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眼神銳利了幾分，不肯放過程筠一絲一毫的表情。

    程筠眼神黯淡了下來，淡淡回復(fù)，“微臣遵命！”

    隨后也不再多說，而是轉(zhuǎn)身離去。

    她腳步邁得有些慢，眼眶酸酸的，胸口很堵，卻流不出一點(diǎn)淚，也說不出半個字。

    “母親在院子嗎？”

    熟悉的聲音，那么醇和雅量。

    程筠頓時(shí)腳步一頓，一股強(qiáng)烈的熱流從胸口涌上，眼淚差點(diǎn)迸出來。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奪門而出。

    慕少謙似乎有一些感應(yīng)，下意識朝長廊另一邊看去，

    唯有春雪飄飄，梅花破枝的清幽。

    “回少爺，公主殿下在暖閣里，剛剛見了外客呢！”一個迎候的嬤嬤恭敬回道。

    慕少謙邊大步走邊問道，“見了誰？”

    “聽說是請來了宮里的程公公！”

    慕少謙步子陡然一凝。

    心跳漏了半拍。

    剛剛是她嗎？

    他再次回頭望湖對岸長廊轉(zhuǎn)角看去，似乎看到她清湛的身影徐徐飄飄。

    他母親單獨(dú)見程筠沒好事。

    慕少謙突然不想去見乾慧長公主了，他緩緩扭過步子，一步重一步輕地離開了后院。

    醇和十七年，新年初十，陽光高照，透著春日的朝氣蓬勃。

    春暉園的下人們一大早邊呵著氣邊開始掃雪。

    初八初九下了大雪，今年沒準(zhǔn)有個好收成。

    大太陽照在雪地上，泛出瑩白的光亮。

    “你們給我打掃仔細(xì)點(diǎn)，看到一絲水光為你們試問，今日小王爺駕到，你們小心伺候著，可別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您放心，仔仔細(xì)細(xì)打掃著呢！”

    “那邊的雪景留著，只把檐下長廊上清掃好就行！”

    “哎哎，好嘞！”

    大家熱情地應(yīng)著管事的吩咐。

    “小王爺能忍耐十日不出門快活還真不容易，今日必然是野馬脫韁，逍遙無狀的，咱們還是仔細(xì)點(diǎn)！”

    “聽說在青樓還請了幾個姑娘來了呢！”

    “嘿嘿，這些爺們還真是快活哩！”

    “程公公要來，慕小侯爺也來呢！”

    “這宮里的太監(jiān)能隨意出宮的也就程公公了吧！”

    “………”

    程筠就在大家嘰嘰喳喳的討論聲中踏入了春暉園。

    她面色冰冷，比那早春的寒梅還冷峭幾分。

    一進(jìn)來便有管事的殷勤地招待，噓寒問暖的，程筠進(jìn)入正院廳堂，坐在上首，淡淡吩咐，“清掃干凈后，后院不要留人，只要五個人在前邊暖閣的大廳里伺候小王爺，后院有幾位小姐賞花，身邊都有人跟著，誰都不要去打擾！”

    “遵命！”

    話音一落，精致冷峻的眉眼一抬，就看到小順子快步進(jìn)來。

    “公公，伊春園的幾位姑娘到了！”

    “安置在暖閣二樓！”

    “諾！”

    “公公，王家七公子帶著王家?guī)孜还媚锏搅朔婚T口，估摸一刻鐘便到！”

    來的這么快，程筠皺眉，“都抓緊點(diǎn)！”

    “是是是！”大家維諾退出。

    半個時(shí)辰后，一切都安置妥當(dāng)，王家的公子和顏家的公子都湊在暖閣，幾位小姐時(shí)而在雅間內(nèi)說話，也有去后院賞梅的，除了慕少謙，幾乎都落定。

    王晗的親哥哥，也就是王慧綸的嫡長子王曠有乃父之風(fēng)，言談舉止甚為瀟灑，哪怕湊在顏衍身邊，也難掩風(fēng)采。

    顏衍被眾人拱衛(wèi)在正中，又挑唆大家玩起了博戲，好在兩家公子早有預(yù)備，都帶了好東西，顏衍一時(shí)也不計(jì)較慕少謙的晚到。

    王曠自然知道今日目的何在，趁著大家樂呵時(shí)來到程筠所在的雅間。

    程筠借口身體不舒服，推搡了顏衍的糾纏，來到屋子里雅坐，實(shí)則心情談不上多好。

    王曠自當(dāng)以為她是為了安排自己妹妹和慕少謙相看，所以并不參與玩樂。

    “程公公！”王曠進(jìn)來先拱手一禮，儒雅俊朗。

    程筠正在喝茶，連忙放下，斂裳起身還禮，她知道他來的目的，“王姑娘到了嗎？”

    “到了，還請公公安排！”王曠笑容如春風(fēng)。

    “好，我會親自看著！”

    這是長公主的意思。

    “有勞公公了！”

