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湖邊，原先孩子們玩耍的沙灘已經(jīng)被漲起的湖水淹沒了，孩子們看著有些陌生的湖岸有些不知所措。顧允文幾人沿著湖岸往北岸走去。他們像是大王巡查領(lǐng)地一樣去巡查湖岸，顧辛夷和杜若香在岸邊追逐嬉戲起來，顧平拉著小玉的手跟在大人們后面，顧琰跑到顧允文面前，伸出雙手要顧允文抱她。顧平也要小玉抱他，小玉說道：“你跟著兩個姐姐玩去，你看你這副女孩兒樣子，這么大了只是粘著人，多一步也不敢走?！鳖櫰铰犘∮襁@么說，走開了一些，卻并不去找顧辛夷兩人玩耍。
往北走出一程，是一片亂石灘。魚兒在湖面上跳躍著，白鷗映著虛幻的湖光水色飛翔，鳴叫。顧允文對沈玉芝說道：“玉芝咱們坐下來歇會，再去東岸處看看?！鳖櫾饰呐律蛴裰ズ投艐扔性性谏?，多走路累到了。幾人在亂石灘中撿了石塊坐下來，顧允文看沈玉芝就那樣坐在石塊上，他放下顧琰，脫下鞋子去墊在沈玉芝的身下。
沈玉芝不住的叫：“妞兒，你倆別跑遠(yuǎn)了，別去水里玩?！鳖櫺烈暮投湃粝銤M沙灘追逐嬉笑著，顧平站在顧允文身邊只是咬著手指頭看著顧辛夷兩人。顧允文說道：“平兒帶著妹妹去和姐姐們玩耍，妞兒太調(diào)皮了，讓人不省心。這孩子一點(diǎn)也不貪玩，倒讓人看著心里著慌?！毙∮駧兹寺犃硕夹ζ饋?，顧平拉著顧琰的手，走到水邊。顧琰撿了五顏六色貝殼，撿一塊就過來塞到顧允文手里，撿一塊就過來給顧允文。顧平跟著顧琰走了幾個來回，也幫著顧琰撿起貝殼來。顧平把撿了的貝殼拿過來給顧允文，顧允文說道：“你看爹手里放滿了，去給你二娘?！鳖櫰接峙苓^去把貝殼給小玉，小玉看了笑道：“不知道思齊怎么樣？你們說老爺還巴望平兒能繼承赤霞城的基業(yè)，你們看平兒這樣，長大了是個擔(dān)大事的主兒嗎？”沈嵩說道：“思齊和妞兒一樣，現(xiàn)在長的比平兒還高，一天就讓丫鬟們?nèi)渖辖o他掏鳥窩、去院子里抓蝴蝶。長大一些了還把他送來島上，讓傅兄弟教他武功。爹生前心心念念的擔(dān)心赤霞城流傳了幾百年的武功就此失傳了，這也是他老人家生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事情?！鳖櫾饰男Φ溃骸捌絻哼€是像我和玉芝，長大了多半也是淡泊名利、與世無爭的性子?！碧镆棠镄Φ溃骸斑@可沒個準(zhǔn)兒，你們看亦儒和李掌門，先前也像個大姑娘一般靦腆，這會子他倆那劍法，一出手就要死人?！鳖櫾饰男φf姨娘說的是。
顧允文起身叫道：“平兒，咱們走了，叫上妹妹?！鄙蛴裰テ鹕?，先喊顧辛夷和杜若香過來。往北走出一程，到了湖北岸處，岸上被雨水沖刷的干干凈凈的。這時湖面上的霧氣也開始散去，湖面上微風(fēng)不起，波平如鏡、一碧千里。
在島上各處看了一回，回來時已經(jīng)是晌午時分了。午前晴空萬里、天朗氣清的。小玉幾人才商議著去湖邊野餐，午后大朵的烏云從天邊湖外升起，不一會狂風(fēng)大作，又復(fù)下起大雨來。
大雨一連下了好幾天，小玉幾人日日在屋內(nèi)下棋讀書。這天天晴了，幾人去湖邊走了一圈，才回到屋里，黃嫂和丫鬟急急的跑過來說道：“島上來人了，來了好幾艘船只?！倍艐日f道：“難道曾先生他們出去這幾天又回來了？”小玉說道：“多是看著事情沒什么著落，四處亂走了一回就回來了，咱們出去看看去?！睅兹顺隽嗽鹤?，一行二十幾個人已經(jīng)穿過花田，來到院子這邊了。顧允文看去，這些人手中持著刀槍，身上穿著官差衙門的衣服，卻是些衙役。小玉看著官差說道：“這些人來島上做什么？多是來收稅的。”顧允文幾人也站在門前看著，小玉對顧辛夷說道：“妞兒帶著妹妹去里面，先不要出來?！毖靡圻h(yuǎn)遠(yuǎn)的叫道：“有人嗎？聽說島上住著人，有人嗎？”
