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在了,哥哥們不在了,姐姐、姐夫連同未出世的孩子全都不在了,小馬戰(zhàn)風(fēng),算是他最后的親人了吧,今也離他而去了。沈思趴在馬身上,臉貼著馬脖子輕輕蹭著,長久地,長久地,直到淚水打濕了馬毛……
八月十五,沈思的生辰,晉王備了兩壇好酒,點了一對紅燭,并親自下廚烹煮了壽面為沈思慶生。
城外的廝殺聲不絕于耳,兵士們傷的傷,死的死,同州城漸漸空了。晉王已做好準(zhǔn)備,次日一早便破釜沉舟發(fā)動最后一次突圍,成敗生死,在此一舉。
餐食涼了,兩人誰也沒有動筷,各自滿懷著心事。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翻來覆去,沈思欠晉王的這筆情債是還不完了,只能許諾下輩子吧……可人死燈滅,誰又見過下輩子?
月光水銀般慢慢滑過,晉王舉杯向沈思敬酒:“月之恒,日之升。南山之壽,不騫不崩?!?br/>
可惜杯酒苦澀,沈思難以下咽:“守之,是我連累你了?!?br/>
晉王攬過沈思肩膀,笑意從容:“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dāng)五鼎烹,可令一國天子舍疆土、輕社稷、睡不安枕的,又有幾人?什么寶馬香車珠翠雕裘,什么金枝玉葉親王之尊,于我不過云煙過眼,能得念卿相伴數(shù)載,已是衛(wèi)律此生最大樂事了,又何來連累之說。”
沈思嘆了口氣:“若非當(dāng)日寧城相見相識,你也不會……”
“不會怎樣?”晉王苦笑著搖搖頭,“若非當(dāng)日寧城相見相識,你不會家破人亡,滿門淪喪,聲名狼藉,含冤莫辯,我也不會背祖棄宗,忤逆叛國,手刃兄弟,四面楚歌。然而念卿,我從未后悔與你相識。”
沈思靜靜聽著,眼眶發(fā)熱:“能與你并肩作戰(zhàn)至最后一刻,我亦無憾無悔!”他仰頭干了杯中酒,將酒杯重重一擲,“今晚大好月色,有酒有肉,守之,不我來舞劍替你助興吧?!?br/>
晉王一愣,旋即玩笑道:“記得初見那日,在府衙飲酒慶功,我興之所至曾令你舞劍,你卻說你這把劍乃是征戰(zhàn)沙場的嗜血之劍,而非附庸風(fēng)雅的賞玩之劍,硬生生掃了我這堂堂親王的面子。”
沈思執(zhí)劍在手,輕巧挽出幾道絢爛的銀花:“當(dāng)日你是大周晉王衛(wèi)律,我是宜府衛(wèi)偏將沈思,今你是為老不尊的衛(wèi)守之,我是自輕自賤的沈小五。你既是我一生摯愛,能取悅你,我便快活?!闭f話間他腳步踉蹌了一下,不禁有些難為情,“這酒滋味一般,酒性倒烈,才只喝了一杯,竟有些醉了……”
晉王開口似要說話,聲音卻被城外突然傳來的轟轟雷動所掩蓋住了,在同州城的西北方向,天際間升騰起了巨大的火球,火球漸漸沉寂,流星般四下濺落,緊接著,又有更多火球騰空而起,將夜空照耀得恍若白晝。
城門破了……時候到了……
“守之……”沈思回過頭去,努力將視線的焦點對準(zhǔn)晉王,可眼皮卻沉甸甸直往下垂,眼前的景象也越來越模糊。是真的醉了吧,怎得會此困倦……好困……好困……
身體不受控制地軟倒下去,又被一只有力的手臂輕輕接住了,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到晉王在耳邊低聲哼唱著:“攬月山,玉湃川,五百丈,到天邊,紅崖頂,有神仙,隨風(fēng)去,入云端……”
攬明月,比翼肩,世相好,永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