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傷勢已經(jīng)無礙,暖玉的秘密卻也已經(jīng)不是秘密。

    但所幸夜姜夜蓿等人都是身旁心腹,而王府中的下人俱都被她一手掌控，也不是問題。王初七這一年之中被那暖玉所蠱惑,與王憐花、朱武、沈浪、等人糾纏也盡數(shù)被王夫人知曉。但現(xiàn)在，且不論她是如何想法,在天下人眼中,他們已盡皆死在地下樓蘭。

    王初七同王憐花、朱武進(jìn)入洛陽的那一刻，王云夢便已收到了消息。

    洛陽此時(shí)已成為一座孤城，亦或者是一座空城，武林中多少青年俊杰前去樓蘭討伐柴玉關(guān)王云夢等人，卻沒有一個(gè)活著回來。而當(dāng)日打著仁義莊號令發(fā)出召集的朱七七便成了人們口誅筆伐的對象。

    是了，她的哥哥是王初七的追隨者之一，她心悅于沈浪更加不是秘密,而她的丈夫更是王云夢的長子。

    樓蘭之事，在市井中流傳，茶肆，青樓，漸漸掩蓋了本來的真相。

    也許這本就是一個(gè)陰謀，讓天下豪杰成為王云夢和柴玉關(guān)之間仇恨的陪葬品。

    洛陽城中因?yàn)槟切├聿磺逭f不清的謠言人人自危，夾著尾巴逃命的百姓也不在少數(shù)。日漸成為了一個(gè)空城。除了那守城的將士與士兵，整個(gè)城池已經(jīng)蕭索的難以看見人煙。

    王憐花身上的毒一直存在，對王初七的霸占和依賴便顯得理所當(dāng)然。他緊扣著王初七的手，不時(shí)的瞪一眼朱武，眼神倔強(qiáng)單純。王初七同朱武對視一眼，大約也已經(jīng)明白了洛陽之所以會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因。因此對王云夢等人的處境也愈發(fā)的擔(dān)憂。

    而此刻，在暖玉山莊之中。

    王夫人淺笑倩兮，她將手中的蘭花別上

    回雁的耳畔，溫柔笑道：“我今日方才發(fā)現(xiàn)，回雁竟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人……”

    回雁一驚，顫顫的就要跪下去，卻被王夫人攔住，她看著面色蒼白的回雁，柔聲道：“柔情似水，閉月羞花，這般模樣連我瞧著都不免動心?！?br/>
    ……

    回雁離開。立在一旁的夜蓿眉頭皺了皺，對于王云夢的心思完全無法茍同。盡管不贊同卻也沒有出聲反對，她一直如此任性，他從來沒有拒絕。

    “若是被二位公子發(fā)覺其中真相……”

    王云夢微頓，“那又如何?！?br/>
    她早已不在乎了，死過一次，才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在乎的都不如想象之中的那般在乎。而所謂的深刻入骨的疼痛與仇恨也在看見他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變得毫無意義。過去的十多年，她一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只有現(xiàn)在，才像是真正的活了過來。

    她隱匿在心底的性情都蠢蠢欲動的蘇醒過來。

    她唯一無法釋懷的，便是王初七和王憐花。

    夜蓿靜默許久道：“為何？”

    王云夢道：“初七自小便生活的暖玉山莊，對于情之一字……他能懂幾分？”今時(shí)今日，他順著憐花，朱武……泥足深陷。有朝一日幡然醒悟想要離去也離去不得！

    夜蓿微怔，良久嘴角微微揚(yáng)起，喟嘆道：“只是試探么……”

    王云夢沒有回答，真正的目的她自己都不甚清楚。王初七與王憐花等人一路走來有多么不易，她心中又如何不清楚。但她是真的怕了，世間若還有長久，便只有握在手中的劍了。

    ……

    王初七回到暖玉山莊并未見到王云夢，她拒絕見王初七拒絕見所有人。陪在她身邊的，只有夜蓿。

    回府的日子很安寧，碧玉亭畔的蓮池里，蓮花開的很滿，王初七立在水榭邊便想到了燕冰文趴在欄桿上看著滿池的蓮花眼睛放光。那個(gè)靈動如春燕的女孩子，當(dāng)年拿著大刀打遍洛陽大街小巷，每日將除暴安良掛在口中的燕冰文，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有了視她若珍寶的人。

    燕冰文和左樂去了江南。

    她帶給王初七的話只有一句，“小七，我去江南看夢里的楊柳和桃花?！?br/>
    朱武前兩日偷偷潛回了朱府，朱老爺子得知樓蘭事情的結(jié)果終究是經(jīng)受不住打擊。五子和七女皆命喪樓蘭，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自此一病不起，沒過兩日就去了。朱武回到暖玉山莊神色并未有多大變化。

