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十六集
1.
我是從十四歲時開始寫文章的。
文筆稚嫩,卻又停不下筆來。
一本又一本的稿紙,扭扭曲曲的字體。
老師看著教案在講臺上講著,口干舌燥;粉筆在黑板上敲敲打打,寫寫畫畫;一張有一張的卷子,堆積成山的教材輔導(dǎo)書。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
年齡增長,筆耕未停。
我身邊的伙伴朋友越來越少,受到的侮辱非議越來越多。
但我從來沒有放棄。
陶七五也沒有放棄。
他也沒有放棄。
其實我們都一樣,我們都在堅持寫作。
我不必知道這些年的細(xì)節(jié)。
正如我即便現(xiàn)在很努力的回憶,這將近二十年中發(fā)生的事情卻依舊那么模糊,不清不楚。
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這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不可能清晰的記得曾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但那些事情卻是實實在在發(fā)生過的,這不需要懷疑。
我了解他。
我就是他。
不過你以為你是希區(qū)柯克大師么?
2.
“我們回去吧,這墓地太冷了?!蔽椅罩姆胚M(jìn)口袋里,互相溫暖。
“去哪?”
“回家?!?br/>
轉(zhuǎn)頭看去,李玲的臉蛋凍的紅撲撲的,“辛苦你了,還要跟我出來挨冷受凍?!?br/>
“沒有哇。我也想來看看?!?br/>
我笑了,只要我愿意,我想寫什么就能寫什么。
李玲也好,楊新月也好,馬婷也好,楊瑩也好,她們不過是被他創(chuàng)造出來,影射他所在世界的影子罷了。
3.
曹成瑞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
從《無題》的第一個字開始仔細(xì)琢磨每一個情節(jié),然后將小說中的情節(jié)一一對照他與陶七五的經(jīng)歷。
如果陶七五還活著,這項工作會順暢許多,不似現(xiàn)在他需要從陶七五的描述中抓住蛛絲馬跡……
陶七五的死有隱藏的前因,無論是小說中還是我的生活的這個世界。
但劉英宏卻沒有,情節(jié)需要他死,他便失去了生命。他的死是導(dǎo)火索,引燃了陶七五的死。
趙文瀟或者是趙舒同的死也沒有,她的死是引出曹成瑞死亡的一條線,包括圍繞她出現(xiàn)的那些人。
可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錯,曹成瑞還好端端的活著。
接著劉英宏神秘的出現(xiàn)了,并不是他曹成瑞的安排,也不是陶七五的手筆,他就這般憑空的出現(xiàn)。
小說中出現(xiàn)的劉英宏與他所見的劉英宏明顯不是同一個人,只是名字相似罷了,他們的人格并不相同。
劉英宏到底是在誰的安排下出現(xiàn)的?
曹成瑞心想著:他的出現(xiàn)就是為了提醒自己這世界并不真實,猶如一場夢幻。如果不是他的出現(xiàn),自己還被蒙在鼓里,在他所創(chuàng)造的小說世界中死去。多虧了他,多虧了劉英宏。
正想到此處,房間突然變得陰冷起來。
電腦屏幕閃爍,一個個文字在文檔中出現(xiàn)。
曹成瑞握著鼠標(biāo)的手一抖。
趕忙刪除了憑空出現(xiàn)的文字。
他想著,如果劉英宏的出現(xiàn)是為了幫助自己,那么同樣是為了推進(jìn)情節(jié)而最終死亡趙舒同會不會也在默默反抗著?
他在寫,自己也在寫。
他想讓人死,那自己就讓人生。
那么首先紀(jì)要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
曹成瑞深呼吸,接著咽了咽口水,開始用力敲打鍵盤。
4.
17:09。
漫天飛雪。
大經(jīng)路與成都路交匯處的購物中心正門廣場上聳立著二十米高的圣誕樹。
燈光迷幻,熠熠生輝。
這樣的雪天并沒有減少人們的熱情,無論是廣場還是成都路商業(yè)街都一副行人摩肩接踵的場景。
人們欣賞著雪景,到處都洋溢著圣誕的氣氛。
雖然不理解為什么中國人對圣誕情有獨鐘,大多數(shù)人既不信教也不虔誠,但還是要過圣誕節(jié)。
曹成瑞坐在臨街的漢堡王里,看了看自己剛寫完的章節(jié):陶七五死而復(fù)生,穿越到清末民初,正在經(jīng)歷一場詭異萬分的盜墓事件。
他點擊了保存,而后定時發(fā)送。
今天去給陶七五掃墓,曹成瑞在心里將新的小說故事大綱叨咕了一遍,如果陶七五在天有靈,希望他能保佑自己在新一年能萬事順利,他們的小說能紅紅火火而不恍恍惚惚。
“老陶,你也要保佑我戰(zhàn)勝那個看不見的敵人?!辈艹扇疣止局?,看向窗外。
他在等一個人,等一個女人。
5.
17:12。
我看到了那個我等的女人。
她穿著紅色的呢子大衣,露著大腿,腳穿著黑色的高跟鞋。
“我沒想到會是你?!彼彶阶呦蛭?,步步生蓮,“為什么是快餐店?”她坐在我對面,向周圍看了看,輕聲說道:“還是咖啡館好點?!?br/>
話音還未散去,穿著格子襯衫,系著墨綠色圍裙的帥氣服務(wù)生走過來問道:“女士,您要喝些什么?”
