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弱,深綠泛黃的山林上空,一道青色的遁光盤旋幾圈,砸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山坳里。
遁光斂去,套著金剛符化作的簡陋鎧甲,左眼血紅一片、左臂無力下垂的顧青顯露出身形,落地的沖擊力下,他踉蹌跌坐在地,完好的右眼中閃過思索。
伸手接住墜下的雨滴,微涼。
顧青艱難的調(diào)動神識。
當下他的神魂重傷,每一次調(diào)動神識都十分艱難,且會加重神魂的傷勢。
重傷之軀上,泛起一圈圈黑紅色的血液,被他的神識收攝,虛托在右掌中,這便是那疑似古魔的身形高巨之修,被金刀符寶斬傷后,所溢出的血液,先前顧青有意聚斂了一些。
“古魔……”
沙啞的吐出這兩個字,顧青完好的右眼之中,閃過一絲極幽深的光澤。
而后他從懷中的儲物袋內(nèi),取出一個粗糙玉瓶,隨意將其內(nèi)的丹藥碾碎,把這黑紅色血液裝入其中,粗糙玉瓶仿佛無法承載般,龜裂開來,他不管不顧,直接將這龜裂的粗糙玉瓶,收回儲物袋內(nèi)。
順帶著,顧青那先前取出的兩張二階靈符,也收回了懷中的儲物袋內(nèi)。
這兩張二階下品靈符,其中一張為破空符,可凝成十二道破空劍氣,等閑的煉氣后期修士不可擋,另一張為金甲符,可化作護佑周身的金色甲胄,能夠抵御等閑煉氣大圓滿境的修士猛攻一刻鐘以上。
“可惜了這張金剛符?!?br/>
顧青掃看自己身上泛著金光的簡陋鎧甲,神識縮回眉心,此刻他身上那輕羽靈符化作的青色光澤,已變?nèi)趿嗽S多,再有不到一刻鐘,便會失去效力。
至于那金刀符寶……
顧青伸手虛抓,一道黯淡無光的符紙,出現(xiàn)在他手中,這金刀符寶方才已威能耗盡。
他揮手將威能耗盡的金刀符寶,同樣收入懷中的儲物袋內(nèi),轉(zhuǎn)頭,朝著側(cè)后方眺望。
“眼下這處山林距離那飛雷峰已有近五百里,故布疑陣已然足夠,若是那疑似古魔之修能感應到自身的血追蹤而來,應當想不到我接下來會從另外的方位,去往那飛雷峰下的飛雷城。”顧青盤算著,便再次化作青色遁光,消失在半空中。
僥幸之心不可有。
顧青沒有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然寄托在他人之手的想法,不論那疑似古魔之修,是否會追蹤上來,他都會按照最壞的設想行事,謹慎無大錯。
……
雨幕下的飛雷城,城門緊閉,只留下一人寬的門縫,一旁的竹棚里,幾個城衛(wèi)軍熱火朝天的吃肉喝酒。
無人注意到,一團青光掠過,閃入城門內(nèi)。
迎春樓外,乘著各色油紙傘的客人絡繹不絕。
即便如此風急雨驟,也澆不退來此消遣的達官顯貴們、商賈富戶們腳步。
青光悄然掠過迎春樓外的一條小巷。
小巷里。
乘著傘嬉鬧的兩個青澀姑娘只覺眼前一花,身旁似有一陣冷風刮過,各自打了個哆嗦。
尋了處滿是荒草的小院,青光翻墻而入。
青光散去,顯露出其中臉色慘敗灰白的顧青,他以輕羽符兜了個大圈,又回到了飛雷峰附近的飛雷城,準備在此修整幾日,便以閑鶴派高徒的身份,高調(diào)的前往赤湖,乘坐向家的山岳云舟返歸回風谷。
荒涼小院內(nèi)的屋舍,倒是修建的很精致。
顧青打起精神,拖著重傷之軀,強撐著在屋舍四周,打入幾道預警禁制,這才尋了一間最簡陋的屋舍,從懷中那內(nèi)蘊十方空間的儲物袋內(nèi),將蒲團和那煙幕陣盤一并取出,盤膝而坐。
