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莫不就是望萱居的掌家人?”久違熟悉的聲音令杜凌萱驀然一怔,心中滿懷忐忑與竊喜望向聲源處時,在確定那張尤見親人般溫暖的容顏正是自己期待之人時。杜凌萱悠悠起身,星眸里掩不住的喜悅之意,定定看著出聲之人,清潤的嗓音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暗啞。
“奴家只在小店打打下手,掌家人是萬萬算不上的。小公子,你可要嘗嘗本店的牛肉面?”胡靈娘朝她微微莞爾,眉眼間亦是難掩的喜色。
這聲音,是王妃,她斷不會聽錯。
“當然,我要一碗牛肉面,只要牛肉,不要面。”杜凌萱暗自壓下內(nèi)心的雀躍,清了清嗓子。在周桌眾人似吃了蒼蠅般的神情里中干笑落了座。
牛肉面,只要牛肉不要面,那到底是要面,還是不要面?
周遭聽到這奇葩要求的眾人,無不朝杜凌萱投來怪異的目光。
“師弟要的到底是牛肉還是面?”連軒見這掌柜年方也不過三十,正是風姿綽綽之年,自他們進了這酒樓開始,似乎便一直注意著他們。她一靠近,對自己防備之余,對師妹,卻也暗含試探之意,雖同是笑臉迎人,只是望向師妹時,卻多了一抹復雜的情緒。
“哦,給我身邊這位也來一碗?!倍帕栎嬉浑p眼里滿是莫測的笑意,唇邊笑意深深。當初與靈娘約定的暗號,就是這么一句。
她正想找靈娘,卻不曾想這么巧,在這兒遇上,真是無巧不成書。
不過,現(xiàn)在,她不僅穿了男裝,還帶了面具。這么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靈娘都還能認出她來,真是令她意外。
“得嘞,馬上就上來,請兩位公子稍后?!焙`萱強自壓下內(nèi)心的激動,退下之前,深深看了一身男裝的杜凌萱一眼,很快便進了后房。
“這就是師弟下山的由頭?”連軒替她倒了水,見她還死死瞧著那掌柜離去的方向,低聲問道。
“師兄都快趕上我肚里的蛔蟲了?!倍帕栎骓右婚W,端起杯子細細抿了幾口,低低一笑。
他鄉(xiāng)遇故友,那感覺,真是無比親切呀!
“呵呵,師兄權(quán)當是夸獎了?!边B軒無奈一嘆,視線無意掃向二樓正對著樓下雅間半掩的房門時,只覺一道逼仄的視線透過紗帽壓來。待他細細望去之時,卻無任何異樣。垂眸之間,水藍的眸子里閃過一抹暗沉。
看情形,這掌柜與師妹是舊識,但師妹如此裝扮,常人斷是認不出的,除非,一開始便已有所懷疑?;蛘撸腥嗽缰纳矸?,卻利用這掌柜來確認?
這樣的想法一出,連軒戒備地按了按桌下的劍。
“兩位客官,你們的面,請慢用?!贝藭r上來的正是先前那位伙計,他將兩碗面依次端到二人面前,客氣地說道,隨后退下。
“果然只有牛肉,沒有面耶?!倍帕栎娌倨鹂曜?,迫不及待夾了塊色澤誘人兒牛肉,放入口中,瞬間香味肆意傳遍味蕾。
杜凌萱享受似地瞇了瞇眼,砸吧砸吧嘴嘆道“真香呀!”
“師兄,你不打算試試?”見連軒只靜靜坐著,似若有所思的樣子,半晌沒動靜,便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師弟既然喜歡,那師兄這份也給你。”連軒將碗往杜凌萱面前移了移,柔聲說道。
“好啊,反正明天起,也沒得吃了?!倍帕栎婧敛豢蜌饨邮埽幻娲罂於漕U,一面琢磨著怎樣避開師兄偷偷去見靈娘?
對于連軒,她并不是不信任,卻也留了幾分余地,畢竟,這世上,沒有那么多無緣無故的大義凜然。
“唉呦?!倍帕栎骓右晦D(zhuǎn),忽然放下了筷,一手捂著肚子,面色痛楚地低呼了一聲。
“師弟,你怎么了? ”連軒見狀,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其他便急忙握住了杜凌萱擱在桌上的左手,心底漫過一抹焦灼。
“可能太久沒吃肉,突然這樣大吃一通,脾胃受不了?!倍帕栎嫘忝季o皺,低垂的眸子里快速閃過一抹不自然,不著痕跡抽回了手,轉(zhuǎn)眸朝跑堂伙計揮了揮手。
“伙計,茅房在哪?”
