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遠遠地站著一個人，高挑的身姿，黑衣黑發(fā)，面目輪廓在幽暗的光線中看不清楚。

    若青遠遠地望著他，眼眶莫名濕潤了，她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是驚是悲是憂還是怨。

    慢慢地。

    她不自覺的雙手抓緊了衣擺，嘴唇在一張一翕間微微抿緊，呼吸顯得格外緊滯低啞。

    女孩在幾秒鐘內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呆呆地注視著那個人，像一個掉線的木偶。

    遙遠的天空一片滄廖，沒有星星，月光凌亂的像漂浮起來的白紗一樣。

    若青久久沒有挪動腳步，那人等了一會兒，便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月光如霧，籠罩著他頎長的身姿，那黑色的衣衫似乎失去了往昔張揚的色彩，卻依舊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味道，恣意的朝她走來。

    夏若青怔怔地凝視著他，眼底那一絲期盼漸漸被迷離的水霧打濕，泛起一絲凄迷的絕望。

    她覺得自己好傻。

    莫名其妙的以為是蕭俊丞回來了，可笑的是，她竟然連蕭俊丞的聲音都記得不太真切了，她每天都在重溫有關他的記憶，她害怕，她怕自己會模糊了他的容貌，忘了他的聲音，她那么的努力，為什么還是會認錯呢？

    男孩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臨下的優(yōu)勢，近距離打量著她臉上失望的神色，慢慢地，一絲玩味的苦笑勾勒在唇角：“果然，又是這幅失望的表情，看來，你真的很討厭我?！?br/>
    若青低下頭費力地眨了眨眼睛，呼吸有些艱難，許久才提上來一口氣，神色黯然道：“你的眼睛好了嗎？你怎么會在這里？”

    顧北夜雙手插在褲兜里，搖晃了一下腦袋，他討厭看到她這種冷淡排斥的表情，這樣的她會讓他覺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

    無奈又尷尬，遂冷笑一聲，淡淡道：“一年多沒見，你的性格倒是越發(fā)得凌厲了！”

    她聳聳肩，一臉聽不懂他在說什么的表情，然后道一聲“拜拜”，轉身就要走。

    猛然間。

    顧北夜從后面拽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冷如水，那一絲絲涼涼的質感禁不住讓若青打了個寒顫，女孩秀眉高挑，使勁甩了兩下，卻怎么也掙不開對方的控制。

    他悄然握緊了她的手，側過頭來，面無表情的欣賞著她懊惱的樣子。

    女孩咻咻地喘著氣，沒好氣地抬起眼睛，惡狠狠地瞪他。

    顧北夜似笑非笑，拉著她往前走。

    “上車！”他把她拽到了車旁，打開車門后對她下命令。

    “我不?！比羟嘟┯驳卣驹谲囬T前，表情固執(zhí)的像一個賭氣的孩子。

    顧北夜一抿嘴二話不說，伸手要把她抱起來。

    女孩吃了一驚，作勢要打他：“你又干什么？！”

    “二選一，你自己上車，或者我抱你上去？”他沖著她微笑。

    若青氣急，杏目圓瞪地怒視他。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耍無賴！

    “沒反應，等我抱你上車？”他低笑。

    正當他伸出手時，若青張大嘴巴，慌不擇路的跳上車。

    顧北夜抿起嘴，立刻關上車門。

    上車后，若青緊咬著下唇，心跳得很快，不安到了極點……

    感覺上，她好像又進去了一個可怕的陷阱。

    顧北夜突然伸過手，從后座拿出一個大大的紙盒，遞給了她：“生日快樂，打開來看看，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若青瞪著那份包裝精美的禮物，根本就不想伸手接過來。

    一看她沒反應，他就主動幫她拆禮盒。

    數(shù)秒后，一件淺藍色的迪奧星空吊帶裙，出現(xiàn)在盒子里。

    看得出來，這條裙子無論款式與質料都非常高級。

    “喜歡嗎？”他問。

    若青干脆別開眼。

    “不喜歡？還是不想要？”他咧嘴一笑：“無所謂，我早有預感，你不會收的！這件禮物對你來說太膚淺！”

    說完話，他竟然把禮物往后座一扔！

    那件美麗而昂貴的洋裝，就這樣掉到車子后座的地板上。

    若青倒抽口氣。

    然后，顧北夜又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紫絲絨小盒子。

    他打開蓋子，里面是一串黑亮奪目的寶格麗鎖骨項鏈。

    若青面無表情地瞪著那個璀璨奪目的“禮物”。

    “怎么樣，是不是比你脖子上的掛墜漂亮很多？”神秘莫測的笑意浮現(xiàn)在男孩的眼中，他皺皺眉嘆息道：“很少有女孩子能抗拒這個禮物，不過，你當然是例外?！?br/>
    他再次把禮物扔到后座。

