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與否,只是在平日里的安穩(wěn)之中才會討論的。要先有一個寬松的環(huán)境,要有輕松的氛圍,保證了最基本的需求,才能往上走,到高階的“理智”和“邏輯”。
比如說,為生活所迫的窮苦人,被經(jīng)濟債務(wù)推著往前走,沒有喘息的空間,人生是急躁又慌張的。在這樣的狀態(tài)之中,他是很難坐下來靜靜思考問題,去想金錢、物質(zhì)之外的事情。因為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
同樣的,情緒是另一種環(huán)境氛圍,對于姚佳憶這種一貫平和沉著的人來說,“憤怒”就是非常態(tài)的。尋常狀態(tài)之中,她能保持自己的理智和清醒,能用邏輯去思考問題,去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然而失去了思考的環(huán)境,在憤怒和狹隘偏激的情緒左右下,也就無法按照平時習(xí)慣去做事。這算是種內(nèi)在的變故,姚佳憶自己隱約有些察覺,但凌梓良卻沒料到。
凌梓良以為姚佳憶不是會逃避問題的人,覺得她在沒有了解清楚起因之前,是不會放任這個潛在危險繼續(xù)發(fā)展下去的。所以在深層意識中,凌梓良覺得姚佳憶只是有點生氣,等氣消了就好了,兩個人可以好好談?wù)撘幌逻@個項目的各項細節(jié)。
所以在通話的時候,他才會有“保持沉默,等她冷靜下來”的想法,還打算把主動權(quán)握在自己手中,繼續(xù)由自己掌控對話的節(jié)奏和走向。
結(jié)果玩兒脫了,還沒等他開始保持沉默,就被掛了電話――姚佳憶給了他沉默的機會,并且是無限制的,想沉默到什么是就沉默到什么時候,絕對不影響他。可惜,只是他自己一個人對著空氣發(fā)呆。
凌梓良把Ben趕了出去,一邊吃今天唯一的一頓餐,慢慢琢磨過來些味道:姚佳憶根本就沒打算聽自己解釋。自己設(shè)想的那些理智和邏輯已經(jīng)不存在了,以至于自己的想法沒有了根基,徹底坍塌。
根本原因的話……凌梓良放下銀叉,拿紙巾擦了擦嘴巴,深深呼出一口氣。
是自己的認知有問題。在自己腦內(nèi)構(gòu)筑的人物形象圖中,姚佳憶一直貼著“成熟”、“穩(wěn)重”、“落落大方”這樣的標(biāo)簽,是凌梓良認同的高素質(zhì)。也因此,凌梓良自己在對姚佳憶的認同感上,生出更多的好奇。
想去探究。
了解之后越發(fā)欣賞她的性格,就想據(jù)為己有,想把她圈在自己的地盤上。
但凌梓良一直忽略了一個事實,姚佳憶只有二十二歲,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即使她的經(jīng)歷比同齡的女孩子豐富,即使她的見識很寬廣,但這不能改變她作為女孩子的本質(zhì),有女性特有的天性。
或者說,她其實也只是個普通人,有情緒起伏,有自己的喜惡,有反饋有表達。這是一個正常人類都會有的征兆,是很平常的。只是自己不能歸在那一類人之中,那從自己身上產(chǎn)生的評價標(biāo)準(zhǔn),也就偏離的大眾的價值。
自己所要求“素質(zhì)”,對姚佳憶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子來說,是太苛刻了些。
她是個活生生的人,該活潑一些,該有著無限的生機。開心也好,憂郁也好,憤怒怨憎也好,這是拼成一個人的要素。而不是像自己一樣,成為……一臺機器。為了一個家族,為了那個龐大的商業(yè)帝國,被培養(yǎng)出來的機器。
失常的是自己,和姚佳憶沒有關(guān)系。
凌梓良把紙巾丟到垃圾桶中,撥了內(nèi)線叫Ben進來:“準(zhǔn)備車子?!?br/>
Ben看看茶幾上的餐盤:“你還沒吃,怎么……”
“去收容院。”
Ben立刻收聲,應(yīng)了之后出去準(zhǔn)備。在凌梓良身邊做了這么久,Ben很清楚什么時候該給他提醒,什么場合給他建議比較好,以及在什么樣的事件面前,要保持絕對沉默。
現(xiàn)在就是閉嘴做事的時候。不是多說多錯,只要開口就是在點火,會引火上身的。
夜已經(jīng)很深了,月亮掛在天邊,有藍色的光,也在悄悄往另一邊移動。城市里看不到星星,但到了鄉(xiāng)下,繁星點點,映襯著天幕越發(fā)深邃悠遠。沒有霓虹燈的刺目,也沒有人類群居生活的喧囂躁動,世界是安靜的。
空氣清朗透澈,清清涼涼的,月光毫不費力地灑下來,在身邊投下一片影子。姚佳憶晃了一下,影子也跟著動一下。抬頭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月亮卻沒有變,還是懸在天邊,靜悄悄地看著這一片角落。
姚佳憶輕輕開口:“突然想到,小時候外祖父經(jīng)常逼著我背古詩。背得好就可以吃冰激凌,背不出來的話,要打手心?!?br/>
林秋蓮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問道:“現(xiàn)在還能記得多少?”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姚佳憶想了想,繼續(xù)說道,“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廣澤生明月,蒼山……蒼山什么水來著?”