這是由文字碎片組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
幾個字,便可以搭建出想要的一切。
我把手放在筆記本鍵盤上,說道,“本來應(yīng)該是老陶的……他比我強(qiáng),如果是他,這一切應(yīng)該早就結(jié)束了。結(jié)束的時候我們都會各自回歸正軌。如果我在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站出來,這一切也不會發(fā)生?!?br/>
趙舒同用干澀的聲音說道:“只是在這里不會發(fā)生而已?!?br/>
她脫下外套,里面穿著帶蕾絲花邊的白色襯衫,驕傲的雙峰呼之欲出。
“你想看?”
她既如此說,我覺得自己眼神一定很不妥。
我紅著臉,轉(zhuǎn)頭看向窗外的飛雪,“對不起,我不由自己?!?br/>
“我們都不由自己?!?br/>
聽她這么說,我默然無語。
半晌,我尷尬開口,“我該叫你舒同還是文瀟?”
“只是個代號而已,我在你的筆下叫舒同?!彼闷鹂Х群攘艘恍】冢蛎蜃?,“在我的心里比你想的要糾結(jié)混沌的多,我所經(jīng)歷的是晦暗的?!?br/>
我看向她,聽她繼續(xù)說。
“難道是對女人有恨意?為什么要用文字將我折磨的體無完膚?黑暗、冰冷、混亂、無助……”
“或許是所經(jīng)歷或曾經(jīng)見過的吧,畢竟這世界便是如此,充滿了暴力,欺凌……”
我還要繼續(xù)說,被她狠狠打斷,“可這世界也有美好的一面不是么?”
她的話讓我再次陷入沉默。
是的,和諧與正能量要寫,那黑暗面就要隱藏起來么?
“如果你當(dāng)時站出來幫我會怎樣?”
趙舒同突然話鋒一轉(zhuǎn)。
“沒有這種可能性,不會有人站出來的?!?br/>
“又是這么說?!?br/>
我們在死寂中陷入沉默,咖啡館里不再溫暖。悠然飄落的潔白雪花落在地面上,被人們無情的踩踏著。我和趙舒同好像是回憶過往死的,眼神呆滯。
“請你原諒我。”最終我挺直身子,有種想要抓住她手的沖動,“原諒我的懦弱吧?!?br/>
“我理解你?!彼f,“這不怪你。一切都不是真的?!彼砸粋?cè)頭,竟然笑了出來,“這種事情我經(jīng)歷了不止一次了。”
在我的記憶中,劉英宏也說過的類似的話。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br/>
“與你無關(guān),怎么原諒?”她回答。
“在我心里,這一切都因為而起?!?br/>
她笑笑說道:“只是你以為罷了?!?br/>
咖啡館里響起了圣誕歌曲,輕柔,不吵不鬧。
“不說這些了?!壁w舒同應(yīng)該是看出了我的尷尬,咬咬嘴唇,俏皮地說道:“我們聊些別的吧?比如……劉英宏?”
“你知道他?”
我一臉驚詫。
“為什么不知道?”她笑著搖頭:“既然別人能看你的小說,我也能看?!?br/>
“可這怎么可能?”我說,“那些是假的?!?br/>
“希望你能時刻記著,記著我的樣子,我們周圍的一切,這些都是假的。”
我咽了咽口水。
她也不再開口,只是喝著咖啡,時不時看看時間。
6.
17:32。
趙舒同又一次看了看左手腕上的銀色手邊,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霓虹間閃動著雪花的晶瑩,絲毫沒有小的意思。
“恐怕他不回來了。”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那雙會彈鋼琴的手,冰清玉潔,“你不打算做點什么嗎?”
她見我發(fā)冷,便又指了指我手邊的筆記本電腦。
我恍然大悟,“我們現(xiàn)在去找他?!?br/>
7.
從成都路去桂林路的距離并不近。
她不說,走在我前邊。路燈下的行人或匆匆而行,或勾肩搭背。雪花對他們一視同仁,在人們的頭上,肩膀上跳躍著。街邊傳來的音樂聲大多與圣誕節(jié)有關(guān),千篇一律。風(fēng)不大,也不很冷。她越走越快,與我拉開了三兩步的距離。
“從這兒走,那邊地上滑的很。”她走著走著突然回過頭來說道。
但為時已晚,我已經(jīng)一個趔斜。
趙舒同趕忙小跑過來,輕輕地抓住我的胳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就這樣,接下來的路程我們并肩而行。
此時此景,突然讓我在心海中浮現(xiàn)出與我相關(guān)的那幾個女人。
他們都是那樣的真實,我指尖還留存著她們肌膚的溫度。
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我將會失去她們。
當(dāng)然,我也從未擁有過她們。
但我知道,什么是愛,什么是痛。
他所創(chuàng)造的李玲,深深傷害過他,也險險傷害于我,或是我傷害于她。
記憶在一步一步遠(yuǎn)離于我,模糊的使我忘卻。
我又開始惴惴不安。
你想要我記住的便記住,你不曾創(chuàng)作的我便要遺忘嗎?
想到此處,悲哀籠罩心頭,難以自禁,因為,我記著,我真愛過她或她。
“我們快到了吧?”
趙舒同問。
我收回心神,四下看了看。
周圍的一切那么熟悉,也就是在五年前,我跟陶七五還有馬婷來過這里。
那時候她還愛著他。
他們還在一起。
這間叫“渡口”的小酒吧。
正文:第二十六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