    但是王初七卻明白他心中的痛苦。

    卻不想他還未開口，朱武卻先開口安慰了他，人總有那一日，生老病死本是世間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人老了，總會死的。

    末了，朱武道：幸好你在我身邊。

    現(xiàn)在我們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想著這句話，死居然也不可怕。

    王初七想到了樓蘭；想到了快活林里朱武打開門離開的那一瞬，月光傾瀉了他滿身。想到了洛陽城外，他立在光影里；想到了小鎮(zhèn)客棧，他們一起度過的那幾天。

    王初七說不出話來，朱武卻微笑著將他攬進(jìn)懷里，親吻他的額頭。

    朱武輕聲道：“王兄身上的毒……”

    王初七頓了頓，心思也轉(zhuǎn)了過去，眉頭皺了起來，黯然道：“那毒……我沒有任何法子，母親此刻也不愿見我，暖玉現(xiàn)在大約也在母親手中……”所幸，那毒并不損人性命。

    *

    是夜。

    朱武被夜蓿拉去比武，習(xí)武之人嗜武。這兩日，兩人已經(jīng)交手多次，盡管每次都點(diǎn)到即止，但是高手過招總是讓人酣暢淋漓。

    回雁服侍王初七洗漱完畢，染香也帶著王夫人的口信來了。

    “母親要見我？”

    柔和的燈火下，染香的笑容柔美如畫。

    “回公子，夫人有要事相告……”說著，染香頓了頓，道：“染香這兩日偶有聽聞夫人與夜蓿大人的談話，似有退隱江湖，浪跡天涯的意思……”

    “……”

    王初七迷茫的睜大了眼，染香笑了笑道：“夜蓿大人對夫人的忠心可表，但依染香看，一個(gè)男人若是對一個(gè)女人千依百順，可不止是忠心那般簡單了?！?br/>
    王初七懂了，雖有幾分訝異。但是又覺得理所當(dāng)然，母親的年紀(jì)雖已近不惑，看著卻也不過雙十年華。若是要比美貌，天下女子無出其右。要比武功才華，更是無人可及。除了行事狠辣，談不上普通女子的淑德，不論從那個(gè)層面上說都是天下女子中的翹楚。

    普通男子見之忘俗，更不要說夜蓿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跟在她的身邊。

    王初七心中想著，也有了幾分雀躍。

    王初七去見王云夢。

    而回雁，則是腳步姍姍的去了王憐花的住處。

    王憐花已經(jīng)入睡，自然是被點(diǎn)穴入睡。他此刻的心智如孩童一般，每日必定要纏著王初七方可入眠。朱武自然看不下去，因此按時(shí)按點(diǎn)的點(diǎn)了王憐花的睡穴。王初七最初不大贊同，但是想到王憐花……每每肆無忌憚不顧他的意愿動手動腳，便也由了朱武去。

    解了穴之后，王憐花便緩緩醒來。

    回雁柔聲道：“大公子，公子遣奴婢熬了些骨湯，喝了再睡罷。”

    王憐花一呆，尚且迷茫的眸子看了一眼回雁又看向那香味撲鼻懂得骨湯，怔愣半晌道了一個(gè)字，好。

    他不會拒絕，只要這件事和王初七有關(guān)。

    回雁看著王憐花喝完，臉上的笑意也僵硬下來。

    “大公子，對不起?！?br/>
    王憐花一僵，抬起頭同回雁的視線對上。

    回雁避開了視線，道：“大公子早已恢復(fù)了吧，又何苦偽裝至今……”若非王憐花一心偽裝，那下了藥的骨湯又怎會輕易的入了他的口。

    回雁低垂著頭，緩緩站起了身，褪去身上的外袍，里面柔軟的輕紗搖曳擺地，白皙的肌膚如珠玉瑩潤入目。在她面前坐起身的王憐花臉色更是難看之極。他是早已恢復(fù)，那毒不過影響了他一時(shí)。不論是他還是初七，自小都是經(jīng)受藥物浸泡。王初七因?yàn)樯眢w的緣故，只經(jīng)受過良性的藥物洗禮。

    而王憐花卻是不論是害人的毒物亦或者有利于身心的藥物都經(jīng)受過，時(shí)日久了，那毒便被他的身體吞噬殆盡。

    自浮羅回洛陽那幾日，他便已經(jīng)漸漸恢復(fù)神智。

    但是，神智不定那些日子的記憶他卻仍然記得，與王初七相處之時(shí)處于弱勢的一方，被他憐愛亦或者是照顧，都是曾經(jīng)他不曾經(jīng)歷的事情?？傊?，感覺不錯。所以，他干脆一裝到底。