將煙幕陣盤嵌入兩顆木屬性的下品靈石,青色煙霞泛起,將顧青籠罩其中,隔絕了外界的神識探查,和嘈雜的風雨聲,顧青輕吐一口氣。
眼皮似重若萬鈞,他卻依舊強打精神。
掃了眼自己垂下的左臂,顧青眉頭微皺,他先是將此行得到的十一個儲物袋,從懷中內(nèi)蘊十方空間的儲物袋內(nèi)取出,各自以神識仔細探查了一遍,又從這十一個儲物袋中,那仇萬里的儲物袋內(nèi),找出了五個儲物袋,那周通的儲物袋內(nèi),找出了一個儲物袋,于是他的身前便有了十八個儲物袋。
加上他袖子里的兩個儲物袋,和腰間的殘破儲物袋,以及懷中那內(nèi)蘊十方空間的儲物袋,當前顧青所擁有的儲物袋,竟達到了二十一個之多。
可惜,除了仇萬里的儲物袋同樣內(nèi)蘊十方空間外,其余的儲物袋,最大的也不過內(nèi)蘊五方空間,顧青將這些儲物袋置于身前,這才松了口氣。
儲物袋此物,雖然同樣能將之收納入另外的儲物袋中,但很可能會出現(xiàn)問題,導致那被收納的儲物袋內(nèi)蘊空間崩解,是以修士往往只會在緊要之時,才會短暫的將一個儲物袋,收入另一個儲物袋內(nèi)。
顧青的眼前已是疊影重重,不時冒出一大片金星,動作幅度稍大就是一陣發(fā)黑。
他的半邊身子,倒是恢復了些許知覺,但他的體內(nèi),已然是亂成了一大鍋粥。
隨著那張一階中品金剛符的威能耗盡,顧青身上泛著金光的簡陋鎧甲已經(jīng)消失。
他撕開和血痂融在一起的青衫,看著身上布滿了的密密麻麻傷口,那一道道血色的傷口,此刻已泛起了黑紫色,皮肉外翻,極為猙獰可怖。
這些傷口,被顧青以靈力強行閉合,是以沒有什么鮮血溢出,與這些外部的傷口相比,他臟附間的傷勢更加嚴重,簡單的喘息都猶如破風箱鼓動,胸膛的起伏,伴著陣陣難以言喻的痛楚。
“明面上傷勢似不足為慮,左眼和左臂沒有徹底被廢去,斷裂的幾根肋骨,在路上的時候已從臟器內(nèi)拔出,可那金色虛幻長劍的碎屑,和部分蓮花劍氣殘留體內(nèi),再加上神魂重傷,神識調(diào)動極為艱難……”
“此次的傷勢,恢復起來殊為不易?!?br/>
顧青心中卻依舊漠然一片。
他此刻的傷勢固然堪稱凄慘。
可實際上,重點在于那小五行陣的金行之劍,崩碎后化作的碎屑,和部分細碎的蓮花劍氣,被那疑似古魔之修以拳風打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金色的虛幻長劍,即金行之劍,為小五行陣的殺機凝成,汲取了整座小五行陣相當一部分的靈氣,其崩碎后化作的碎屑,若是于顧青體內(nèi)爆發(fā)開來,他恐怕會被直接炸碎,身死道消。
至于部分細碎的蓮花劍氣,則是顧青借助小五行陣之威,將修為推至煉氣十二層后,才以蓮花劍訣的第三式催發(fā)而出,縱然被那疑似古魔之修,壓入他體內(nèi)的蓮花劍氣,只有極少的一部分,若是爆發(fā)開來,顧青面對的也唯有身死道消一途。
并非煉氣大圓滿境的修士,他卻受了煉氣大圓滿境的修士都要頭疼的傷勢。
欲要恢復傷勢,只有以神識先行拔除那金行之劍的碎屑,和附在筋骨間的細碎蓮花劍氣,如此精確的操控神識,需要消耗的神魂力量,堪稱恐怖。
沒有什么猶豫,顧青心念微動,取出幾十兩水屬的靈砂握住,雙目微闔。
