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族群，或者說每一個集體，都有生存下去的欲望，也都有生存下去的權(quán)利，但是當(dāng)兩個族群利益重合的時候，就會產(chǎn)生激烈的矛盾。

    這種矛盾，不流血不足以平息。

    對于北邊的游牧民族來說，這就是一場豪賭，賭贏了盆滿缽滿，大家一起過好日子，至于賭輸了，無非就是死一點人而已，反正漢人基本不會出關(guān)，也不會真正把他們打到亡族滅種的地步，死了一點人還可以減輕族群的負(fù)擔(dān)，讓本來不夠吃的糧食，立刻就夠了。

    幾年或者十年以后，這些被打敗了的游牧民族，重新恢復(fù)元氣，人口再一次到達(dá)紅線，他們就會再一次卷土重來。

    自古以來，諸夏的農(nóng)耕文明與游牧文明，便這么一直碰撞著，持續(xù)了數(shù)千年，雙方各有輸贏。

    如今，鮮卑部統(tǒng)一了四年，人口在飛速膨脹，力量也漸漸強盛，這個被葉晟趕到關(guān)外的族群，已經(jīng)不是四十多年前那些提不動刀，上不了馬的鮮卑貴族，而此時的關(guān)內(nèi)，也沒有了那位手提大槍的老將軍，甚至葉家此時都沒有人在薊門關(guān)，那位名聲正盛的李太傅，在那邊被大晉朝廷看的動彈不得。

    不管從什么角度來看，宇文部都沒有理由再老實下去。

    就像李信在西南那樣，受集體利益裹挾推動，宇文部遲早會對大晉動手，這一點是李信與趙嘉等人的共識，區(qū)別只是什么時候打起來而已。

    坐在帳篷里，宇文昭閉目思索了許久，然后伸手喚來自己麾下的一個謀士，開口道：“詳細(xì)去查一查，姬家朝廷排到薊州城的新任鎮(zhèn)北將軍是誰，再查一查他有什么喜好，興趣，或者有什么缺點，盡量詳盡一些。”

    宇文昭的謀士姓范名承，是漢人，今年已經(jīng)四十來歲，原是大晉的一個舉人，自小聰慧，被人夸作王佐之才，十八歲便中了舉人，奈何之后一直久試不第，范承心里一狠，干脆出關(guān)投了宇文部，成為了宇文昭身邊的一個幕僚。

    這些年宇文昭整合宇文部，對大晉朝廷稱臣，受封燕王，以及勘探邊疆地貌，種種主意大多出于范承之手，宇文昭對他也十分信任，王帳里的大小事情，多半交給范承打理。

    范承垂手站在宇文昭身后，低頭道：“大王，朝廷派到薊州的這個鎮(zhèn)北將軍，屬下曾經(jīng)讓人去查過，雖然沒有太過詳盡的信息，但是可以查出來，這人是姬家的宗室，乃是越國公的長子，論輩分是姬家天子的叔祖。”

    “宗室啊。”

    宇文昭微微皺眉：“是姬家人的話，倒有些不太好辦了。”

    不管是什么官員，只要投其所好，總能套到近乎，有策反的可能性，但是姬家人就不一樣了，朝廷本來就是他們家的，無論如何他們也不太可能會背叛國家，去跟鮮卑人攪在一起。

    范承恭敬低頭：“大王放心，屬下這就去詳查此人，一個月之后，送到大王桌案上。”

    宇文昭先是點了點頭，然后看向范承，開口問道：“范先生，假如本王帶兵入關(guān)，勝算幾何？”

    “那要看大王從哪里開始打了。”

    范承皺眉想了一會兒，開口道：“云州城里里外外都是種家人，而且治軍嚴(yán)格，又深得大晉朝廷信賴，如果大王強攻云州城，種家多半能夠守得住。”

    他頓了頓之后，繼續(xù)說道：“如果大王攻打薊門關(guān)，勝算倒要高一些，不過即便葉家人不在薊門關(guān)，鎮(zhèn)北軍也是他們帶了幾十年的軍隊，大王要強攻薊門關(guān)，也會損失慘重。”

    范承低頭，緩緩說道：“依屬下看來，大王想要入關(guān)，恢復(fù)大周偉業(yè)，最好的辦法還是想法子與那位李太傅聯(lián)系上，如果李太傅肯在西南呼應(yīng)大王，大王恢復(fù)大周故土，便指日可待了。”

    宇文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

    “我見過李長安，以他的性子，多半不會跟我們合作，不過我已經(jīng)讓荻兒南下去尋他了，如果他能夠點頭，這件事自然好辦，若他不肯點頭，那也沒有辦法。”

    宇文昭面色肅然，開口道：“不管怎么樣，開春的時候，咱們都一定要想法子入關(guān)了，不然再到下一個冬天，我部就會有老人孩子餓死。”

    “就算入不了關(guān)也沒有關(guān)系，死一點人，也能省下一些糧食，總比一起餓肚子要強。”

    范承瞇著眼睛笑了笑。

    “大王您在等那位李太傅帶兵出蜀，說不定那位李太傅也在等您帶兵入關(guān)，即便他自命清高，不肯與大王合作，等大王您真的與大晉朝廷打了起來，相信這位李太傅，一定會趁機帶兵出蜀。”

    宇文昭半瞇著眼睛，看了范承一眼。

    “何以見得？”

    范承面色如常，淡然道：“根據(jù)這些年收集到的情報，那位李太傅在西南最起碼建起了一支十?dāng)?shù)萬人的軍隊，這么多的軍隊，養(yǎng)起來的耗費不知道多少，大王總不會覺得他李長安，是養(yǎng)著玩的吧？”

    “此人，絕對是個有野心的人，大王您一旦入關(guān)，他多半就會趁機造反，推翻大晉的天下。”

    范承緩緩開口：“這是大王您的機會，更是他李長安唯一的機會，只要他是個聰明人，就一定會把握住這個千載良機。”

    宇文昭深深皺眉，他坐在椅子上思考了許久之后，抬頭看向范承。

    “范先生這話，有幾成把握？”

    “屬下沒有把握。”

    范承搖了搖頭，開口道：“屬下也不是算命先生，只能一點一點的把局勢分析給大王聽，不過如大王所說，不管時候怎么樣，我部等開春之后，都要跟朝廷打起來，既然如此便用不著考慮這么多，打起來之后，靜等西南的消息就是了。”樂文小說網(wǎng)

    “若李太傅也跟著造了反，那大王當(dāng)可以借此機會南下，恢復(fù)大周故土。”

    “如果李太傅沒有應(yīng)和大王，那大王也只能當(dāng)去大晉境內(nèi)搶了一些糧食回來，奉養(yǎng)部族了。”

    宇文昭點了點頭。

    “范先生說的是。”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認(rèn)真考慮考慮這場仗應(yīng)該怎么打了。”

    宇文昭半瞇著眼睛，聲音有些沙啞。

    “假如我部，能夠在短時間之內(nèi)拿下薊門關(guān)，想來遠(yuǎn)在南疆的李長安，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怎么也應(yīng)該配合我部，圍攻京城了。”

    說到這里，宇文昭沒有再說下去，他把目光看向了薊州城方向，然后緩緩嘆了口氣：“足足十萬鎮(zhèn)北軍啊。”

    “就算真的啃下來了，攻城的人里，也不知道還能剩下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