    “是母親?！?br/>
    回雁一驚，沒想到王憐花一語道破。臉?biāo)⒌陌琢艘粚?，施了淡淡胭脂的臉也無法掩蓋她內(nèi)心透露出來的無力和絕望。

    王憐花冷笑一聲，自床榻之上下來，閉眼背過身去，道：“滾！”

    回雁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艱澀道：“公子……”

    她不能走，明晨之前她都不能離開這個(gè)屋子。否則……回雁伸手抓緊了胸前的衣襟猛地扯下，盈盈柔軟的胸膛就這樣袒露在了王憐花的眼前。她的眼波溫柔流轉(zhuǎn)，帶著懇求和無望的悲傷，那是叫人想要狠狠將她攬進(jìn)懷里狠狠疼愛的模樣。但是王憐花再次看著她冷冽道：“滾！”

    那個(gè)字帶著壓抑帶著讓回雁愧疚的堅(jiān)持。

    王憐花此刻痛苦之極，回雁端來的的那碗骨湯自然不是普通的骨湯。天下間的毒藥若是說無色無味，怕也只有這一種難以被他察覺——媚藥。暗門子之中男女歡好之時(shí)用來助興之物。體內(nèi)涌動翻滾的血?dú)庠诨匮憧拷膭x那又拔高了一層，他扶著墻壁進(jìn)了里間，又踉蹌的進(jìn)入密室。再不去理會外間垂淚的回雁。

    “大公子……”

    回雁不能走，熊貓兒與龍四海成雙，林雀神傷之余便已經(jīng)明白再追逐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可言。樓蘭之事發(fā)生之后，又擔(dān)憂王初七，偷偷潛回洛陽被王夫人所抓?；匮闩c林雀當(dāng)年同時(shí)成為白云牧女，后被王憐花所救，又送給王初七。

    兩人經(jīng)歷了那么多，即便是所奉并非一主，卻早已情同姐妹。為了保林雀一命，回雁只有在王夫人指使下，行了今夜之事。

    王憐花想不到回雁會背叛王初七，就像王初七想不到林雀會為了熊貓兒背叛一般。他怎么能夠碰回雁？一旦碰了，他和初七便再無可能了。

    至于回雁，他自然也知道王初七對她的看重，林雀回雁陪了他七年，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林雀離開之后，他雖沒有說什么，但是所有人都明白王初七是如何傷心。

    想到這里，王憐花的臉上浮現(xiàn)一抹極冷酷極諷刺的微笑。母親看的太清楚，她的讓步不過是讓他們放松警惕而已。此番，便是他們安然到了天亮，怕也是有口說不清！

    王憐花心中苦澀，只盼王初七對他足夠信任。

    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王夫人會來這一招。

    王憐花克制到天亮，渾身氣血好似干枯一般，氣力也消耗殆盡，他勉力叫了一聲回雁，卻沒有聽聞外間有一絲響動。

    他心中一驚，只是房中已沒有人，床榻整齊，就好似昨夜不曾有人睡過。便是連昨晚回雁帶來的碗勺等物也盡皆消失干凈。昨夜的一切就好似一個(gè)錯覺，但是這詭異的錯覺卻讓他心神一凜，他那時(shí)便是被那藥物所制，內(nèi)力盡失。但是他自問，警覺之心未降一分。事情遠(yuǎn)還沒有結(jié)束！

    而隨即，外間傳來的婢女的驚叫讓王憐花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快來人啊，死人啦……”

    回雁已死。

    死因是直入心肺的那把匕首，一擊斃命。她的臉上猶帶著溫柔的放松的微笑，殺她之人必定是相熟之人。

    所有人都在回雁的尸身面前沉默下來，連一向匿居閣樓的王夫人也帶著人緩緩的趕了過來。

    王初七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平靜，平靜的就好像換了一個(gè)人。但是沒有人敢忽視他的那份平靜，王初七并非不信王憐花，卻無法不因此而心懷芥蒂。這一路走來，多少人因此而受傷死去，鮮血和生命鋪就的未來有著他無法承受的重量。

    再者，那被千夫所指的日子，即便是朱武，王憐花已經(jīng)替他

    擋去了絕大部分的風(fēng)雨，卻仍舊是沒有辦法組織那些無孔不入的瘋言瘋雨傳入他的耳中。

    那匕首是王憐花的，在場眾人再熟悉不過。

    王憐花慣于用短刃，這把匕首普通卻已經(jīng)飲刃過無數(shù)鮮血，朱武、沈浪、夜蓿、夜姜……許多人都曾遭遇過這把匕首的威脅。

    沒有人開口說話，王初七看著回雁蒼白的臉被白布遮蓋。

    所有人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