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氏府邸。
辛慕端著剛洗好的智利車厘子走出來,鮮亮的色澤令人垂涎三尺。
“今天怎么有興致叫孩子們回來吃飯?”她將最大最紅的一顆捻起,輕柔放進斜臥在躺椅上的賀占霆嘴里。
剛嚼上一口,果酸味便充盈口腔,賀占霆不由得縮起肩膀皺了皺眉。
“酸,這種中看的不一定好吃,還是得挑顏色暗點兒的才甜。”他沒有回答妻子的問題,而是在果盤里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選出另一顆送進嘴,發(fā)出因食物美味而特有的吧唧聲。
“哦,我怎么覺得酸點更可口呢?!毙聊接职醋约旱臉藴蔬x了一顆,入口前近乎做作的在眼前打量一番,紅色指甲油瞬間與車厘子混在一起,難分彼此。
賀占霆望向窗外,世界因寒冷蒙上一層薄霧。
“人老了,一冷起來就渾身難受,這幾天溫度驟降,我這肩、膝蓋都覺得刺得很,看來不服老不行啊?!?br/>
“哪就突然覺得自己老了,你還年輕,只是平時缺少運動,等開春一定給你找個老師,敦促著跑跑步健健身,不能整天除了坐就是躺?!?br/>
賀占霆笑笑,神態(tài)有些滄桑。
“項目進展如何了,別等我駕鶴西去還一點名堂也沒弄出來?!?br/>
“打嘴!”辛慕說著嗔怪的在他嘴上撲了撲,“快過年了還說這種不吉利話,快敲三下桌子,呸呸呸?!?br/>
賀占霆照做,馬馬虎虎敲了敲茶幾,又呸了三下,結(jié)果咳起來。
辛慕體貼的替他捶背,說:“這一年其實進展挺快,純血已能輕松提取出來,只是做轉(zhuǎn)化酶反應(yīng)的時候還有些排異,攻破這關(guān)口勝利就指日可待了?!?br/>
“沒想到幾年前無意從大英博物館得到的一份古籍耗了你這么多心血,說真的,你懷疑過上面的內(nèi)容嗎?”
“我相信永生,也相信桃花水母的故事。實驗做了一茬又一茬,古籍上很多論點都得到了證實,說明這不是空穴來風,一定能夠?qū)崿F(xiàn)?!?br/>
“若一直這么忙下去,活太久也沒多大意思。”
“你今天真不像樣,接二連三的說喪氣話?!毙聊綄⑺诺揭贿叄职巡瓒肆诉^來,“實驗室那邊個個都是專家,他們都對實驗信心滿滿,你怎么懷疑起來了?!?br/>
“我沒懷疑,只是看你忙得不可開交,心疼。”賀占霆摸摸她的臉,她捂住他的手。
“我不累,我做這些都是為這個家,為奧古。等我們掌握了核心技術(shù),全球的醫(yī)療機構(gòu)都會抱著錢來求我們,到時賀家就不只在鹿城揚眉吐氣了。這是光宗耀祖的事,也是把你推向世界名流一代偉人的行動,我沒有哪一天不在期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我知道醫(yī)藥的利潤比軍火還高,可我支持你搞這項目只是想一家人長命千歲,安享榮華,沒想過再賺多少錢,更沒想過要拯救蒼生造福人類?!?br/>
“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一家之主?!毙聊綃擅牡脑谒直澄橇讼隆?br/>
“那些參與實驗的志愿者沒什么問題吧,別說漏了嘴?!辟R占霆閉上眼。
辛慕臉上出現(xiàn)明顯的驚慌,不過僅僅半秒就從容的把這問題應(yīng)對過去。
“放心吧,我們是偷偷招募的志愿者,私下也只說從事生命科學類的機密研究,有政府批文為證,他們不敢胡說。況且他們拿到手的回報也高得離譜,彼此又有保密協(xié)議,出不了事?!?br/>
“那就好。我只負責出資,科研這種時間跨度長的事也不想管,你好好料理就是,別出什么簍子。”
“放心吧?!?br/>
“對了,你剛才出來問我什么?”
“我說怎么突然想到叫孩子們回來吃飯?”
“有事跟他們說,家里比外面方便,你也聽一下?!?br/>
賀占霆邊說邊撐起身子朝書房走,留下辛慕一人捧著那壺溫熱的凍頂烏龍。
當邱媽將最后一道菜端上來時,賀沖忙完公司里的事才急匆匆趕到。他熱情招呼各位后,摟著辛慕撒起嬌來。
“媽,聽說你得了串轉(zhuǎn)運水晶,借我戴戴唄?”
