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岳圓圓,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回家的路上,岳阿姨一直在重復這句話。
而岳圓圓一聲不吭,我挽著她的手,歆歆在另一邊牽著她。抬頭看她的臉,淚痕已經干了,早上起來精心描繪的妝容也花了,在眼角殘留下一塊模模糊糊的黑影。
“就是就是!”我媽也跟著咋呼:“他們怎么叫你嫂子啊,圓圓?你什么時候變成流氓的嫂子了?”
“媽!”我瞪她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要是他們真把岳圓圓當嫂子,還會來砸她的店嗎?
流氓的嫂子……岳圓圓在很多年以前曾經擁有過這么一個身份,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他們不是分手了嗎?我想起了那個被我叫做“左青龍右白虎”的不愛穿上衣的家伙,以及他左手臂上的龍和右手臂上的虎。
慢慢圈緊了她的胳膊,她還是那樣面無表情,就像一個木偶,被一根線牽引著,我們走一步,她也走一步。左青龍的影子在我腦海中盤旋,想問,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這件事不能讓三位老人知道,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自從多年前某個暑假深夜,我看到她和那個長著紋身的赤膊男子在廠門口接吻,就很自覺的幫她保守這個秘密,理由是我不想看到她被掃地出門。與此同時我做過很多努力和嘗試,挑撥她和左青龍,慫恿他們分手。其實我是很害怕左青龍的,他總是兇神惡煞的咬著一根煙,威脅我說,再多嘴就把我揍成爛泥。我想不通岳圓圓怎么會認識那種人,但是岳圓圓笑得那么燦爛,說左青龍對她很好,說左青龍很愛很愛她,一般這種情況,我都會給她潑冷水,左青龍怎么可能只守著她一個?果然沒多久,她就跑來找我,她被左青龍甩了!因為找不到工作,又不好意思再向家里要錢而被甩了!那一天我毫不掩飾我自己的開心,我沒有安慰她,而是給她倒了一杯酒,說:“恭喜你!你終于解脫了!”
我一直以為,六年前她和左青龍分手后,因為心里晦澀陰暗,所以跑來搶我的祁少遙;我恭喜她,所以她也要讓我品嘗一下被恭喜的滋味!她不是一直糾纏著祁少遙的嗎?她不是纏著纏著就愛上他了嗎?她不是因為發(fā)現他不愛她就氣急敗壞的離開了嗎?
我突然意識到,說不定我才是那個晦澀陰暗的人。我為什么要和岳圓圓和好?因為我想讓她知道我和祁少遙多么幸福,而她至始至終都不在我們之間!即使離了婚,捏著我們分手的一紙憑據,我也忍不住炫耀,你有什么?我覺得我們重新拾回的友情是我給她的一種施舍,一種高傲的施舍,是我不計較她的背叛,并且同情她的孤單,才愿意像以前那樣聽她那滿腦子的天馬行空外加隨時附和一些不著邊際的言論,而她只能卑微的接受。是她有愧于我,她就應該對我的諒解感激涕零!
我低頭看到歆歆拽著她的一根手指頭輕輕搖晃,淡淡的兩條眉毛因為圓圓阿姨黯然的樣子而跟著一起蹙成了小山丘。這幾天一直在疑惑的問題似乎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歆歆能夠認識岳圓圓,一定是通過祁少遙,她用小孩子最純真的眼光將爸爸身邊的女人一一過濾,誰是真心待她好,誰是為了討好爸爸而待她好,她都分得清清楚楚。如果岳圓圓對她爸爸表現出占有欲,她一定會像討厭鐘傾一樣討厭這個圓圓阿姨!可是她沒有,我被抓到警局那次,岳圓圓可以輕易把她從學校接回家;我們回家那天,她一看見岳圓圓就熱情的呼喚她;岳圓圓不開心,她也感同身受一樣皺著小臉難過的要哭了出來……
或許……是我想錯了……或許……他們至始至終都沒有真正在一起過!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她別開臉去,逃避了我的視線!
既然不在一起,為什么要霸著祁少遙不放?為什么要讓人人都誤會你們是情人?為什么要白白浪費六年的大好青春,而不去找一個真正愛自己的人?
