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中,不滿灰塵的破舊簾子隨意披在那枯朽的房柱子上,那些還連在兩根柱子上的帷幕,也已經破損不堪,窟窿滿滿,即使是小孩的力量,都能將它撕扯成碎片,此時,供桌上的黑色水晶早已不在,只留下一個干凈的卡槽,長久被水晶壓著的那一圈火紅色綢布和周圍布滿灰塵的邊緣簡直天差地別。供盤后那尊佛陀也早已褪去了金色的外衣,露出的水泥真身現在也被灰塵和其他東西布滿,惡心至極,它左手原本做出的拈花狀現在也變成了一個難看的破敗的拳頭,它的全身已經沒有了任何一處有佛祖的威嚴,可是,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珠,卻仍然慈悲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鶴乘風痛苦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雙眼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正要殺死他的人,但他卻無法對她生氣,雙眼中盡是對她過去的同情,而這種同情憐憫的眼神,卻激起了辛德拉對過去的記憶,讓她渾身難受。
“你看見了什么?”辛德拉問道,語氣中開始有了一絲躁動。
“我嗎?好像是……死吧?”
鶴乘風半開玩笑著說道,雖然他是個不聰明的人,但還不至于那么傻,老者最后就是因為出言不順,才被她轟成了飛灰,他和辛德拉遠日無怨,今日無仇,不過就是似乎偷窺了她的過往,而且那些都在自己的腦海中,不是實體物質,只要他死不承認,辛德拉便永遠不會知道,就算她會懷疑,但懷疑還是構不成證據。
“真的?”辛德拉問道,“但我知道你在說謊,我從你的眼中看出,你一定看到了其他的東西,就在這顆球里?!?br/>
鶴乘風微微皺眉,他覺得辛德拉也許具有某種讀心術,可能只要她一施術,連鶴乘風前天吃過什么,見過什么人,到過哪里都能知道,所以他想要欺騙她,可能是一件不可能辦到的事,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是一個笨蛋,只要沒有做過約定,他嘴里便永遠都無法包住秘密,所以,他打消了繼續(xù)欺騙她的念頭,打算說出來他的所見所聞。
“好吧!我說,我說,”鶴乘風呼了一口氣,繼續(xù)說道,“我……我看見了你的過去,知道你是怎么被同門排擠,也……看見你是怎么殺死了你的導師……”鶴乘風說著,將頭偏到了一旁,不敢看辛德拉的臉。
“……”辛德拉沉默了片刻,風吹動著她的銀發(fā)遮住了她的雙眼,誰也不知道她現在是一種怎么樣的心情,只能聽到她說了一句怎樣的話,“死?!?br/>
與此同時,鶴乘風也傷心地說了一句話。
“我們其實都一樣,靠著被他人撿回的性命才得以茍活至今?!?br/>
待鶴乘風語音落地,辛德拉忽然停住了手,默默地看著鶴乘風,似乎在等待他的故事。
“你知道嗎?我其實有一個小我6歲的弟弟,他長得很帥,很善良,但如果當初不是掌門在難民區(qū)撿到我們,可能,我們現在也不會活著了……”
十二年前的一個冬季,艾歐尼亞南部,布雷德村