“師兄,你等我會兒,我去去就來?!?br/>
“好!”連軒從容收回手,了然一笑。
醉翁之意不在酒,師妹肚子不舒服是假,要避開他才是真。
望萱居后堂,一間暗房前。
那伙計將杜凌萱帶來后堂,遠遠就望見暗房外候著的胡靈娘,恭聲稟道:“掌柜的,公子來了。”
“下去吧!”胡靈娘朝他使了個眼色,便打發(fā)他離開了。
“靈娘可算等到王妃了?!边M了暗房,胡靈娘猝不及防地跪在杜凌萱面前,那略帶暗啞的聲音里帶著難以復佳的哽咽,似終于等到日夜盼望之人得以歸來。
“胡姐姐,你這是折煞我了,快起來?!倍帕栎婷澤砣ダ?,如今自己這流亡之身,人人避之不及,有如像靈娘這般真心惦念自己之人,已是求之不得,又豈能承她如此大禮。
“王妃對靈娘的恩情,恩比再造,靈娘就算窮盡此生也報答不清?!膘`娘卻不肯就地起來,愈發(fā)激動道。
“我現(xiàn)在不過一介草民,許還背負了罪責,難得還有姐姐記掛著,已是杜凌萱三生之幸?!倍帕栎嬉娝龍?zhí)意不起,也不再勉強,扯下臉上的人皮面具,也半蹲了身子與她相對。那張原本就明媚動人的臉清瘦了不少,又沾了幾分若有若無的惆悵,盾著暗房內(nèi)幽暗的微光,越發(fā)顯得透明了。
“王妃,靈娘不管外人如何說,但這望萱居上下,誓死為王妃而存?!焙`娘見她眉梢眼角隱隱流閃的自嘲,心底漫過幾分疼惜,忙將她扶起,不由得神色堅定安撫道。
“姐姐?…我隱姓埋名,喬裝身份到此,有一事想請姐姐幫忙。”杜凌萱一聽所謂望萱居由此而來,不由得心中一震,為靈娘的執(zhí)意而深深震撼著,溫暖著,這份深沉似海的觸動,恰似孤帆找到港灣,安定,歸屬。
人生得摯友如此,不枉余生也!
“王妃見外了,有事盡管吩咐靈娘便是。”
“姐姐,我想托你尋三個人,昔日吏部尚書與他的夫人林氏,還有一個叫小月的丫鬟。他們的身份特殊,有勞姐姐費心了。”
“王妃哪里的話,靈娘定不負囑托?!?br/>
“想必京城發(fā)生的事,姐姐已經(jīng)知道了大概,那我也再不多言了。為掩人耳目,我已拜師真陽子門下學藝,姐姐日后見了我,便喚我杜宣,身份是你的表弟。日后每半月,我會設(shè)法下山一次,來與姐姐匯合?!?br/>
“好,靈娘明白了。”
“姐姐,今日下山匆忙,為避免旁人起疑,我也不便多留。”杜凌萱忽然想起外面還有人在等著。
“對了,姐姐是如何認出我的?”靈娘認得她的聲音,可,酒樓人多聲雜,她甚至為了掩飾身份,故意壓低了嗓子,所以根本不可能是因為聽到聲音認出她來。那她是什么時候知道自己身份的呢,這可是她第一次下山,這點杜凌萱有些想不通?若是靈娘早就知曉她的身份,那是不是意味著,還有其他人也知道,比如,段銘楓?
如此一來,是不是意味著,她的一舉一動,早已在別人的掌控之內(nèi)?
“此事說來,也算是托了王妃的福,否則靈娘只怕再無報答王妃恩情之機了。王妃進這望萱居之前,有人一個自稱是凌楓的年輕男子,說是保護王妃的暗衛(wèi),自王妃被劫后,便失了消息。他說只要靈娘一試,便知是否真是王妃。”胡靈娘一雙眸子尤帶憂色,畢竟,若不是那暗衛(wèi),她險些就錯過了相認之機。
“凌楓?”杜凌萱眸子一沉,心也莫名一顫。不知怎地,這個名字,讓她心口有些生悶得疼。
知道靈娘與自己相識的,除了他段銘楓,也沒有旁人了。
可,即使如此,他也放任她玩這出幾乎豁出性命的金蟬脫殼戲碼,卻樂見其成?
不僅隱了姓,還利用靈娘來試探自己,他又何苦非逼得自己無處遁形!
“那人現(xiàn)在可還在望萱居內(nèi)?”杜凌萱眸子里閃過一抹異樣。自己進來之前,那是不是說,他還沒離開?
“在的,正在二樓雅間里。王妃可要見他?”
“姐姐,還這么生分呢!不過,他既然也著急確認我的身份,那我還是去見見他好了?!倍帕栎嬗謱⑾惹叭∠碌娜似っ婢邘Щ啬樕?,故作嗔怒地拍了拍靈娘的手。
他既然等著看戲,那就遂了他的心愿,她倒是想看看事到如今,他打算如何面對?反正,身份既然已被識破,她再逃,也無濟于事。
“是,王…喔,不,表弟,姐姐帶你去見他?!?br/>
“師弟,你還好吧?”連軒見杜凌萱出來,身后還跟著那掌柜,忙起身問道。
“嗯,好得不能再好了。”杜凌萱嘿嘿一笑,側(cè)身拉過胡靈娘,神氣道:“師兄啊,你都不知道有多巧,這掌柜的,可是我表姐呢?!?br/>
“奴家胡靈娘,承蒙公子照看舍弟數(shù)日,奴家在此謝過了?!膘`娘上前,沖連軒行了個禮,以示謝意。
“哦,果然巧得很。我與師弟乃是同門,互相關(guān)照也是應(yīng)當?!边B軒回了禮。
“師兄,表姐說,樓上今天還來了另一個朋友,我們一同去打聲招呼唄?!倍帕栎婺抗馊唛L地朝二樓看了一眼。
有師兄跟著,能逃跑的機率畢竟高些。
“好。”連軒紗帽下的眉目微挑,沒想到自己猜測無誤,只是有些意外,杜凌萱竟然要他同去!
“少主,要見她么?”二樓雅間里,沐生將自己所見所聞一一稟報,等著凌楓示下。
如今已經(jīng)證實了杜凌萱的身份,少主要與她相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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