顧允文看衙役徑往院子這邊走來，他對小玉幾人說道：“你們也進(jìn)屋去避一避，我和師弟過去看看?！毙∮裾f道：“不妨事，都兩個孩子的娘了，還怕他勞什子?！鄙蛴裰ツ贸雒婕喆魃稀Ｑ靡垡呀?jīng)過來了，衙役看見顧允文幾人了，還裝腔作勢的問：“有人嗎？島上住人了嗎？”顧允文上前抱拳說道：“官爺大駕，有失遠(yuǎn)迎了。我們就是島上的主人。不知官爺有何見教？”這些兵勇一身清朝旗人的兵勇服侍，口音卻是滿口的吳音，卻是蘇州本地的人。其中帶頭的一人先看看顧允文和杜鵬飛的頭上，對顧允文說道：“你們就是島上的主人，你們原先做什么的？”杜鵬飛頗兇橫的說道：“是赤霞城的人，怎么了？”衙役看杜鵬飛不好說話的樣子，氣焰頓斂，賠笑說道：“官府有令，蘇州歸順大清，凡蘇州府轄內(nèi)的所有男子，接到官府諭令以后都得剃發(fā)留鞭。所謂留發(fā)不留頭、留頭不留發(fā)，聽說過吧？這兩天為了拒不剃發(fā)，已經(jīng)有百余名刁民在城外處斬了，你們都照著他的樣式，把頭發(fā)剃了。過些天爺們再來查看。記住，接到官府諭令后還不剃發(fā)的，就視為謀逆，罪名大著呢，幾位不要疏忽了?！敝鴰ь^的衙役又往身后招手說道：“過來，把老爺?shù)闹I令給他們看看?！?br/>
一名衙役拿出一張白紙打開了，顧允文和杜鵬飛湊過去看時，上面是蘇州知府親自下的官府諭令，是要百姓們自接到諭令之日起就立行剃發(fā)，否則視為逆民，將予以重罰云云。這帶頭的衙役一揮手說道：“去，貼在那邊墻上，這旁邊還有別的住戶嗎？”顧允文說道：“就我們幾個，漁民們只在島上歇腳，并不住在島上。”衙役盤恒著還要進(jìn)去喝兩杯，看小玉沈玉芝幾人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幾人，顧允文也不往屋里相讓，衙役們磨蹭了一會，又叮囑顧允文和杜鵬飛即刻就去剃發(fā)，衙役們走了。顧允文只在背后說聲：“差爺慢走不送?！?br/>
顧允文幾人回到屋里，展開官府的諭令又看了一回。顧允文對大家笑道：“怎么辦才好，一剃發(fā)咱們就是清朝的子民了?！鄙蜥哉f道：“我在曲阜那邊，本來也不想剃發(fā)的，你們看這像個什么樣子？都剃了像個和尚那樣也還罷了，剃一些留一些的，還要扎成大姑娘的辮子。只是官府催逼的緊，又得守著爹的墳?zāi)?。不然我回島上來也不剃發(fā)?！毙∮駠@道：“只要不剃發(fā)，官府的人就會每天來島上鬧騰?！?br/>
顧允文想想說道：“那就剃成光頭吧，反正他們只說剃發(fā)，沒說怎么個剃法，咱們正好鉆他一個空子。下回來查看，反正是頭發(fā)剃了，難不成他們還能把剃了的頭發(fā)在長上去？”小玉聽了從椅子上站起來，踩著碎步跑出去。不一會小玉拿了一把小刀過來，顧允文問道：“妞兒娘想做什么？”小玉說道：“給你剃頭發(fā)。”小玉說著走到顧允文身后。顧允文說道：“先等等，還沒商議定呢。萬一不用剃了，把我剃成了和尚，誰來服侍你和玉芝？”小玉不由分說，先把顧允文額前的一股頭發(fā)剃下來。小玉說道：“剃了這萬跟煩惱絲，以后你就對這塵世沒有一點(diǎn)牽絆了?！鳖櫾饰睦湫Φ溃骸熬瓦@么急急的把我超度了，沒了我，你一晚上也睡不著?！毙∮衲玫侗吃陬櫾饰牡念~角上敲敲說道：“妞兒們都長大了，不要這樣口沒遮攔的，到嘴邊的話就說出來?！?br/>