    若青迅速眨著眼睛，才能壓抑住內心的疑惑。“你是不是瘋了？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你哪來這么多錢給我買禮物？！”她只能喃喃問他。

    顧北夜似笑非笑，她的質問似乎早在他的預料中。

    “你說的對，”歪歪腦袋，表情揶揄，他非但沒被激怒，竟然還沖她無可奈何地坦白道：“我以前是傻子，現(xiàn)在是瘋子。”

    “你－－”女孩剛要罵人。

    顧北夜突然踩下油門，車子立刻往前飛馳。

    若青本來想說的話，因為突然而來的害怕，部吞進肚子里：“這么晚了，你到底要去哪里？”

    “去吃飯?！彼院喴赓W。

    “無聊！我不去！”

    “你已經(jīng)上車，不去也得去?！?br/>
    “你簡直不可理喻！”若青看都不想看他，粉嫩嫩的俏臉在寧靜的光線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霜。

    他卻不置可否，低低地發(fā)笑：“知道嗎？你生氣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你……你就是個無賴！”女孩瞠目結舌，恨恨地咬牙。

    “吱——”一聲尖銳的嘯響。

    顧北夜眼神一變，忽然急剎車將車停在路邊，他瞪著前方的擋風玻璃，不發(fā)一語。

    若青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猛吸一口氣，故作鎮(zhèn)定的打開車門，準備下車。

    “你要我怎么對你？要我給你什么？或者，你還想拒絕我什么？”突如其來，他一字一字沉聲問她。

    女孩的手僵硬地握著車的門把，嬌弱的身軀背對著他，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她呼吸的微微顫抖。

    顧北夜的眼神變得迷茫而荒蕪，他幽幽的看了她幾眼，又扭過頭無所事事的望著道路的正前方。

    車子安靜的停在路邊，若青搞不清是怎樣的情緒困擾了自己，她心里懊惱不堪，卻沒有了任何動作，頭貼著車窗，保持著那個手握門把的僵硬姿勢。

    顧北夜沉默良久，輕輕地笑了，他看著她，眼睛里閃著亮晶晶的光芒，甚是好看。

    “不想吃飯，那我們去看煙火吧！新聞上說今天晚上要放煙火！”

    若青微微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回過頭來，用懷疑的目光打探著他，小聲嘀咕：“這么晚了，怎么會有煙火？”

    “去了就知道了?！睂Ψ綖t灑地一甩頭，有些故弄玄虛。

    ——

    站在這個城市的最高點上。

    夏若青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此情此景。

    似曾相識。

    視野里是豁然開朗的繁華都市夜景。

    天與地之間，是無數(shù)瓊樓玉宇，不遠處的東方明珠，熠熠生輝，流光溢彩。

    在他們的腳底下，無數(shù)金色的燈光燈柱，射燈掃勾出金茂大廈的輪廓，仿佛一卷雕鏤精美的金箔畫，華麗得幾乎奢侈，鋪陳在腳下。

    徐徐的晚風吹動他們的頭發(fā)，衣袂若舉，而此刻的若青幾乎說不出話來。

    仿佛是做夢一般，她想起了遠在美國的蕭俊丞，想起了他們在這個樓頂上的約定。

    只是，顧北夜怎么也帶她來這個地方？

    這是一次巧合，還是一次偶然？

    一想到蕭俊丞，若青的心總是會忍不住撕扯。他從她生命里消失了整整1698天零十四個小時。她像個永不知疲倦的機器每時每刻地計算，提醒自己余后漫長孤單的歲月。

    為什么會是這里？

    若青難以置信地皺眉，低聲喃喃道：“為什么要帶我來這里？”

    顧北夜微微皺眉，不說話。

    就在這時。

    天空中隱約傳來沉悶的“嘭”的一聲，一朵碩大無比的金色牡丹花突然綻放在黑綢緞似的夜幕上，越開越大，越綻越亮，瞬間，點燃了大半個夜空。

    若青抬起頭，仰望著夜空中絢麗迷人的煙花。

    兩三秒鐘后，又是沉悶的一響，一朵更大的璀璨花朵劃燃夜空，眩目如琉璃碎絲般的弧光割裂整個夜空，隱隱似有無數(shù)人在驚呼，浦江兩岸的人流幾乎在剎那間停止涌動，無數(shù)人抬起頭來仰望天空。

