)娘誰心里清楚！我勸你們少來挑唆我大金！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就是都欺負(fù)朱元璋他當(dāng)年自己眼睛一閉，沒見著兒子殺孫子，侄子殺叔叔嗎？朱元璋要是活著，那朱棣還敢說自己是馬皇后生的嗎？”
朱梅道，“成祖皇帝怎么就不是馬皇后生的了？那要不是馬皇后生的，難不成還是騷韃子生的？”
范文程道，“是不是騷韃子生的不好說！朱元璋的碽妃究竟是哪來的女人，怕是只有天知道！”
“還有！少拿八旗比你們那藩王！八旗好歹還能征善戰(zhàn)，你們朱家的那群藩王，不就是用明國的土地養(yǎng)出一堆只吃不干的豬嗎？豬還能殺來吃呢，你們那群藩王，除了像畜牲一樣再生出一堆豬崽，還能干什么？”
朱梅接口道，“自己是畜牲，還罵別人是豬崽，豬崽還知道要拱拱自個兒的豬媽呢！這騷韃子生出來的兒子才真是沒天倫，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能下手除去，就為了討那騷韃子歡心！”
范文程道，“那要是拱一拱豬爸豬媽就有飯吃，誰不愛拱??？不成想這一群豬崽吃的是老百姓的血肉啊！朱元璋要知道藩王后來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那真是死了也咽不下這口氣！”
“你們也別總?cè)氯轮煸耙獡P(yáng)建州的骨灰，建州的骨灰還輪不到他來揚(yáng)！朱元璋要揚(yáng)誰的骨灰，首先就得揚(yáng)他這群豬崽兒子們的骨灰！”
朱梅道，“怎么輪不到太祖皇帝來揚(yáng)??？建州衛(wèi)不算大明國土啊？那要不算大明國土，有種那建奴就先把神宗皇帝賞給他的那些朝貢回賜給吐出來，真以為自己挖點(diǎn)人參剝點(diǎn)皮毛就能賺大錢吶？”
“當(dāng)年神宗皇帝在的時候，那建奴敢不敢當(dāng)面鑼對面鼓地說建州不屬于大明？你回去問問你那奴酋主子，當(dāng)年豐臣秀吉侵略朝鮮的時候，他是不是主動請纓，要代表大明抗倭援朝？”
“怎么的？在李成梁面前發(fā)騷的時候，建州是大明，從神宗皇帝手里討要賞賜的時候，建州是大明，從前入贅姓佟的時候，建州是大明，這會兒改姓愛新覺羅了，翻臉不認(rèn)人了，就能以為建州不是大明了？太祖皇帝的英靈就管不著那騷韃子了？”
范文程道，“代表大明不等于就屬于大明，那從前朱祁鎮(zhèn)還代表瓦剌到到宣府、大同城下，讓當(dāng)?shù)厥剀婇_城迎蒙古人進(jìn)城呢！怎么的？按照你這說法，朱祁鎮(zhèn)當(dāng)時就等于是認(rèn)同大明屬于瓦剌了？”
“也別總拿改名說事兒！朱元璋要不改名，到現(xiàn)在還叫朱八八呢！改個名又怎么的？哪條王法規(guī)定這名字就許漢人改的？”
朱梅回道，“別以為別人不知道‘愛新’是什么意思！就騷韃子那點(diǎn)兒小心思，當(dāng)誰看不出來?。俊異坌隆痪褪恰S金’的意思嗎？他想自詡是金朝完顏氏之后，人家完顏氏那祖宗還不認(rèn)他這個野種子孫呢！”
范文程接著嚷，“你又不是金朝完顏氏！你怎么知道人家完顏氏那祖宗就不認(rèn)愛新覺羅氏了？”
朱梅冷笑一聲，道，“好笑咧！人家完顏氏的真祖宗完顏阿骨打，當(dāng)年連在天祚帝面前跳支舞都不肯呢！哪里會認(rèn)這個勾引遼東總兵爬床老男人的騷韃子當(dāng)孫子？說出去都覺得丟人??！”
