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有多少癩痢頭?!绷鶄€老頭的年齡,加起來超過四百歲,硬是沒人能夠一口氣算出來。
小癩痢亮出一根黝黑粗大的手指,招牌式動作,在胸前左右搖擺,飛快報道:“我們總共三趟來回,大人大皮簍裝五十斤,這是多少呢?”
他旁邊有個小孩看不慣,撇撇嘴角說道:“算不出來就算不出來,裝什么大尾巴狼哦!”
“別打岔!聽癩痢頭說?!崩详惖堑闪四莻€小孩一眼,“還沒累著是吧?!?br/>
村長的話當(dāng)然得聽。這個偏僻而又雜亂的廢料山溝角,黑白分明,自然沙礫巖石表皮黃中帶紅色,地底人工轉(zhuǎn)運出來的廢料漆黑幽藍(lán)。腳踏兩個世界,憑空堆積起來的廢料大山,和沙粒巖石混合而起的雞鳴山,好像孿生的姊妹手牽著手,腳連著根。一樣的寸草不生,風(fēng)聲鶴唳。
喝退了攪局的家伙,老陳登揮揮手吩咐:“走,回聚居點休息休息。老哥幾個,還走得動么?”
“走得動,走得動!”陳登口里的老哥幾位,連聲回應(yīng),頭也不抬,嘁哩喀喳踹道響,一個比一個溜得快,直奔雞鳴山角背陰涼處。去晚了恐怕沒水喝。
然后是兩個小孩跟隨。
小癩痢也想快點回去,撂下裙擺分岔開,緊緊背勒條皮帶,以防止背簍在自己行動中晃動。腰下掉垂的口袋,干脆直接摔到后背簍里。嘿嘿……這樣看誰跑得快?
剛要邁腿,就聽老陳登喊:“小癩痢,你跟著我!”
“啥?”
癩痢頭用舌頭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腦子一下沒轉(zhuǎn)過彎來。
老陳登重復(fù)了一遍:“跟著我,保你沒虧吃,繼續(xù)算賬?!?br/>
無所謂有路,只要避開尖尖大塊石和深深小窩塘,高抬腳輕落放,踏實了在挪步。廢料堆堆從來不缺松動崴腳的陷阱,一步不注意,保你痛半生。
“來!跟著我的步子走?!崩详惖蔷拖袼锢锏慕型?,嘰嘰呱呱帶頭,時而小步登跳,時而雙手下探助力向前爬。好在背簍有蓋蓋,皮筋拉鎖扣,保證了里面的礦石不至于掉出來。
癩痢頭才懶得跟他一樣,直接與老陳登并排同行,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嘴里嘟嘟啷啷口詞不清:“總共加起來有半噸次品料,三百斤左右二品礦料?!边@回利索,沒給村長列算數(shù)題式。
“換算成錢呢?”老陳登接著問問題。
“那怎么好算,我又不知道價格?!卑]痢頭心中感到很奇怪,這種事通常是大人在操心,關(guān)我屁事。
兩人說話間,雞鳴山半腰又有人喊:“來料啦!人呢”觀察人員站得高,底下的情形一覽無余。這會除了一堆堆亂糟糟的廢料以外,鬼影也沒有一個。
“人呢……人呢……”一遍遍空谷音在兩人耳邊回蕩。
直后百米,一條光線虛影被雞鳴山尖劃定,隨著太陽緩緩升高,逐步在擴(kuò)大它的范圍。暗影里微風(fēng)吹拂,涼爽伊伊。亮晃處火辣辣,炙烤如爐。
在往雞鳴山腳深里走,軟綿綿沙粒代替了硬邦邦的廢料塊。雙腳踏上去,一腳一小坑,起腳滿鞋的沙子。嘰咕嘰咕嚓嚓磨腳心,癢得難受。
“不許脫鞋!”老陳登像是長了一雙復(fù)眼,埋頭走路還能知道癩痢頭在干啥。
“我想把沙子倒出來,沒想光腳趕路?!毙“]痢弱弱的解釋。
“當(dāng)心沙蝎子,那玩意兒無影無形,毒得很!”
“哪里有啊?”嚇得癩痢頭激靈靈打了個寒摻,趕快四下里觀瞧。
入眼是緩角沙坡,一半沙礫斜靠在陡立的頁巖上,紫紅色巖石流光溢彩,襯托出這里與眾不同。
石壁直愣愣上高幾十米彎轉(zhuǎn)成傘蓋型狀,只不夠太大了些。壁上坑坑洼洼現(xiàn)無數(shù)手指大小的空洞,像蜂群一樣密密麻麻,觸人心驚。
倆人隔得還算有點遠(yuǎn),但也感覺到一股陰森森的涼意。
“去!沙蝎子晚上才會出來,你老嚇唬誰呢。”大概那些空洞里面有幾個,也不怕它。
“餓急了,白天也會出來的?!贝彘L見得多,淡淡的說道,“小癩痢,有考慮過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外地闖蕩闖蕩?!?br/>
緩角沙坡傘蓋下有人在向他們招手:“喂!村長你們快些上來……”“來了,來了!”老陳登回回手,繼續(xù)追問小癩痢,“考慮過嗎?”
這條路來來回回也不知走個多少次,上坡到那個石晶傘蓋下,臨時指定的休息場所,還有近百米的距離。俗話說,下山容易上山難,一步一步都是汗。
小癩痢正努力的往斜上爬,氣喘吁吁的答道:“村長,誰不想離開這該死的村莊。也不曉得是誰給取的名字,六星坡村。我看叫討口子莊合適?!闭f話的當(dāng)口,他頭上突出來的一個個癩子,仿佛擦抹了一成亮油膏,汗汗津津往腦門頭聚集回合,最后在左右臉頰上開辟了兩條小河溝,滴滴噠噠掉在腳底的黃沙表皮上,瞬間消融不見蹤影。
“嚓嚓,嚓嚓……”
皮簍摩擦著老陳登鞠瘺的后背,有樣學(xué)樣,村長也把腰間吊掛的二品礦石,拋到背簍里。岔開雙腿一步一趨手腳并用,拐著大s形往上爬。背上也越發(fā)沉重,壓得這個五十歲老頭舉步維艱,醬汁色面皮上汗水橫流,快撐不住了。
“哎!老了,不中用咯!”搖搖晃晃連爬兩三步,老陳登一屁股蹲做在沙地上喊,“歇歇,累死個人。喂!叫人來?!?br/>
頭前兩步的癩痢頭聽到后頭的響動,回頭一見,樂了:“村長,熊瓜啦,就這點路,看把你……”
老頭子橫眉冷眼瞟:“叫人來幫忙,你沒聽見?”
“不用叫,有人來。不信你老仔細(xì)看。”小癩痢手指緩角沙坡的坡腰。
是有人來,而且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浩浩蕩蕩一大群,速度還挺快的。
“方向不對!”斜躺在沙地上的老陳登睜大了眼睛,順著這條溝谷朝西觀瞧,“怎么有沙地摩托的嚎叫?”
“你看哪兒呢?”癩痢頭指的是坡上頭石菌蓋下面的自己人,那兒已有兩個小孩朝他們飛快的跑來。分明只有兩個嘛!
老陳登翻身坐起,手搭涼棚目不轉(zhuǎn)睛:“快看西邊的谷口,快些!”
“難道天崩啦!”癩痢頭順著響聲,轉(zhuǎn)頭瞇眼觀瞧,“呀!那群礦工這么早就下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