他先是調(diào)動丹田內(nèi)的殘余靈力,全力煉化先前服下的玉樞丹,感受著丹藥之力溫養(yǎng)著神魂,平復十幾息后,霍然調(diào)動神識,盡數(shù)凝入己身,清理起了那金行之劍的碎屑和蓮花劍氣。
透支神魂力量的痛,初時如扒皮抽筋,千刀萬剮,凡俗間最嚴苛的刑罰,不過如此。
最淺層的金行之劍碎屑和蓮花劍氣,自顧青周身傷口冒出,浮空在他的身前丈余。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痛楚再次加深。
如被邪道修士擒住神魂,日夜以秘法煉魂,就連顧青這百余年的心境,都有些遭不住如此劇痛,他的身軀輕顫,一股股殷紅的烈血,控制不住的自周身傷口流出,浸透了蒲團,滲入了地磚的縫隙里。
更深一層的金行之劍碎屑和蓮花劍氣,自顧青前胸的傷口中隨著血液溢出,染上了絲絲縷縷殷紅之色,同樣浮空在他身前,與先前拔除體外的金行之劍碎屑和蓮花劍氣,交融盤結(jié)。
最終,痛楚消失,顧青似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平日里因神魂強大而敏銳的五感,被強行閉合,他周身亮起了黑色的光,一個模樣虛幻的顧青,透出他的肉身數(shù)尺,面露掙扎,似即將離體而去。
“噗!”
一口混雜著碎裂臟器的血,從顧青略低下頭的肉身口中噴了出來。
被那疑似古魔之修,以拳風壓入他體內(nèi)臟器里,潛藏在最深處傷口內(nèi)的金行之劍碎屑,陡然化作了一道耀目的金光,自他口中而出,如利箭般刺入地磚,只留下冒著白氣的幽深孔洞。
模樣虛幻的顧青,也隨著他逼出這最后的金行之劍碎屑,再次沉入他的肉身。
五感回歸,顧青的霍然睜眼。
他看著身前被自己以神識攝住的金行之劍碎屑和蓮花劍氣,化作的兩個泛著淡淡金光的不規(guī)則球體,伸手隨意拿起個儲物袋,將這兩個泛著淡淡金光的不規(guī)則球體,強行收入其內(nèi)。
緊接著他的神識陡然縮回眉心,如同消失了一般,意識便要陷入黑暗,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一口精血含在了口中,化作了血焰熊熊燃燒。
顧青緊閉雙目。
他握緊手中的靈砂,催運丹田內(nèi)化作血色的靈力,全力煉化起了體內(nèi)的兩顆百辟丹。
燃血秘術(shù),顧名思義,便是燃燒精血,增強靈力威能的法門,這燃血秘術(shù)在修真界流傳極廣,使用簡單是原因之一,另外的原因就是實用。
無論是斗法,還是療傷。
施展了燃血秘術(shù),體內(nèi)的靈力便會隨著修士燃燒精血化作血色,血色靈力較之尋常的靈力,其威能會陡然增加三四成,不止斗法之時能有極大地作用,就連煉化丹藥和祭煉法器,以及煉化靈砂、靈石,皆能隨著燃血秘術(shù)的施展,而效率大增。
至于其弊端。
消耗精血過多,不止會令施展燃血秘術(shù)的修士很是虛弱一段時日,甚至會損耗施術(shù)之人的生機,令施術(shù)之人的壽命縮短,隨著多次施展這燃血秘術(shù),施術(shù)之人的損耗會越來越大。
隨著兩顆百辟丹的煉化,顧青千瘡百孔的身體,泛起了一團白氣氤氳,將他包裹在其中,他手中握著的幾十兩水屬靈砂,逐漸化作了灰白之色。
荒草密布的小院里,死寂一片。
煙幕陣的青色煙霞外,正是月上中天,那飛雷城的迎春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