    程筠給小順子耳語幾句，小順子立即出去。

    王曠不再多言退出雅間重新跟顏衍他們玩在了一塊，只時(shí)不時(shí)注意程筠的動靜。

    王家和顏家的四位姑娘都被請去了后院，說是去看梅花。

    王晗自然在其中。

    程筠出來雅間時(shí)，恰好被正對著坐著的顏衍看到，寬大的雅間內(nèi)人聲鼎沸，熙熙攘攘，可顏衍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一襲青衫俊逸出塵的程筠。

    “喂，阿筠，慕少謙呢，不是說他來的嗎！”

    程筠不慌不忙駐足，只遠(yuǎn)遠(yuǎn)拱手回道：“小王爺，慕小侯爺身體欠佳，咳嗽還沒好全，估摸得慢一點(diǎn)！”

    “哦….還沒好呢！”

    顏衍有些懊惱，沒有慕少謙，他覺得很不自在，而且慕少謙現(xiàn)在不一樣了，他立了功，大放異彩，定然開始涉足朝政，顏衍總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個吃喝玩樂的摯友。

    哪知程筠話音一落，就有隨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慕小侯爺?shù)剑　?br/>
    程筠聞言立即折入雅間之間的小道，去了樓下。

    春暉園閣樓的樓梯是環(huán)形樓梯。

    上下有四條樓梯盤旋而上。

    程筠走得是后邊兩條中的一條，她不認(rèn)為慕少謙會走這邊。

    哪知道自己一下到螺旋半梯上，就看到慕少謙一襲白衣拾級而上，她腳步一落，慕少謙眼眸一抬。

    四目相對，一個驚詫，一個假裝從容。

    “小侯爺….”程筠心募然涌上一股悸動，連忙掩下眉睫行禮，

    慕少謙心跳漏了半拍，目光鋒利又凄楚地看著她，聲音沙啞地跟古井似的，“你怎么在這？”

    程筠眼眶一痛，似有毒藥入口，這輩子什么毒藥都吃過，唯獨(dú)沒有吃過情毒。

    他母親讓她來的，這一切都是奉他母親之命安排的。

    這樣的話讓她如何以實(shí)告知。

    “受小王爺之邀！”

    程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慕少謙牙齒咬的松動，眼眶發(fā)紅，半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覺得心如刀割，澀澀生疼，

    他高大的身影罩過她，翩然與她擦身而過。

    鼻尖縈繞的是彼此熟悉的體香。

    心似被千萬根銀絲掐住，一寸寸心肉被抽絲剝繭開來。

    差點(diǎn)邁不開步，差點(diǎn)抬不了頭。

    似有一股魔力逼著自己去回頭，去看那曾經(jīng)相擁的身影，去拉那做夢都想牽著的手。

    剎那間，擦肩而過，肩膀的碰觸似刀給彼此的心割上一口永遠(yuǎn)縫不上的口子。

    都有自己不可放棄的堅(jiān)持，彼此都選擇放手。

    慕少謙上了二樓，程筠去了后院梅園與偏院相接的花廳。

    她的人在那調(diào)度。

    慕少謙進(jìn)入那個熟悉的圈子，卻沒給出熟悉的笑容。

    大家見他面容略顯蒼白都過問起他的身體。

    只說是西征受了傷，大家唯有佩服的份。

    陪著坐了一會，玩了一局博戲，偏偏不小心被下人碰濕了衣衫，慕少謙又借口去換衣裳離開了暖廳。

    大家渾然不在意，唯有王曠暗暗松了口氣。

    底下花廳那邊的程筠負(fù)手而立在一塊高聳的石磨邊上，她手推著那巴掌大的磨石。

    小順子匆匆從石徑中走了過來，上了臺階就看到程筠，

    “小侯爺去了梅園?！?br/>
    姑娘們賞花的地方是后院的大花園，而梅花長得最好的其實(shí)是一個四方的偏院，叫梅園。

    程筠早在梅園四角設(shè)了機(jī)關(guān)陣法，除了慕少謙和王晗，其他人都進(jìn)不去。

    再讓小順子守在東邊入口，她自己守在西邊入口，此事不會驚動任何人。

    小順子說完這話立即往梅園東入口去，慕少謙的貼身隨侍也守在那里，二人假裝四處看風(fēng)景，都不說破。

    慕少謙進(jìn)了里頭。

    這邊賞梅的大花園里，姑娘們?nèi)齼蓛勺叩拈_，王晗收到程筠的信息后，她便借口如廁離開了。

    程筠在長廊轉(zhuǎn)角等她。

    “程公公！”王晗看到她面露嬌羞，屈膝一禮。

    程筠頷首回禮，淡淡看了她一眼，才發(fā)現(xiàn)今日的王晗悉心打扮了，比往日要光鮮好幾分。

    還真讓人眼前一亮。

    看來她很想嫁給慕少謙。

    那還相看什么？

    平白折騰她嗎？

    程筠內(nèi)心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王姑娘隨我來吧！”