范文程也冷笑一聲，道，“完顏氏認(rèn)不認(rèn)愛新覺羅氏我不知道，那天啟小皇帝倒就是認(rèn)為愛新覺羅氏是完顏氏之后！”
“否則我大金天啟元年克取遼東之時，那天啟小皇帝作什么要罷祭金朝陵祀?yún)?？作什么要拆毀山陵劚斷地脈吶？”
“不是說完顏阿骨打不認(rèn)愛新覺羅氏嗎？那天啟小皇帝急著把完顏阿骨打太祖睿陵主陵脈的龍頭給砍掉一半是怎么回事吶？砍了龍頭之后，還特意在龍頭咽喉部挖了一個洞，往里頭吭哧吭哧地填了一堆鵝卵石又算怎么回事吶？”
“毀了完顏阿骨打的太祖睿陵還不夠解恨，還把金朝陵墓的墓道都扒開了，地宮也掘開了，這是挖人祖墳吶？挖人祖墳也不是這么個挖法罷？有這么個斬斷‘王氣’的挖法嗎？挖人祖墳遭天譴啊！”
朱梅道，“陛下那不叫砸毀金陵，那叫重建金陵！再說了，騷韃子進(jìn)入遼沈之后，挖了多少人的祖墳吶？那要論天譴，第一個就該譴他！”
范文程道，“噯喲！說得好聽！重建金陵？重建哪門子的金陵吶？在金朝陵墓上建一堆關(guān)帝廟就叫重建金陵了？以為請個關(guān)公就能震住完顏阿骨打太祖睿陵的龍脈吶？……”
袁崇煥這時終于發(fā)現(xiàn)了問題所在，他用胳膊肘捅了下朱梅，道，“我知道了，咱們不能光用漢文罵，他罵漢文咱們都聽得懂，咱們要用漢文罵，對面就沒幾個人能聽懂咱們的冷嘲熱諷的?！?br/>
左輔道，“不至于罷？聽說這后金還是有先前歸降的秀才教八旗讀書的，我記得他們那里把這種教書的秀才稱作是‘漢外郎’，總不會教了半天還是一點(diǎn)兒漢文都聽不懂罷？”
袁崇煥心想，學(xué)語言得有語言環(huán)境，總不可能人人都是徐光啟罷？
就算現(xiàn)代人已經(jīng)把英語納入了九年義務(wù)教育的范圍之內(nèi)，還是有好多人學(xué)了十幾年依然是“啞巴英語”，想通過大學(xué)四六級都難呢。
按照后世的史料記載，后金里面對漢文化最感興趣的皇太極，他的漢語水平，大致也就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普通人的大學(xué)六級英語水平。
其他普通旗人更別提了，入關(guān)前差不多就跟外國人一樣，也就會說個“你好”、“謝謝”之類的基礎(chǔ)用語。
入關(guān)后有了語言環(huán)境，才個個都變得精通漢語，兩代一過就跟漢人差不多了。
袁崇煥道，“會漢文和能應(yīng)用漢文是兩回事嘛，他們肯定聽不懂‘東一碗熊掌’、‘西一碗餃子’是什么意思，更別提王昭君出塞了，他們能弄得清王昭君是誰嗎？”
朱梅聽了，覺得袁崇煥說得很有道理，于是趕忙回過身去，將方才怒斥之言語，重新用蒙語又從頭說了一遍。
這回他還沒說上幾句，就見又一個全副武裝的青年騎著馬沖了出來，“袁崇煥！你血口噴人！”
“老子我是萬歷二十七年出生的，大福晉阿巴亥是萬歷二十九年才嫁入我愛新覺羅家，哪來的什么‘兒子變孫子’？她嫁入我愛新覺羅家時才十一歲呢！十一歲的女人怎么生孩子？你們漢人的女人也不見得能十一歲生孩子罷？”
“還什么‘熊掌’、‘餃子’的，福晉給阿哥送點(diǎn)吃的怎么了？你要有種你一輩子別吃女人送的飯！我們女真人不像你們漢人，吃點(diǎn)什么喝點(diǎn)什么都能跟男女之事扯上關(guān)系！你不要以為看到大貝勒不喜歡我這個兒子，就能胡編亂造，污蔑我大金大貝勒的名譽(yù)了！”
