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這半天不說話，可是在悄悄內疚呢？”待一回到軟轎旁，方還端出的幾分無音山莊少莊主的面子再次蕩然無存，瞬間便打回了原形。一只修長白凈的手緩緩探出，勾起一側紗簾。“哎，不要緊，只要你能開心，莫說是要我滾，就算是要這千軍萬馬一起滾給你瞧，也是榮幸之至呢。”

    才稍許覺得肆意撒氣有些不妥，對方這句話立馬打消了她所有的顧慮與歉意。曲離瀟冷冷道：“我要去公主府，這爛攤子你自己收拾好?！?br/>
    “哎——”眼睜睜看著軟轎改道，沈思菲倒也沒有硬追，只淡淡一笑，托腮凝思。

    眼見長公主令牌持有者已經(jīng)離開，一行人站起身來，鄢子蓁對那舉止張狂卻身手了得的男子心存懼意，倒也未敢放肆，何況自己摔得極慘，差點沒痛死他，只想快些回府宣醫(yī)師診治，別無他求。

    一時各自散去。那鄢子蓁自回了公主府，第一要事便是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等妘青寰來見，直說自己被人毒打了一頓，各種撒嬌賣慘，妘青寰好脾氣地哄了幾句，見他沒完沒了，忽地厭了，甩袖便起：“既然駙馬還能大聲哭嚎，想是未曾傷及五內。王太醫(yī)，你好生醫(yī)治駙馬。”

    “公主這是要去哪？”見妘青婺欲走，鄢子蓁急了，一下子坐起身來。

    妘青寰不耐道：“本宮自有要事處理，莫非日日夜夜陪著駙馬不成？既受了傷，便好生養(yǎng)著，莫要再生事端。”

    鄢子蓁委屈地哭出聲來：“怎地便是我生事端了？我好好兒地帶了那明徽囚車回京，那打傷我的狂徒連來路也是不知，公主竟也不為我出氣？好歹我也是您明媒正娶的第一駙馬，這樣當眾被打，您倒是好大的面子?！?br/>
    妘青寰被他哭得頭昏，又見他確實傷地可憐，于是半敷衍半哄慰道：“知道了知道了，本宮會替你出氣的。駙馬還是養(yǎng)傷要緊，莫要再嚎哭了，真是叫人頭疼。”說罷，再不顧鄢子蓁的糾纏，開門便走。

    出得院子不久，遠遠便見曲離瀟與一名年輕男子正并肩立在水榭之中，妘青寰輕咳一聲，在身后眾侍衛(wèi)的拱衛(wèi)下緩緩走上前去。

    “見過公主?！鼻x瀟早在妘青寰自駙馬院中出來時便已瞧見了那一片惹眼的儀仗，卻待她走到不遠處才堪堪行了一禮。得體的微笑挑不出一絲毛病，也完好地掩飾了眉宇間淡淡的倦意與冷淡。

    那年輕男子自是沈思菲無疑。也隨著見了一禮，抬首的瞬間，勾唇無聲一笑。

    與方才在駙馬房中被他那一頓哭天喊她相比，此刻夜風徐徐，湖心蕩漾著明月，整片寧湖與湖中的紫檀水榭盡都籠罩在溫柔的月色中，實在是令人心曠神怡，更不必說她身前此刻還站著一男一女兩位人間絕色。妘青寰傲然地笑了。“離瀟此番這么快便為本宮捉得明徽回來，論功行賞，本宮定不會忘?！?br/>
    一聲離瀟從她口中叫出來，三分倨傲，倒有七分的親切。曲離瀟心知對方已是認可了自己的實力，為了早登帝位，免不了豪言拉攏。于是笑道：“若說是論功行賞，這位沈公子更是出力不少?！?br/>
    一句話，便將一旁正裝聾作啞的沈思菲給推到了臺前。妘青寰定定地打量著這容貌卓絕氣宇軒昂的年輕男子，眼底閃躍著精光?！按朔┙见}池被毀，可就是這位公子出資又出力，大量采購私鹽捐獻國庫？”

    她刻意將“私鹽”二字咬的極重，沈思菲輕咳一聲：“逢此天災，百姓遭殃，沈家也不過稍盡綿薄之力罷了。思菲不敢忝顏居功。”

    妘青寰聽出他避重就輕之意，道：“沈公子不必擔憂，事有輕重緩急，本宮不會追究這私鹽的來處。不過，”她微微一頓，笑道：“不合規(guī)矩的東西，終究還是要變得合規(guī)矩了才好。”

