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色遲，雖已到了卯時(shí)，卻亮得不開，密密一層，宛若蟹殼青。

    此刻，離辰時(shí)還早。

    當(dāng)趙杏心揣忐忑，決定過來這廷尉衙門前預(yù)先熟悉熟悉考場時(shí)，不料，彼時(shí)，廷尉府衙門前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百姓。

    周圍人看到她，沖她涌至，驚呼，“呀，張廷尉是您呀，您打算今兒怎么治那個(gè)樓蘭太子？”

    “可絕不能輕饒了他，得給他點(diǎn)顏色瞧瞧！”

    “就是，為咱老百姓出口惡氣！”

    “是呀是呀，高富帥富二代什么最可恨了，哼哼，這下該吃癟了吧！”

    看人群擠過來，一臉憤懣，群情慷慨模樣，趙杏一頭霧水：長安的百姓難道眼力勁也比常人厲害些？她尚未穿官袍，竟有這么多人能認(rèn)出她？

    “喂，張安世?！?br/>
    ——

    趙杏一怔，轉(zhuǎn)身一看，赫然便是鄭當(dāng)時(shí)。

    她驚喜不已，對(duì)策之后便沒見過他，她低聲道，“哎，小鄭，你知不知道這大家伙為何都能認(rèn)出我是張安世？”

    小鄭也壓低聲音回道，“我知道啊。”

    “為何？”

    小鄭眉色一揚(yáng)，隨手從她背上撕下來一張紙。

    紙上正寫著：吾乃張安世，速速來觀。

    “噗”，小鄭一笑，“誰干的？”

    趙杏無語，“你也覺得幼稚吧？”

    “當(dāng)然?！毙∴嵅恍迹皳Q我，字絕不可能這樣丑?！?br/>
    趙杏：“……”

    這時(shí)，又聽得人群中有人冷笑，“大家也莫太當(dāng)真，不然若今日維持了原判豈不更惡心！這官官相護(hù)，咱老百姓的利益能抵過那真金白銀？到頭來米糧降價(jià)，公家豈非省了不少？公家的錢是誰的？還不都是這官官臣臣的！”

    “可不是?！绷碛腥私釉?，語氣里不屑輕蔑更甚，“你道官府為何要重審？不過是為堵住天下萬民之口。這楊狗官徇私，這張廷尉……呵呵，懸！”

    “也不能這樣說，當(dāng)初是誰冒死救了那小太平公主？是張廷尉！”

    “嗬，你也說了是當(dāng)初，當(dāng)初他還未做官呢，現(xiàn)下他可是甲字天冠，太師又封了他郎中令與廷尉雙職，他官位還未捂熱呢！此事，難??！”

    “我還聽說啊，他這甲字天冠也是拍劉太師馬屁，抱大腿得來的，當(dāng)日對(duì)策，論文才，本該是張曼倩！”

    趙杏聽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放眼看去，卻是數(shù)名書生面帶諷刺笑談，與一眾壯漢、婦人相駁。

    也有老人說，“看一會(huì)審訊不就都知道了，現(xiàn)下爭這些不著邊的有什么有用?！?br/>
    眾人回首，皆看著她。

    趙杏苦笑，也不分辨。有些事，又豈是人人皆可以道，又皆可以道得明的？

    小鄭卻一聲冷笑，指著那些書生道，“滾一邊去，少在這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普天之下，誰不想拍太師馬屁，抱太師大腿？你們就不想？可也要看太師樂不樂意就是，他既能成功，就是他本事，不然你們也去抱個(gè)甲字天冠回來看看！”

    幾位書生臉色一變，倒一時(shí)被他罵的說不出話來。

    趙杏再次驚艷于小鄭的毒舌，問小鄭要不要進(jìn)衙內(nèi)走走。

    小鄭卻將她悄悄拉到一邊，道，“疾風(fēng)知?jiǎng)挪?，好官配良才，你就不覺得你缺了點(diǎn)什么？”

    趙杏：“太師都為我準(zhǔn)備好了?！?br/>
    小鄭一哼：“你有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嗎？”

    趙杏：“沒有。”

    小鄭鄙視。

    趙杏：“不過我有清風(fēng)、驚云、秦霜、皇影?！?br/>
    小鄭不屑：“標(biāo)配與高配焉能相提并論？”

    趙杏：“……”