杜鵬飛看小玉在顧允文的頭上吐上唾沫，把顧允文的頭發(fā)一股一股的剃下來。小玉對顧辛夷說道：“妞兒去給娘找個布包過來?！鳖櫺烈暮投湃粝闩艹鋈チ?，過一會拿過來一塊布巾。小玉對顧允文說道：“把你的頭發(fā)都包起來藏好了，妞兒和琰兒的胎發(fā)都留在我那邊，你的就給姐姐收著。”
杜鵬飛對杜嬋笑道：“小嬋給我剃頭發(fā)吧?！倍艐葟难碌陌锬贸鲆话研〉墩f道：“我刀法沒有小玉姐好，剃破了頭皮可別怨我?！倍艐鹊沽艘槐瑁讯霹i飛的頭發(fā)抿濕了，也給杜鵬飛剃發(fā)。
小玉把顧允文的頭發(fā)都剃光了，她接過杜嬋手中的茶杯，嘴里噙了一口茶，噗一聲噴在顧允文的光頭上。顧允文唉聲嘆個不停，小玉笑道：“先這樣給你洗洗，待會自己去洗一下。”小玉把用刀子把顧允文的頭皮再刮一遍，拿出汗巾子給顧允文擦干凈了。田姨娘看光頭的顧允文有幾分玲瓏可愛之狀，稀奇不已，過來摸摸顧允文的光頭。小玉推開田姨娘說道：“摸自己的人去?！彼D(zhuǎn)顧允文，光頭的顧允文也實(shí)在面容整齊，一下子年輕好幾歲的樣子。小玉在顧允文的頭上亂摸了一回，顧允文出去洗澡去了。顧平過來拉住小玉的手只是搖晃，也不說要做什么。小玉知道顧平是要自己給他剃發(fā)，小玉把顧平抱在椅子上說道：“你就不要剃了，等長大一些再剃?！?br/>
第二天早上顧允文幾人才用早飯，就聽到外面官差的吆喝聲。顧允文說道：“衙役又來了，這剃個頭發(fā)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嘛這樣催命似得？”田姨娘笑道：“你們快出去把衙役打發(fā)了，衙役們是來島上看我們幾個美人兒的，不是來看你的光頭的?！鳖櫾饰恼f道：“豈有此理?！彼鹕硗庾呷ィ霹i飛和沈嵩也跟出去了。顧允文摸著光頭對已經(jīng)走到院門前的衙役說道：“差爺你們走的這么勤快？一接到官爺們的諭令，小民就把頭發(fā)剃掉了，官爺看看剃的可夠干凈？”差役們往門里探頭，一位差役說道：“這位大兄弟，我們是要你照著這位爺?shù)臉邮教炅?，你怎么剃了個一干二凈？這拿什么扎辮子？”顧允文佯做驚愕的說道：“啊，這樣??？我還以為剃的越光越好，都剃光了，官府就會賞我一個官差當(dāng)當(dāng)?！毖靡蹅儾恢李櫾饰膸兹说挠眯模€以為真是聽錯了官府諭令，都哈哈大笑。一位衙役說道：“大兄弟，這回就這樣了，等下回長起來一些了，就照著這位兄臺的樣式剃了一圈，腦后的頭發(fā)留著扎成辮子。”顧允文應(yīng)著，衙役們要去一睹沈玉芝幾人的麗容，顧允文笑道：“諸位要是沒別的事，就恕小民不恭送各位了，各位請便?！边@已經(jīng)是下了逐客令了，衙役們怏怏而去。
顧允文幾人進(jìn)屋了，杜嬋笑道：“衙役們可曾罰了你什么？”顧允文說道：“沒有的事，衙役們看我們剃成這樣都樂傻了?！?br/>
早飯過后小玉幾人在院子里下棋，沈玉芝給顧允文說院子里該蓋兩座涼亭，島上花田里湖岸邊也要蓋幾座亭子。小玉幾人也都贊成沈玉芝的提議。幾人才爭論著，門外一人笑聲朗朗的進(jìn)來了。顧允文幾人看去，來人手執(zhí)拂塵，身穿天青色道袍，步態(tài)灑然，卻是徐道芳。