    聽出她話中的拉攏與警告，沈思菲不動聲色，道：“公主言之有理?！?br/>
    妘青寰掩唇咳了一聲，目光幽幽泱泱，在在只是于那沈思菲的面上不斷打量。曲離瀟人精也似，一眼便看出妘青寰對沈思菲有些額外的意思，于是笑道：“兩位相談甚歡，又難得有雪有月，不若便由公主殿下做東，請我們沈公子淺酌兩杯，如何？”

    “有何不可？”此話正和了妘青寰心意，她忙熱情應道?！氨緦m這府中美酒雖算不得很多，可百十種還是有的，卻不知沈公子好什么酒？”

    沈思菲看一眼曲離瀟，眼底不無幽怨。而后者卻繼續(xù)笑道：“管它什么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可正是沈公子的做派?！?br/>
    妘青寰大笑道：“離瀟，本宮是真喜歡你。”

    曲離瀟莞爾一笑，不再多言。

    妘青寰道：“如何，兩位這便隨本宮上座？”

    眼見如此，沈思菲只得應道：“曲宮主太也夸大了，在下原不勝酒力，不過既是長公主做東，自然要去?！闭f話的同時，他面色如常，眼底卻隱隱一絲不耐與厭煩，轉瞬即逝。下意識地看了曲離瀟一眼，卻見她單手支著欄桿，另一手卻自一旁擱著的鎏金水晶小罐中捏出一把碎米來，簌簌灑入湖中。須臾，平靜的湖面便如裂錦一般，嘩啦數(shù)聲，十幾條錦鯉紛紛如云而起，爭相食之，一時好不熱鬧。

    “想不到天氣如此冷寒，這水底的魚兒為了一口吃食，仍能不顧危險涌出水面?！鄙蛩挤频f道。

    妘青寰傲然挑眉：“人為財死魚為食亡，自古有之?！?br/>
    曲離瀟撣了撣手指沾上的碎米，似只是無意，悠悠道：“禽畜尚且畫地稱王，何況自詡萬物靈長的人類，追名逐利，又豈單單是為了一個財字?！?br/>
    妘青寰傲然笑道：“說得好。追名逐利是人的天性，良禽尚知擇木而棲，更何況優(yōu)秀如沈公子與曲宮主，自然知道為誰做事是最好的選擇?！闭f罷，她微一抬手：“兩位，請。”

    長公主府有多財大氣粗，全京城無人不曉，此番她宴請曲離瀟與沈思菲，雖只有兩位客人，那排場卻儼然趕上高官大壽了。歌伶舞伶全部就位，冒著寒冬一個個衣著清涼魅惑，凍得小臉慘白，仍要吹拉彈唱。絲竹鼓樂，歌舞蹁躚，喧鬧中又有幾分雅靜，滿堂朱紫明黃。

    妘青寰高坐主位，端起酒來敬了一杯。沈思菲痛快飲了，曲離瀟卻仍是老樣子，只喝自己侍女帶來的酒釀。有了上一次的接觸，妘青寰也不再計較，何況她此刻更多的心思卻是在那沈思菲身上，真是禁不起比較啊，她暗暗地想，那鄢子蓁也算是她千挑萬選的俊俏男兒了，不曾想這沈思菲卻是天外有天，這么近距離的一比，簡直是天與地，云與泥，更是襯得她闔府眾寵全成了庸脂俗粉，要是能將此人留在身邊，該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呢。

    這樣想著，她輕咳一聲，打算直奔主題：“不知沈公子貴庚幾何？可曾婚配？”

    沈思菲眼神一晃，忍不住又看一眼曲離瀟，眼神幽怨無比。半晌方道：“回公主，在下今年二十有六，尚不曾婚配?！?br/>
    “怎地家中都不著急催婚么？好似你這般年紀的男子，大多都已為人父了?！眾u青寰奇道。

    “咳，江湖兒女，不拘如此小節(jié)。”

    “江湖兒女也當講孝義，所謂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沈公子可是年輕氣盛，尚未收下心來罷?！眾u青寰笑道。

    沈思菲道：“倒也不是?！?br/>
    “喔？那是為何？”

    沈思菲看一眼曲離瀟，見她幽幽喝酒，完全沒有要為自己解圍的意思，不禁眉頭微蹙，略一思忖，道：“實不相瞞，在下心中早有婚配人選，奈何那位姑娘心性極高，卻是瞧不上在下呢。”