    王晗怯意一笑，她注意到程筠看到自己時(sh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一絲詫異被她解讀為驚艷。

    程筠可是出了名的冷漠，她都能動容，慕少謙定然也會覺得好。

    王晗雖然一貫大方大體，可遇到婚事到底還是靦腆的，多少有一些小女兒的心思。

    “程公公，我一直很感激你，也謝謝你對我爹爹的關(guān)照！”王晗很溫柔地說。

    年底王慧綸腳不沾地，又病了一次，咳嗽地整日整夜，偏偏必須強(qiáng)撐著身體在尚書臺，說程筠派人送了一盒藥丸，吃了才好。

    她悄悄注意過，自己爹爹把那藥丸視為珍寶，不僅如此，甚至一日夜里她不放心去瞧時(shí)，還發(fā)現(xiàn)他爹爹望著程筠送藥丸的錦盒發(fā)呆。

    她幾乎確信自己父親對程筠有了別樣的心思，不然那藍(lán)寶石怎會那么輕易送給程筠。

    程筠聽了她的話沒多少表情。

    王晗知不知道內(nèi)情，她不關(guān)心，總之王慧綸是她父親，她不會亂說什么。

    沉默了一會，程筠還是不忍心，便回道：“謝謝你送的香囊！”

    聽到她提及自己的禮物，王晗明和的眼眸立即亮了幾分。

    “你喜歡嗎，你喜歡我以后都給你做，要是你不方便要的東西，自己又不太好弄的你就告訴我，我可以親手給你做！”王晗顯得十分熱切。

    程筠是個姑娘家，卻完全是男兒做派，針線之類的王晗斷定她不會。

    但女孩子總有些貼身衣物或者腳襪之類，不太方便買的，她可以幫程筠做。

    這一份好心，就是程筠也忍不住動容。

    她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著她，“謝謝你王姑娘，如果有需要我會找你的！”她明白王晗的心意。

    一旁只有家里的姐妹或者關(guān)系十分要好的手帕交才會說這樣的話。

    王晗是真心想幫她。

    “好的，你盡管找我！”王晗眼眸熠熠生輝。

    她知道自己父親的意思，甚至也感受到自己父親的情路似乎有些艱辛，她這么多年跟在他身邊，對自己父親的性子再了解不過，除了朝廷大事，他很難對什么事或人上心，程筠是第一個。

    她想幫幫父親，那日他知道自己給程筠繡了香囊，他臉上溢出了笑容。

    可見他有多歡喜。

    兩個人不緊不慢地走到了梅園的西門。

    這是一個圓月形石門，上頭有彩繪，十分精致，院子里頭的梅枝俏麗生姿伸出了墻頭。

    滿園芬芳，沁人心鼻。

    王晗站在門口卻是踟躕上了。

    程筠帶她來，意味著慕少謙已經(jīng)在里面了。

    她見過慕少謙很多次，卻從沒單獨(dú)跟他說過話，她現(xiàn)在緊張得不得了。

    “程公公…”她略顯手足無措。

    可程筠負(fù)手在后，淡淡得看著她嬌羞的舉止，眼眶都快要濕潤了。

    她唇齒摩擦著很多字眼，半晌才開了口，

    “不用擔(dān)心….他很好相處…..”

    她這樣安慰王晗，卻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眼前的王晗低著頭雙手交握在一起，雙頰粉嫩鮮紅，像是鮮艷欲滴的紅桃。

    明明她只比她大一歲，為何覺得自己蒼老了一般。

    “進(jìn)去吧…..”她像個長輩這樣給她力量。

    王晗一直低著頭不敢看程筠，雖然她只比自己大一歲，可程筠給人的感覺很牢靠，如果不是那夜她親口承認(rèn)，她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程筠是個姑娘家，她身上沒有一點(diǎn)姑娘家的氣質(zhì)。

    她沉穩(wěn)淡然，穩(wěn)如秀峰。

    “好…..”她提著裙子，羞答答地往里邊走。

    程筠不知為何，緩慢抬步跟著進(jìn)去。

    她目光一直牢牢鎖住王晗的背影，跟著她繞過一團(tuán)樹叢，看到梅花枝椏各展身姿，看到滿園春意盎然，看到隔著一條小溪梅花樹叢中，一白衣男子如謫仙衣袂飄動，仿若神人之姿。

    她目光漸漸恍惚了，王晗粉紅輕快的身影漸漸與那白衣重疊。

    腦中電光火石閃現(xiàn)。

    那夜齒間流芳，那夜篝火依偎，那夜洞口相靠，那樣心心相惜。

    如今看著一個女子走向他，看著他淺笑從容與人為伴。

    梅花俏，幽香浮，淚花落，人無依。

    那動過的心，就像今日逝去的流水，

    此后霓虹交錯，一別兩寬，也無歡喜，也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