顧允文先跑過去接迎徐道芳，徐道芳看見顧允文的光頭，稀奇不已，讓顧允文低下頭給她摸了個夠。徐道芳笑道：“你們都沒遭什么意外嗎？我在紅葉谷擔(dān)心你們，這些天才得便來看看你們?！毙∮駧兹硕甲哌^來，說笑著擁簇徐道芳往屋里走去。小玉笑道：“道姑你住在紅葉谷了？”徐道芳笑道：“正是，離開島上不久，就去紅葉谷，把屋子重新收拾了出來。眼下在谷里修道，就等成仙升天了。我聽說蘇州城被清兵攻破了，擔(dān)心你們，過來看看你們。”顧允文笑道：“谷里倒是安靜，這邊衙役們才來攪擾過，非要我們剃頭，我索性把頭發(fā)全剃了。”
徐道芳進(jìn)屋，沈玉芝忙給徐道芳端上茶。徐道芳對顧允文笑道：“這邊要是躲不開官府的勒逼，你們?nèi)ス壤镒≈挂残U好的。就是冬天有些寒冷，夏天谷里的風(fēng)光和這邊也別無二致。”
顧允文笑道：“眼下還好，我們也想去谷里看看。等傅兄弟回來了，咱們再去紅葉谷，玉音也常常念叨著要去祭拜妞兒外公外婆去?！贝蠹艺f笑著，沈玉芝讓夏雨荷去設(shè)酒宴。徐道芳笑道：“那我就在你們這里叨擾些時日，過些天咱們一起去紅葉谷?！?br/>
顧允文幾人給徐道芳說著傅山和曾涵道去外面輔佐太子起事之事，不一會酒宴上來了。酒宴過后，大家擁簇著徐道芳去湖邊散步，湖面上鷗鳥翩翩飛翔、風(fēng)帆點(diǎn)點(diǎn)。這是漁民們在清兵過境后第一次下湖捕魚。徐道芳看著恍惚涵虛的湖光天色，嘆道：“還是這邊好，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小玉笑道：“道姑再在山里待幾年，不成仙，必成妖。和我們住在這邊吧?！毙斓婪紘@道：“我住些日子，等傅兄弟來了咱們一起去谷里看看。谷里一切都好，就是沒了姐姐作伴，一個人孤另的緊?！?br/>
說到玉面狐，徐道芳要去祭拜玉面狐。小玉幾人也很久沒去玉面狐的墳上祭拜了，大家遂回到屋里，小玉幾人裝扮的花枝招展的，小玉帶著顧允文給她的耳墜，跑到顧允文面前笑嘻嘻的問道：“大哥哥我穿這身衣服好看嗎？”顧允文看去，小玉一身粉色布衫，臉龐比以前圓胖了一些，很有少婦風(fēng)韻。唯獨(dú)那迷離的有些混亂的眼神對顧允文來說依舊有一種攝魄驚魂的魔力。顧允文故作淡然一笑說道：“好看，反倒比小姑娘那會好看了?！毙∮窈苁菤g喜的伸出雙臂撒嬌道：“大哥哥親親。”顧允文笑道：“孩子在旁邊呢，抱抱就好了。”顧允文抱抱小玉，沈玉芝也穿一身杏紅色的薄紗單衫過來，顧允文笑道：“真像天女下凡?！闭f著去捏沈玉芝的臉。沈玉芝也撒嬌在顧允文的胳膊上撲打一下說道：“唉呀，孩子們看著呢?！彼f著去看小玉的耳墜，小玉側(cè)過頭說道：“大哥哥上回給我的我使氣摔壞了。這個也不常戴的，得好好收著，丟了一只可不是玩的?！鄙蛴裰ヒ皇峙踔鷫嬚f道：“樣式倒好，顏色有點(diǎn)艷了，淡一些就好了。”顧允文說道：“趕明兒給玉芝也買一對這樣的，你倆每人一對?！毙∮裾f道：“先前做什么了？老夫老妻了才送定情信物”沈玉芝回護(hù)顧允文道：“大哥給我的上回拿當(dāng)鋪當(dāng)了銀子了?！?。田姨娘對著鏡子，讓杜嬋給她眼角的魚尾紋上再涂上一些茉莉粉。
亂哄哄的收拾停當(dāng)了，顧允文帶了些酒漿，大家?guī)е⒆觽兂鰨u，去祭拜玉面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