岳圓圓,你究竟在干什么?你和左青龍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他怎么可以在六年之后忽然以這種石破天驚的方式冒出來擋在你追求新生活的路上?還是……他其實一直都沒有走?他一直都在你身邊?
這個時候,岳阿姨用她那尖銳到刺耳的嗓音問出了我心里的話:“岳圓圓,我早就覺得你有問題!你六年沒回家!你說你這六年都干什么去了?”
她捏著岳圓圓的耳垂,對著她的耳朵,生怕她聽不見一樣,大聲叫罵:“死丫頭!你啞巴啦?給我說話!”放開女兒的耳朵,改成拍她的頭,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拍打在岳圓圓頭上,她那頭造型優(yōu)美的短發(fā)轉眼就被揪成了一堆稻草!但岳圓圓不解釋也不反抗,甚至她還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低啞的笑聲,從她的喉嚨擠出來,碎成了一片一片殘破的音符,她削瘦的肩膀也跟著顫抖!但她媽媽并沒有因此而停下扭打她的手,甚至還抬起腳來踹她:“你還有臉笑!你怎么惹的他們?還當上黑社會大嫂了!你好了不起啊你!”
“夠了!”那個每當老婆打女兒都跑會出來當和事老的岳叔叔終于出聲了!這一次是他二十幾年來沉默最久的一次,因為他太震驚了!或者說,他被嚇到了!老實了一輩子,他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又是打人又是砸店,路人統(tǒng)統(tǒng)停下來圍觀卻沒有一個報警的,好不容易叫來了警察,警察卻把流氓放了!他也很想知道這是為什么,他更想知道他心目中乖巧懂事的女兒到底招惹了誰!
但不是現在,他始終堅持家丑不能外揚。他嘆了口氣,很無奈的擺擺手:“有什么事回家說,大馬路上像什么話!”廠區(qū)里來來往往都是他的同事,他丟不起這個人!可惜,他家的母老虎并不是這樣想的,她氣瘋了,才會失去理智,不顧場合,也忘記了女兒是一個將近三十歲的成年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媽媽揪著頭發(fā)又打又罵,也許以后都沒有臉抬起頭來做人了!
她還揪著女兒的頭發(fā),狠狠往前撞了兩下,如果前面有根柱子,岳圓圓的腦袋此刻已經開了花!
“你非得給我說清楚不可!死丫頭,你和那群流氓到底是什么關系!你要是不老實交代,就別想進我的家門!”
擔心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被岳阿姨知道她和小流氓有染,果然會把她掃地出門!
岳圓圓怔了一下,突然仰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啊——”那一聲久久積蓄在胸中的怨氣,劃破空氣,仿佛在她面前留下兩道猙獰的,支離破碎的鋸齒!
岳阿姨嚇壞了,這是她那個凡是都笑著面對的女兒嗎?她從來沒有見過她臉上出現這種絕望的神色!即使她在高考的時候,輸給她最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我,她也沒有悲觀,嬉皮笑臉的一笑而過!
她緩緩松開了她的手,岳圓圓的眼淚在蒼白的臉上蔓延。她忍不住了!她忍得太久了!本來,她想一個人躲起來療傷,她不想讓父母知道,他們生了一個多么愚蠢的女兒,竟然把自己一生的幸福賭在一個完全不會珍惜她的男人身上!當她終于想甩開他,擺脫他的時候,才發(fā)現他就像一只腐爛的蛆,寄身在她的骨髓里,附身在她的心臟里!也許,她還要為此賠上她的一生一世,那個男人,不吸干她的血,噬盡她的肉,是不會放手的!
她捂住臉,一個人沖到路邊廠房的墻角蹲下,遠遠傳來她的嗚咽,縮成一團的瘦弱身影顫抖著,衣服上印染的紅色花朵,跟著抖落了一地……
岳阿姨愣住,岳叔叔呆了。我媽瞪著我,仿佛在責備我不應該幫著岳圓圓一起隱瞞。難道我不是和他們一樣,一頭霧水嗎?我也不知道岳圓圓究竟藏了多少委屈。
“你們回去吧!我會看著她?!蔽野鸯ъЫ唤o我媽,又看了眼岳圓圓,她還蹲在墻根下,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心里隱隱長出一道疼痛的傷,這個我唯一的好朋友,蹲在我面前無助的悲泣,而我竟然不知道是為了什么!曾經,我們是那么樣的無話不談啊!時間原來過得那么快,我們已經被流年沖刷得找不到方向,身邊的建筑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只是老了一點,舊了一點,于是我們的心也跟著老了一點,舊了一點。小時候捉迷藏過家家的場景恍恍惚惚的在眼前搖晃,岳圓圓的身影也在我眼前搖晃,猛然的有一種預感,岳圓圓已經回不到原來快樂的無憂無慮的時光了,或許,她早就不是原來那個快樂的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岳圓圓了!