由于連年的蝗災,布雷德村近幾年的糧食收成可以說是極為慘淡,每戶人家的糧食可謂是家無斗儲,可艾歐尼亞并沒有統(tǒng)一的國家政府,所以災情得不到很好的調控,受災的地區(qū)也很難得到救助,所以許多人都淪為了乞丐。好在這里還有幾戶大家族,隔三差五便會開倉發(fā)糧救濟,但發(fā)放的量不多,領不到救濟糧的人便去啃食草根樹皮,但草根樹皮終究不是人吃的食物,況且,還要度過這絕望的嚴冬。所以很快地,瘟疫終于降臨在了這個倒霉的地方。
八歲的亞索和他兩歲的小弟弟永恩是半年前流落到這里來的,兩個好心的老夫婦收留了他們倆,可是現在,老夫婦魂歸西天。亞索則又變成了乞丐。
此刻,亞索呆呆地站立在一個破草棚門口,癡癡地看著遠方的天空,心里百味雜陳,十分難過,半年前那種無力的感覺再一次涌上心頭,但這次他不會再像上一次樣那么慌張。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出門去找吃的,要也好、偷也好,只要能讓他們活過今天,那比什么都好。
忽然,他感覺腳上傳來了一股溫暖的感覺,他低頭一看,是永恩。在寒風中,他細小白嫩的雙腿不住的顫抖著,為了不讓自己倒下,他使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亞索的腿。亞索的褲子早已爛的只剩半截,露出在外的那半截小腿,每天都在為了生存而奔跑著,被凍的青一塊紫一塊,很多傷痕在嚴寒之下,已經變得不再疼痛,而此刻永恩的體溫透過冰冷的雙足傳到了他的身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對明天又充滿了希望。
“永恩乖,哥哥抱啊,”亞索伸出冰冷的雙手放到永恩的胳肢窩下,寒冷的觸感讓永恩打了個哈欠,但亞索并沒有太過在意,只是將永恩放回了稻草做的“被褥”里,然后輕聲說道,“永恩乖,好好在這里等著哥哥帶好吃的回來哦,乖乖的哦?!?br/>
說罷,亞索便飛快地沖出了草棚,向著村中大戶的家門而去。現在時辰還早,才剛過正午,派發(fā)糧食的大戶應該才開始派發(fā)不久。此時,天空中那白閃閃的太陽,終于從冰冷的云霧中掙脫而出,用盡全身力量將自己的光芒投射到這片悲涼的大地上,可是,在這寒風凜冽的天氣下,那慘白的光芒,就如同天邊看得見、摸不著的希望,漸漸的,便成了絕望。
不一會兒,亞索終于跑到了大戶人家的門前,此時在排隊的人屈指可數,而派發(fā)窩窩頭的桌子旁干干凈凈,沒有其他的袋子,而此時放窩窩頭用的籃子中到底還有多少窩窩頭,亞索卻因為激動而忘記了看,只是興沖沖地走到了隊伍的后面,靜靜地等待著。
“一個……兩個……三個……”亞索興奮地數著前面拿著窩窩頭后走了的人。
終于,輪到了亞索,可是,派發(fā)窩窩頭的家丁說的話,卻讓他絕望地呆愣在了原地。
“抱歉了臭乞丐,今天派發(fā)完畢,明天請早,哈哈……”惡家丁奸笑著,將放窩窩頭的桌子和工具一件件往屋里拿。
“沒……沒……沒有了……”亞索失神的大叫著,沖上前去,抱住了惡家丁的腿,絕望地大叫著,“不會的,一定還有的,把籃子給我看,里面一定還有的,你不要騙我,我要看,我要看……”
“去你的!”惡家丁轉身一個腿踢,便把亞索一腳踢飛了出去,“給我滾蛋,臭乞丐!”
“呃……”摔倒在地的亞索使勁地齜著牙,然后又撲到了惡家丁的面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一直重復著一句話,“給我吃的,給我吃的……”
“臭乞丐,你找死!!”