“廣澤生明月,蒼山夾亂流。馬戴的”
姚佳憶驚奇地回頭,看著林秋蓮感慨:“媽媽,你記性太好了點吧??”
林秋蓮笑道:“我小時候也被打過手心啊。你以為你外祖父只打你一個嗎?”
“我小時候還真是這樣以為的?!币褢洶櫚櫛亲樱澳憧?,他逼我畫畫,讓我背唐詩宋詞,還讓我讀史書,看古籍資料。我小時候還以為他跟我有仇呢!”
林秋蓮在姚佳憶腦袋上推了一把:“凈胡說!你沒有印象嗎?他還在的時候,也會強迫收容院里的那些孩子一起背詩?!?br/>
姚佳憶歪著腦袋回想了一下,有些茫然:“?。渴菃??我沒太注意,不記得有這回事。原來有這么多的‘受害者’啊……”
林秋蓮看著天幕,目光有些悠遠,陷入過去的回憶之中:“他要教你背嘛,那其他的孩子為什么不學(xué)呢?你們都是一樣的,要教育起來,也該是平等的。你小時候性子太急,又粗糙,不留意身邊的事情。其實很多課程,你們這些孤……差不多年紀(jì)的孩子都是一起的。”
話說到半中間的時候有一個奇怪的停頓,跟著生硬地岔開了,別扭又不自然。姚佳憶好奇地看林秋蓮一眼,卻見林秋蓮的神色如常,沒什么不對的地方。
可能是口誤吧,吃了字,舌頭沒轉(zhuǎn)過彎來。
姚佳憶沒在意,轉(zhuǎn)了個念頭,干脆從藤椅上坐起來,湊到林秋蓮身邊:“不過我一直蠻好奇的,媽媽,你為什么要搞這個收容院?”
林秋蓮回眸看過去:“為什么不能這么做?”
“不是啊,當(dāng)然不是不能做這件事。不過我聽外婆說過,你以前是學(xué)語言的?你到法國來的時候,是有機會進入政府部門,做國際翻譯的。不管放在什么年代來看,這都是很難得的工作,你居然舍得放棄?”
林秋蓮的嘴角壓下去一點,笑意減淡了幾分:“工作的本質(zhì),還是為了生活服務(wù)的。一是收入水平,二是工作時的狀態(tài),是否覺得人生幸福。但不管做什么,只要自己能達到內(nèi)心的平衡,這就足夠了。我不需要很高的薪水,也不在意能不能出入高檔場合,所以那份翻譯的工作,對我來說其實沒有什么用。”
“和那些孩子在一起,更能讓你平衡?”
“是?!鳖D了一下,林秋蓮說道:“我不接那份工作,還會有其他的人去做。但是我不建立這家收容院的話,可能就沒有第二個人去幫那些孩子了?!?br/>
姚佳憶重新靠在藤椅上,繼續(xù)望天空。
林秋蓮斂了之前的嚴(yán)肅,笑著問道:“有什么感想?”
“我想,我掛了凌梓良的電話,是正確的?!?br/>
【作者題外話】:Andre:問一下大家,我現(xiàn)在跪粉餅還來得及嗎?我老婆會原諒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