辛慕慈愛的摸摸他的頭,又沖賀依娜笑笑:“我家少爺什么買不起,居然向我討起便宜來。”
“媽,他不是買不起,是知道你那串珠子有來頭,金山銀山也換不走。要一般的東西,沖兒肯定一車一車的買,玩兩天又一車一車的扔,至于跑你跟前撒嬌啊?!?br/>
“還是老姐懂我,嘿嘿。”賀沖將辛慕摟得更緊了,像只賴皮的考拉,“借我玩幾天吧?!?br/>
“你這孩子,新聞大事不感興趣,倒對哪兒有什么寶貝消息靈通。我那串珠子的確稀罕,不是什么匠氣俗物可比,也沒法用錢衡量。這么個寶貝,豈是你想要我就能給的。”
“媽,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也想轉(zhuǎn)轉(zhuǎn)運啊?!?br/>
“你還要怎么轉(zhuǎn),鹿城這年紀的人哪個比你命好?”
“命好歸命好,那是你跟爸爸賞的。我現(xiàn)在管著寰宇,總有些頭疼棘手的時候,你就忍心看我為個小小的廣告公司搞得心力交瘁嗎?”
“哈,你小子,進了公司是不一樣,嘴比以前滑太多?!毙聊姜q豫片刻,“說好只是借啊,玩幾天就得還我?!?br/>
賀沖正準備應(yīng),沒想到賀依娜又跳了出來。
“他的字典里有‘借’這個字嗎?”
辛慕假裝反悔的看著他。
“姐,招你惹你啦?”
賀依娜垂首一笑,一縷卷發(fā)剛好掠過面頰,嫵媚之極。
“我意思是媽把珠子拿出來就別再想著要回去,之前車子房子更大的物件都是有去無回,何必對一串小小的水晶戀戀不舍呢?!?br/>
“媽,你不許反悔!”賀沖嘟起嘴。
“我再考慮考慮……”辛慕傲嬌的昂起頭。
正當三人有說有笑時,賀占霆從書房走了出來。
“爸!”姐弟倆一齊叫道。
“嗯,開飯?!?br/>
賀占霆身著居家服,腳下趿著拖鞋,往日威嚴形象打了個對折,更多出份一家之主的慈祥。
“今天邱媽可累壞了,這么一桌子菜?!辟R依娜舉筷感嘆。
“難得在家吃飯人又那么齊,邱媽也高興?!毙聊秸f,起身先幫賀占霆盛了碗湯,“你爸爸吃膩了外面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還是覺得邱媽的菜更合胃口。”
“邱媽要再會擺點兒盤造點兒型,嘖嘖,米其林?。 辟R沖夾了塊肉送進嘴,豎起大拇指。
“你倆雖生在我們這等人家比其他人富裕,但富貴之家也有它的缺憾。照理說我該囑咐你們一句平時有空多回家吃飯,可我跟你媽自己都忙得應(yīng)接不暇,你們回來了只有一桌菜沒有爸媽,也稱不上家常便飯四個字?!辟R占霆一邊喝湯,一邊不看任何人的說。
賀依娜忙回道:“爸媽都上了年紀,還是少操心多休息為是,尤其是爸爸。公司的事忙不完,您得顧及身體,能交給我和沖兒的就盡管交給我們,我們一定竭盡全力。”
“還是女兒體貼,知道我外強中干,早萌生退意了。”
賀占霆的話不慌不慢,不陰不陽,不冷不熱,不深不淺,在座之人皆沒聽出背后的意思。
“爸,你想退啊?”賀沖愣愣的看著他,問,“那么大攤子事沒你可不行?!?br/>
“這孩子,剛表揚你嘴巴學乖,怎么又說這種愣頭愣腦的話?”辛慕覺察到賀占霆微微變了臉色,趕緊打起圓場,“虧得沒外人聽見,不然準說你不疼惜父母,只想著偷懶享福呢?!?br/>
“本來就是嘛,爸把奧古的攤子扯那么大,誰管得了啊,就是要退也得慢慢來啊。我可沒老姐那樣聰明能干,什么事一學就會,要冷不丁丟個什么事給我,還不是擎等著看我出丑?!?br/>
賀依娜夾了只鮑魚放進父親碗里。
“別怕,還有我呢,公司各種生意我干了這么久多少還是有點經(jīng)驗的。再說你還可以回來請教爸爸,做不好沒什么,就怕不去學?!?br/>
“對啊沖兒,沒什么好擔心的,再不濟還有你姐在前面擋著呢?!毙聊秸f。
他們說著說著才發(fā)現(xiàn)賀占霆一直埋頭默默嚼著鮑魚,一言不發(fā)。覺察出氣氛里的異樣,三人同時閉了嘴。
賀占霆卻微微一笑,將緊張氣氛緩和下來。
“你媽你姐的話你該好好琢磨琢磨,別成天一副大小孩的樣,該長點心了?!?br/>
賀沖癟嘴,仿佛知道又一輪針對自己的批斗即將開始。
“態(tài)度在于你愿不愿去闖去爭,而不是你能不能闖出來爭到手。你姐是女孩都能做到獨擋一面,你也是我的種,憑什么說不行?”