惡家丁挽起袖子,彎身一拳打在了亞索的頭上,亞索所頓時覺得頭疼欲裂,腦中的思緒就如同旋窩一般旋轉著,他忽然覺得天地都開始顛倒,然后便暈死了過去。
當亞索從暈厥中醒來時,已經臨近黃昏,天空中連那慘白的太陽都不見了,變得漆黑濃重,烏云開始漸漸匯到一起,天邊開始有電光閃爍,當亞索拖著幾崩潰的身體,回到破草棚時,屋外已經開始一滴一滴地飄雨了。
他傷心地看著此刻正熟睡的永恩,他用手輕撫永恩的額頭,一股強烈的熱量從永恩的額頭傳到了他的手中,他感覺有些不對勁,便輕輕地搖了搖永恩,但永恩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見狀,亞索的心突然變的惴惴不安,他用力地搖了搖永恩,永恩用力睜開疲乏的雙眼,看著亞索,支支吾吾道。
“哥……哥咕……”然后,永恩又陷入了沉睡。
“怎么辦、怎么辦……”亞索看著昏睡的永恩,雙眼猛睜,眼珠似乎都要凸出來了一般,“對了,醫(yī)生,找醫(yī)生……我要找醫(yī)生……”
說罷,亞索想也不想地抱起了永恩往屋外跑去,此刻屋外的雨已漸變,就像是簾幕一般,嘩嘩作響,天邊的閃光變成了一條條銀白色的巨蟒,在遠處張牙舞爪,轟隆的雷鳴,如同命運的嘲笑,在亞索的耳邊炸響,但這些他都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到,現在在他眼里,永恩沉重的呼吸,滾燙的體溫,已經變成了他的整個世界。他只有不停地在水洼中往前跑,只求醫(yī)館能盡快出現在他的眼前,為此,他不惜所有??墒牵\即使面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也不會有絲毫的感情,最終,亞索還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滑倒在地,膝蓋受到了重創(chuàng),懷中的永恩也失手滑落了出去,落在了他面前不遠處。
亞索掙扎著身子想要站起來,但他卻感覺到了一陣劇痛從膝蓋處傳來,待他回頭一看,膝蓋已被摔得不像樣,鮮血不住地從破開的口子中溢出,然后他發(fā)現,他的腿怎么樣都動不了了,亞索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腿,然后又看了看不遠處,正飽受大雨摧殘的永恩,他小小的臉龐痛苦地扭曲著,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于是,亞索拖著自己殘破的身軀,拼了命地往永恩爬去,最后,經過了地獄般的煎熬,亞索終于爬到了永恩身旁,但他的力氣也幾乎耗盡,他只好伸出雙手,死死地將永恩抱在懷中,默默地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著披風的老者走到了這兩兄弟的身旁,將自己唯一的雨傘,撐在了他倆的頭上,這個老者就是我們的師傅——疾風道場的掌門人……”
“聽故事時間到?!?br/>
“嗯?”
還沒等鶴乘風反應,辛德拉便搶了他的話,然后將聚集在掌中的能量球打向了鶴乘風的面門。
“啊?。?!”
鶴乘風閉著雙眼驚恐地大叫了出來,但片刻之后,他發(fā)現自己還有意識,然后他用雙手在身上摸了一會兒,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后才驚魂未定地睜開了雙眼,確定他還沒死。
事實上,就在能量球擊中鶴乘風面門前的那一剎那,能量球便完全消去了,就像一支箭剛好在正中靶心前,忽然失力,掉在了地上一般。此時的辛德拉看著腳下的鶴乘風,嘴角竟然浮現出了一絲微笑,但鶴乘風卻沒有她那種好心情,他好不容易有一次機會,能在別人面前將一個悲傷而富有感情的故事,但卻被辛德拉隨意打斷,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白癡一般被辛德拉戲耍,一時間羞憤不已,然后對著辛德拉大叫道。
“嘿,你有病?。??沒人教過你聽故事時不要打斷別人嗎?你很沒教養(yǎng)耶!”
面對鶴乘風的謾罵,辛德拉不僅不生氣,而且十分冷靜自信,然后說道,
“不要高興的忘記了所以,亞索。我只是向你證明,我對力量的掌控已經到了一種怎樣的程度,我如果想殺死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螞蟻般簡單,所以你在今后的日子里,最好銘記這一點。”
“嗯……”
鶴乘風看著辛德拉美麗而冷莫的臉龐,知道她并沒有撒謊,所以他低著頭,掙扎著身子準備坐起來,可腦中卻忽然閃過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說什么?“鶴乘風忽然抬起頭問道,”‘今后的日子’是什么意思?”
此時的辛德拉已經拿著水晶球走到了門口,忽然她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微笑著說道。
“一個人修煉的日子我已經覺得有些無聊了,你以后就陪著我一起修煉吧,而且你的故事,我還沒聽完呢!”
“……”
隨風飄起的銀色秀發(fā)輕輕地從辛德拉的臉龐劃過,透過屋外的陽光,那紫色的雙眼變得更加閃亮,她迷人的微笑宛如天使的祝福,讓鶴乘風怦然心動。
鶴乘風突然覺得,在水晶球的記憶中看見的那個人,也許并不是辛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