    小鄭：“你總沒有公孫策吧？”

    趙杏：“呃，沒有?！?br/>
    小鄭：“這樣，我替你算過了，你一年俸祿七百三十石。給我三百石，我就委屈委屈，給你當(dāng)個(gè)師爺?！?br/>
    趙杏：“三百石！還叫委屈？”

    小鄭：“你沒聽穿越戲文里，出主意、干壞事的都是師爺？我容易么？”

    趙杏：“好像有些道理，三百石太貴了，要是二百五十還……”

    小鄭一拍她肩：“好，成交！”

    趙杏立覺受騙：“鄭當(dāng)時(shí)，你別告訴我你一大早到這只是因?yàn)橼s巧？”

    小鄭：“傻子，我要說是趕巧，你信嗎？”

    于是，在正式開堂之前，趙杏的心情一直是追悔莫及。

    辰時(shí)，開堂。

    趙杏以為，自己經(jīng)過小鄭一調(diào)劑，會(huì)放輕松些。

    但事實(shí)是，沒有。

    當(dāng)她身穿廷尉墨色廣袖寬袍，在五名少年的護(hù)衛(wèi)下分開大門外如水人潮、如鈸人聲，走到衙門大堂的時(shí)候，她心跳如雷。

    她心里的緊張和不安如面粉發(fā)酵時(shí)一點(diǎn)一點(diǎn)膨脹起來。猛一抬頭，只見那“明鏡高懸”橫匾高懸。

    門外天色陰青，云重厚壓，雖三門齊開，地堂卻仍有股陰森之感。此時(shí)，驟見這幾個(gè)字，竟無絲毫勵(lì)意，反覺它們?nèi)缤笫蛐念^碾壓而來。

    趙杏站在審訊堂下等候，心想：不知曼倩會(huì)不會(huì)過來看？他在，她也許能鎮(zhèn)靜下來。

    人很快過了來，朝中派出公孫弘、汲黯和石慶等人，以示此案雖是重審，亦果是看重。還有已于昨夜抵達(dá)的樓蘭國國王及王妃等一干侍從。

    樓蘭王妃瓊鼻深目，美麗豐腴，眼一睨，對(duì)著她便是一記狠色，一看便是個(gè)潑辣厲害角色。

    她說：“張廷尉，出行前，我王曾說過，我們是尊重與大漢之誼，方一再退讓，令大漢再審利散，但若大漢徇私枉法，一再相逼，我樓蘭亦非可任人隨意欺侮。”

    那樓蘭王收斂許多，但唇際笑意端的是重重城府。莫怪要汲黯那種人才能與之交授。

    魏利散一如當(dāng)天，眉眼含笑，氣勢十足，看到她，微微一訝，似不意是故人，卻隨之仰頜輕笑，并不將她放在眼里。

    略一見禮寒暄過后，眾人就座于公堂下首早已備好的龍鳳大椅。門外衙役開始放百姓進(jìn)衙。

    趙杏一眼看去，那圍柵之外，人眾之多，竟全斥整個(gè)院臺(tái)。她心頭一跳，卻陡見一道目光向她瞥來。

    四五排人群里，一個(gè)墨裳男子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她又驚又喜。

    劉去？

    劉去亦便服來了。他身邊正是劉據(jù)、劉文、劉樂三人。

    她仿被抓緊的心一瞬緩舒下來。

    此時(shí)，身旁的小鄭以手肘輕碰她，輕聲道：“大人，人都到齊了，咱們要演好這場戲?！?br/>
    她隨小鄭目光看去，只見內(nèi)堂右首出口暗角處多人環(huán)立，衛(wèi)青、夏侯頗、霍光、桑弘羊、韓安國、卜世仁……還有張曼倩。

    是，都來了！

    這些人里，幾乎沒有一個(gè)不是過來看她怎么輸?shù)暨@場官司的。

    許多人沖她一笑，意味深長，其中，屬汲黯眼中笑意最美。

    張曼倩微微抿唇，一如往日斥她頑劣時(shí)的略帶嚴(yán)厲，此時(shí)更有種她說不出的感覺來。他不喜歡她這樣，厭惡！非常的厭惡！

    她朝各色人物緩緩一眼，還以一笑，一看小鄭，大聲令道：“升堂！”

    小鄭挑眉一笑，沉聲傳達(dá)。

    “大人有令，擊鼓，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