“左青龍?”我在她身邊蹲下。
她揚起臉來,吸了吸鼻子,淡然一笑:“你果然猜得到?!?br/>
左青龍那種人,只有在他覺得你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才會一腳踢開你,他不管你是否心碎難堪,也不管你是否痛不欲生,當你終于舔砥好傷口,掩飾好哀愁,重新振作,他又回來了,他是一只覆在你傷口上吸血的螞蝗,牢牢咬住你不放!
“要是早聽你的就好了……”岳圓圓又是一笑,在包里掏了掏,取出錢包來交給我:“霨兒,去幫我瓶啤酒吧……”
“不去!”我把錢包一推!
“去吧,求你了……”她又把錢包推到我面前。
我心軟了一下,不過還是把錢包推開:“不去!”借酒消愁不是個好辦法!
“哎……”她嘆了口氣:“本來想告訴你一個秘密的……”
“什么秘密?”我對她這六年來的生活頗為感興趣,只要知道了她的秘密,就能解開她的心結!
她定定的看著我,神秘兮兮的:“霨兒,其實我和祁少遙沒上過床……一次都沒有……”
這算什么秘密?我瞥她一眼,“我早知道了!”
“這你也知道?”她又嘆口氣:“那你也一定知道是為什么了……”
“為什么?”我下意識就問,一問才發(fā)現自己中計了!岳圓圓又把錢包扔過來:“你去買瓶酒,我就告訴你!”
祁少遙,我又再一次敗在你手上!我沒好氣的站起來,把所有的過錯都歸結在祁少遙頭上。
“霨兒……”她蹲在地上仰頭望著我:“其實祁少遙比你想象中愛你……”
“算了吧!”祁少遙的愛情我已經不敢再相信了!一個口口聲聲說著愛你,卻把你推開的男人,不論他出于什么樣的原因,只要他放開了我的手,他就和左青龍一樣齷齪!
“圓圓,等我回來陪你一起喝!”下一秒我已經決定要買兩瓶酒了,這時候提起祁少遙,我心里就沒來由的一股煩悶!
“地球沒有男人也一樣轉!干脆我們兩個以后就相依為命過一輩子好了,我們都不要男人!”
她輕輕的笑著,回頭看我的背影。
——是啊,你總是說地球少了誰不會轉,一副天下只有你最大的樣子。你做得到,我卻做不到……我的地球在你離開的那一刻已經不會轉了……
她抬頭看看天空,又看看一排排整齊的廠房,里面?zhèn)鱽磙Z隆隆的機器聲。這里的工人工作時間都是三班倒,小時候,我媽上晚班我總是一個人呆在家里從來不害怕,可是輪到岳圓圓父母一起上晚班,她總是嚇得抱著枕頭來和我擠……
那時候,她也以為我們會永遠相依為命過一輩子。可是原來不是這樣的,女孩子長大了,就會找到她喜歡的男孩子,幻想把自己交給他,和他過一輩子。
她留不住我,也留不住她自己。
她看著我,我站在工廠門口的副食店柜臺前掏錢買啤酒,還抬起手來朝她揮了揮,但她沒有回應,低下頭去,輕輕的拔起墻角的一根雜草……
她也像一根草,需要墻根的庇護。沒有了墻根,她就會被將她拔起的那個人牢牢的撰在手中,直至枯萎。
——霨兒,是我太依賴你了,你明明比我小一天,卻總是像個大姐姐一樣庇護著我。我應該怪誰呢?怪我的父母,他們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庭,為我遮風避雨?還是怪你,比我先找到心愛的男人,然后你跟他走了,拋下了我?我們永遠不可能相依為命過一輩子。如果呆會,我告訴你,將會有什么樣的災難降臨在祁少遙頭上,你又要走了吧?而我,還是被左青龍撰在手心的一根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