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唐邵明卡著脖子，費了好大勁才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待他緩過氣來，立即假作無意地頂了他大哥一肘子，可惜這一下有如蚍蜉撼樹，唐邵平依舊穩(wěn)穩(wěn)地端著粥碗，抿著薄唇繃住一臉笑意。小不點唐邵昌也跟著湊熱鬧，雙手撐了椅子，擱著桌腿去踢唐邵平的腳。唐生智板著臉剛待說話，唐太太已經(jīng)輕輕擰了唐邵昌的耳朵，數(shù)落道：“猴兒一樣的，吃準了你大哥疼你?！币幻娣愿老氯私o二少爺把雞湯端上來。

    唐邵昌嘴里兀自叼著蟹黃包，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二哥好，我疼二哥?！?br/>
    “吃飯！”唐生智一發(fā)話，唐邵昌立刻縮了脖子，低下頭去老實吃飯。

    這當口，唐邵明忽然想起蕓芝與他說過的話，便擱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往前傾了傾，與吃著清粥咸菜的唐生智打著商量：“父親，過些日子周叔就要到南京了，我是不是……”

    周斕與蔣百里來京之事，唐生智自然比他早一步知曉，此時不動聲色打斷他的話頭：“安心上工，軍校那頭不許告假?！币痪湓挃嗔颂粕勖鞫銘谢丶业哪钕?。

    唐邵明張張嘴，半截話還憋在嗓子里就教他父親猜到了意圖，泄氣地答應一聲，悶頭吃他的雞湯。

    直到兩人坐到車上，把著方向盤的唐邵平依舊帶著清早的愉悅心情。唐邵明連吃兩頓枸杞人參燉的雞湯，鼻血都快要補出來，他渾身熱騰騰地有些難過，隨手松了松蕓芝給他綁得十分板正的領帶。

    唐邵平極重整潔，他瞥了一眼反光鏡頓時覺到唐邵明身上別扭，便出聲提醒：“成什么樣子，系好！”

    唐邵明沒動作，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哥，轉(zhuǎn)而低下腦袋搓著紅腫的掌根。

    唐邵平目不斜視盯著前頭的路，道：“怎么了？”

    唐邵明捂著幾乎給沙石磨破皮的細白手掌，慢慢抬起頭，“我一個翻譯文稿的副官，不用沖鋒陷陣，經(jīng)不住這么個操法。你跟孫團長說說，放過我罷……”

    “當兵都得操課，叫什么屈！”唐邵平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神龍擺尾似的轉(zhuǎn)了個彎，“求我沒用，撫民與我說了，這是魏將軍的意思?！?br/>
    唐邵明把頭靠著擋風玻璃，悶著氣不說話。

    唐邵平伸過手在他弟弟硬茬茬的腦袋上揉了一把，又道：“德國人算的一向清楚，能給你掛上國防軍中尉的銜，自然不是平白送的。不光操課，余下的也得補齊?！?br/>
    唐邵明看著窗外漸漸向后退去的行人，隨口道：“補齊了有什么用，難道要發(fā)我去前線？”

    “顧問團一向在前線指揮作戰(zhàn)?！碧粕燮剿坪跏亲匝宰哉Z，“都是些不怕死的?！?br/>
    唐邵明干笑一聲：“魏將軍位高權重，不可能親上火線。我也輪不著罷?！?br/>
    “你錯了。”唐邵平猛踩一腳剎車，滋啦一聲長長的膠皮摩擦的聲響，車子踮起后輪往前跳了兩下，慣性帶得唐邵明身子往前一沖。“我第一次見魏采爾將軍，就是在淞滬前線?！?br/>
    唐邵明手撐著玻璃，這才沒撞上去。唐邵平扶了他一把，已接著說下去?！熬褪莾赡昵叭毡救嗽谏虾Ｌ羰履腔??！?br/>
    唐邵明想起了些書上看過的片段，忍不住問道：“一二八？當時不是蔣光鼐帶著十九路軍在打，魏將軍也去了？”

    唐邵平點點頭：“駐守上海的不止我們十九路軍，還有稅警總團。后來張治中帶著第五軍也去了。這第五軍是原先張治中的87師，俞濟時的88師，唐光霽的教導總隊再加獨立炮兵第一團的山炮營合編的，算是嫡系中的精銳?！?br/>
    唐邵明摸摸下巴，臉上浮出一絲了然的微笑：“既是蔣校長的中央軍，那第五軍的指揮官其實是魏將軍?！?br/>
    唐邵平贊許地拍了他弟弟大腿一把，續(xù)又說道：“不錯。后來不只第五軍，十九路軍、十八軍乃至憲兵團，都按他的意思部署。他自從二月中旬帶兵入了陣地，就不曾下過火線。”唐邵平停了一會，低下頭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廟行一役，日本人炸死了魏采爾的兩個副官，其中一個就死在我眼前?！碧粕燮綗o事似的繼續(xù)講下去，“那小子也是個黃毛，平日里聒噪得很，營里的人都煩死了他，誰料那天嘭的一聲，腦漿子濺了我一臉……”

    唐邵明聽了這樁事，頭皮很有些發(fā)麻，他摸摸腕上的手表，岔開話題，“哥，快開車罷，要到點了?！?br/>
    唐邵平重又握上方向盤，腳踩油門突突地發(fā)動了車。“廟行那一仗打得不錯，沒白死……”唐邵平這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模模糊糊，聽不分明。

    “又下雨了?！碧粕勖骺粗冷罏r瀝順著玻璃滾落的雨，隨口說了一句。

    原本擦得纖塵不染的雪佛蘭在陰雨綿綿的大街上開了好一段路，車窗都濺上了臟污的泥跡。唐邵明很不欲那紅白腦漿四濺的場景繼續(xù)縈繞在他眼前，便隨便搜羅個問題，去與他大哥搭話：“魏將軍領兵，為何讓日本人得了便宜。”他話一出口，登時覺得自己這問題愚蠢得真是討打。

    “停戰(zhàn)，我們不吃虧。街面上說的，看看就罷?！碧粕燮降乜戳颂粕勖饕谎郏届o道，“中日戰(zhàn)力懸殊，打不贏。自從日本人在瀏河登陸，仗就不好打了?！彼f這話時的語氣，少了些溫度，好似根本就是個局外人。

    “我知道?！碧粕勖鲊@了口氣，頭慢慢往后仰在椅背上。他兩眼直直地盯著低矮到讓人覺得壓抑的車頂棚，“我沒有責怪的意思。戰(zhàn)場上的事，不是一個人決定得了的，亦不是逞血氣之勇。”

    “停戰(zhàn)是最好的選擇?！碧粕燮较袷窃诮忉寗倓偟脑?，又像是繼續(xù)剛才的話題，“整個中國，不是只有一個上海。贏得了一仗，未必贏得下整個戰(zhàn)局。”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碧粕勖鲀墒直г谀X后，閉上眼睛靜默地聽雨點擊打車窗的聲響，“我愿意等?！必垞渲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