    一言既出，妘青寰臉色一沉，而一旁正自顧自喝酒的曲離瀟也是微微一怔，慢慢放下了玉盞。

    “呵，本宮倒是好奇了，是哪家姑娘如此狂傲，卻連沈公子如此家世人品都瞧不在眼里？”好歹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妘青寰壓了壓心中之氣，淡淡問道。

    曲離瀟一言不發(fā)，只靜靜地看著沈思菲，眼神很清楚：你敢亂說話試試看。而被她戲耍在先的沈思菲卻似乎并不買賬，一口飲盡了杯中殘酒，他朗聲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br/>
    妘青寰一怔，目光快速掠向一側正安靜喝酒的女子身上，心情極為復雜?！半x瀟？”

    “正是?！鄙蛩挤蒲凵裆铄?，似笑非笑。

    “沈公子，你喝醉了?！鼻x瀟臉色如常，淡淡說道。

    妘青寰臉面有些掛持不住，甩袖而起：“兩位這是唱的哪一出？”

    沈思菲道：“還要多謝公主陛下給在下的勇氣，令在下敢于當眾說出對曲離瀟曲宮主的愛慕之情。”

    曲離瀟手執(zhí)玉盞，沉默不語。

    妘青寰惱羞成怒，只覺臉面不存，再也待不下去，怒道：“好、很好！非常好！”說罷，轉身便走。

    眼見主家忽然離場，歌伶舞伶?zhèn)兊菚r不知所措，吹拉彈唱的也盡都嚇得收了聲，還是沈思菲出面解圍：“都下去罷，此處不必你們了。”

    一時間呼啦啦散盡。偌大的宴席上，便只余曲離瀟一行與他。

    曲離瀟終于不必再強端臉色，她冷冷道：“這就是你的目的？”

    “這難道不是你的目的？”沈思菲優(yōu)哉游哉地自斟自飲?！斑恚普媸呛镁?。”

    曲離瀟瞇眼望他，忽地，幽幽笑了：“你與那明徽是舊識？”

    “說什么呢?！鄙蛩挤茊问种ьU，一手把玩著玉盞。“那明徽都是老頭子了，我這么年輕，怎會與他相識?！?br/>
    曲離瀟自不會信他的鬼話。坦白說，她看不透此人，或者說她不能完全看透他，比起靳羽，這無音山莊的少莊主可要難纏多了，當年自己被姬鶴年舊部敵對排斥，多虧了他的手段與財力，自己才能順利上位。與靳羽不同的是他從不向自己索恩，對于當年他的功勞更是絕口不提，但凡見面，不過都是糾糾纏纏說些愛慕之言，卻又從不曾當真勉強過她?？烧蛉绱?，她才時常感到惶惑，沈思菲……他到底是怎么樣一個人，他對自己……又到底是揣著怎樣的心思？

    仿佛是看穿了對方所想，沈思菲微微一笑：“離瀟，有時候想得太多人會很辛苦。簡單點活著不好么？”

    曲離瀟涼涼道：“沈公子十五歲便帶領家族商隊遠走大漠諸國，生意做遍南北，閱人無數(shù)，從未馬失前蹄。這便是你口中的‘簡單的活著’？”

    沈思菲朗聲笑了：“正因如此，對你，我才力求簡單。這世間已有太多無可奈何之事，若連生而為人獨有的情感也蒙上城府與防備，那便當真是太累了?！?br/>
    曲離瀟沉默不語。

    沈思菲忽地起身向她走去，脫下披風裹在她纖瘦的肩頭。曲離瀟倒也不曾矯情拒絕，坦然受了。

    沈思菲道：“這幾年我一直在尋找解毒之法，已經(jīng)稍有眉目。倘若順利，最遲兩年，或者你就不必再忍受這樣的痛苦了。”

    “你……”曲離瀟眼神微動，下意識地望向了自己的手臂。

    沈思菲輕輕掀開她的衣袖，那醒目的一處咬痕隨即映入眼底。他長指微微覆上，輕輕撫摩了一下，眼底滿是憐惜?！斑@過血之法實在太過殘忍。離瀟，一直以來，你受苦了。”

    曲離瀟漠然收回手臂，放下衣袖?！斑@是我的命，與人無尤。”

    沈思菲微微一頓：“你的命，原該交托于我，從此有什么事皆由我擋在你身前。”

    “呵?！鼻x瀟冷笑一聲，忽地，心情放松了?！吧蛩挤疲疫€真當你有什么不同。卻原來也不過是個色中餓鬼?！?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