范文程看見岳讬單槍匹馬地沖出來，急得額頭直冒冷汗。
他倒不是真心臣服岳讬這個主子，而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岳讬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鑲紅旗旗主就要變成其他人了。
如果鑲紅旗旗主不能支持親漢派，那么鑲紅旗的那二十六個牛錄就同樣也不會支持皇太極。
如此一來，后金汗位的繼承人問題就又陷入了變化莫測的境地，這是范文程不愿看到的。
范文程一拉韁繩，趕緊騎著馬來到岳讬身邊，低聲用滿語道，“主子！您快走！這袁崇煥今日不似往常，他是在故意用難聽話刺激您，您千萬別上他的當(dāng)！您聽奴才的，趕緊離開這里！”
岳讬回道，“我走不走你別管，你先替我把我方才的話給翻成漢語?！?br/>
范文程道，“您先離開此地，只要您一離開，奴才就替您翻譯。”
岳讬反手朝城墻一指，道，“憲斗，你怕個什么？你看你方才叫罵了那么久，這袁崇煥都沒有開火，顯然他是既不敢出城與我軍野戰(zhàn)，實(shí)際又毫無反擊之力?！?br/>
“這樣的孱弱之軍，你為何要與他白費(fèi)口舌？他三人若敢率軍出城，我必將其一一斬于馬下，獻(xiàn)其首級于大汗帳中?！?br/>
范文程都快急哭了，“主子，關(guān)于這里頭的緣故，待奴才回營后再與您細(xì)說，現(xiàn)下您必須得聽奴才的，您若是想要當(dāng)貝勒，您現(xiàn)在就趕快離開這里?！?br/>
岳讬道，“這袁崇煥污蔑大貝勒，我絕不能放過他。”
范文程趕忙哄道，“好，好，您的孝心，大貝勒心里都知道，奴才明白您的，您與大貝勒父子分家，那是您自己的事，別人根本沒有資格置喙?！?br/>
岳讬又道，“還有大汗，袁崇煥怎么能侮辱大汗？他怎么能這樣評說大汗和李成梁的關(guān)系？”
范文程這下是真要哭了，“明國人的觀念就是這樣，主子，您快回去罷，大汗要知道您為了這種事以身犯險，真不知該急得怎么樣呢！”
岳讬道，“那是大汗沒聽見這袁崇煥方才說的那些話，大汗要是聽見了……”
范文程接口道，“主子，您聽奴才說，大汗這輩子聽過的難聽話，不知比這難聽多少倍，但是大汗都忍下來了，大汗忍耐了下來，就是為了大貝勒和主子您能在將來過上好日子。”
“現(xiàn)在好日子都已經(jīng)快到眼前了，您一定要聽奴才的一句勸，趕緊調(diào)轉(zhuǎn)馬頭回去，別為了此等小事與那明國人置氣。”
“只要將來咱們大金能入了關(guān)，咱們說大汗跟李成梁是什么關(guān)系，那就是什么關(guān)系，現(xiàn)在咱們不用理會他們?！?br/>
“一個人的名聲它不是靠自證出來的，而是拼殺出來的，就像那金朝的陵墓，必得有后人維護(hù)，才能禋祀不替、香火不絕。”
“主子您就是大汗的后人，大汗將來的名聲，還要靠您去維護(hù)呢，您可千萬別把自己斷送在這里！……”
話音未落，只聽“轟隆”一聲巨響。
一個巨型炮彈落到二人面前轟然炸開，將冰冷的黃土地炸出了一溜深紅色的泥坑。
馬匹被這巨響驚得“吁”地一下?lián)P起了前蹄，馬上的人來不及反應(yīng)，隨著這聲巨響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