“我沒說不行。論聰明,我覺得我不比你們差,可你們都比我有經(jīng)驗,我有所擔心也是正常的。光一個寰宇就搞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這是沒出事,出了事您不還得訓(xùn)我罵我狠狠的削我嗎?!?br/>
辛慕在桌下狠勁拽賀沖衣襟,暗示他不要沖撞。
“有不懂的可以問你姐,可以問我問你媽……”賀占霆說。
“沖兒,自信點,你姐姐現(xiàn)在已經(jīng)做得很順手了,你姐弟倆聯(lián)手,她會帶著你的。”
“但是……”賀占霆突然話鋒一轉(zhuǎn),嚴肅而深思熟慮的樣子,“我跟你媽遲早要退,你姐也遲早要嫁人生子享受屬于女人的家庭生活,你不能指望著我們在前面帶路,后面給你擦屁股。奧古的生意雖然枝蔓,各個領(lǐng)域都有所涉及,可它根基牢,做好不易做垮更難。只要不偷懶,沒什么成不了的事?!?br/>
賀依娜筷子上夾著的青豆突然掉落碗邊,來不及收拾,目不轉(zhuǎn)睛盯著父親。
辛慕也覺察到一絲異樣,眼里有了惶恐。
唯獨賀沖還沒弄明白父親今晚的目的,傻乎乎以為這又是場拿自己當下飯菜的家宴。
“所以我決定了,讓你姐把鹿江壹號交給你,練好這項目,房產(chǎn)這塊就算出師了?!?br/>
此話一出,辛慕只覺當頭一記悶棍,忙反對道:“不是,依娜已經(jīng)介入這么久,沖兒半途接手,她之前的時間不白費了?”
“女兒心疼我倆,你怎么反不心疼她?!辟R占霆看看賀依娜,她此刻的笑容依然美麗卻略顯僵硬,“她從小就把心思撲學習上,沒玩過更沒戀愛過。女人終究是以感情為主的,我不希望她被別人叫老姑娘女魔頭,她應(yīng)該追求自己的幸福。”
辛慕有些慌了,微微前傾的身子幾乎快碰到碗筷。
“她不急,依娜條件這么好,什么時候想找個登對的男人都不在話下?!?br/>
“那是我們讓她不急,不是她自愿。或許依娜自己都沒正視過內(nèi)心,一旦工作減下來,絕對想投身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而不是成天跟愚蠢的手下挑剔的客戶打交道,這種滿足是事業(yè)給不了她的。每當看見別人的閨女有人疼有人寵,我就覺得對不起她。依娜……”賀占霆將視線投向賀依娜,眼眶潮紅,“爸跟你說聲對不起,你年齡大了,爸不該再讓你忙得昏天暗地。減少工作量,去找那個陪你后半生的人吧,要什么樣的支持爸都答應(yīng)。我只希望你早日覓得真命天子,我跟你媽該操的心也就放下了?!?br/>
“占霆!”辛慕大呼。
“媽……”賀依娜卻顯得比母親從容,舉杯起身,“沒想到爸爸如此了解女人,也感謝今天拿我當個女人看。我想你說的沒錯,我從沒正視過內(nèi)心,我要什么,會是什么,真的沒有好好想過?!?br/>
“依娜,爸跟你喝一杯。”賀占霆也站了起來,突然間老淚縱橫,“這些年爸盤剝你的青春,不斷用更高的要求約束你,首先要說感謝,謝謝你為奧古的付出。第二,爸不希望你一直這么累下去,再嬌艷的花沒陽光雨露也會很快凋謝,我想看我女兒穿著潔白的婚紗,頂著傾國傾城的容貌,挽著一生一世的郎君走入自己的小家庭。這才是幸福,你應(yīng)得的幸福,爸鼓勵你,支持你,祝福你?!?br/>
“謝謝爸,我懂,都懂?!辟R依娜也哭了起來。
“女兒該富養(yǎng),爸沒讓你享受這年紀該享受到的美好,希望現(xiàn)在做這個決定你不會嫌晚?!?br/>
“不晚,不晚。”
父女倆一杯接一杯說著感人淚目的話,辛慕卻陷入痛徹心扉的沉默,久久不能自拔。
“媽,我差不多要走了,那串珠子……”賀沖仍在狀況外,一回頭才發(fā)現(xiàn)辛慕早已悄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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