    煙花一朵接一朵的在空中綻開，將夜空點燃如同白晝，紫的、紅的、橙的、藍的、綠的……無數(shù)顏色夾雜著無數(shù)金色銀色的弧光噴簿，像是最絢目的花園，姹紫嫣紅盛放在孤獨的黑夜里。

    在這些明艷的光線里，每一朵煙花盛開，她的臉就被映成最明亮的光彩，而每一朵煙花凋謝，她的臉就朦朧未明。在無數(shù)煙花盛放與凋零的間隙，他失神地凝望著她，凝望著她唇邊那抹清淺明亮的笑容。

    絢麗、盛開、綻放、璀璨、凋謝、隕落……每一個瞬間都美得那樣熱烈。

    他無意識的喊著她的名字：“若青！”

    她的臉頰被煙花絢爛的顏色映得忽明忽暗，美麗得幾乎不可思議。

    而他的聲音很低，有一絲絲古怪的傷感：“你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你討厭我至少會表現(xiàn)在臉上，你也不會刻意接近我，不會騙我，如果我早一點遇到你，我就不是現(xiàn)在的我了。”

    她慢慢的轉過臉來，笑容有些詫異：“難道你后悔自己遇到了夏芷晴嗎？你們曾經(jīng)的海誓山盟呢？你忘了嗎？”

    無數(shù)璀璨的煙花盛開在茫茫的夜空，顧北夜的臉色驟然一冷，目光森然，窒息地注視著她。

    若青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時間有些舉手無措，小聲喃喃：“我，我不是那個意思?！?br/>
    顧北夜抿抿嘴，眼神在一瞬間變化到無極，橫眉冷對：“你怎么知道的？是葉朗清告訴你的？”

    “不，不是他?！比羟嗔⒖袒卮穑乱鹗裁凑`會。

    顧北夜模棱兩可的著她，殘冷的眼神忽然變得孤寂而黯然，他寒淺地勾了勾下巴，終于移開了視線，不再看她。

    若青如臨大赦般拍了拍胸脯，眨眨眼睛，用力呼吸，表情動作像一個孩子。

    顧北夜不再說話，眼神沉寂在黑暗里面，隱忍著一絲刻骨的追憶。

    夏若青仰著頭，望著夜空中美麗絢爛的煙花。颯颯的冷風吹亂了她的長發(fā)，絲絲拍打在臉上，又痛又辣，她的唇邊閃著心酸的笑容，驚嘆：“哇，好美的煙花，我長這么大，還從來沒看到過這么美的煙花。”

    顧北夜聞言眉，不自然地緊繃著唇角，和她一起仰望著夜空。

    煙花還在無窮無盡的綻放，焰火的光芒倒映在他們的瞳孔里，他和她目光清亮，無數(shù)霜華如流星般劃過他們的背影。

    ……

    顧北夜將夏若青送回了學校，然后開車回到了家里。

    在客廳跟翔叔打了聲招呼，他徑直跑上了樓梯。

    二樓的走廊上光線昏暗，靜悄悄的，男孩子雙手插在衣兜里，一抬眸，還未踏進臥室的房門，就聽到里面?zhèn)鱽矸涞构竦穆曧憽?br/>
    顧北夜皺了皺眉，刻意放輕了腳步聲，他循著聲音，默不作聲的走到門口一看。

    果然是他的媽媽。

    謝思羽低著頭，在兒子的衣柜里尋找什么，還時不時冒出兩句自言自語。

    “到底會放在哪里呢？”

    “難道他沒有帶回家來！”

    剛一轉過身，就看到兒子嘲弄的冰冷目光，她驚嚇之中，無意識地往后倒退一步，低聲喃喃：“你，你回來了？”

    “在找什么？”清寒的目光里閃著一絲詭異的探究，兒子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

    謝思羽閉了閉眼睛，別過臉去。

    “你在找那把槍？還是在找‘海晏水清尊’？”兒子面無表情，又問。

    謝思羽啞然，頓了頓才沉沉地解釋道：“媽媽這么做也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顧北夜語調直直，單純的表情忽然有些孩子氣。

    “那你還——？”謝思羽一時不明白兒子這番冷熱交織的表情蘊含著怎樣的涵義。

    “你不用擔心，我會保管好爸爸的遺物！至于那個壇子，我真看不出它除了可以腌制泡菜，還能干什么？”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事情沒有你想得那么簡單！”謝思羽的表情凝重而悲傷，話語方落，忽然心力憔悴地半轉過身，在沙發(fā)上徐徐坐下來。

    顧北夜玩味似的抿了抿唇角，他走過去，坐在母親身旁，面帶調侃道：“其實，只要毀了它們，什么事就都沒有了。”

    “不行——！”謝思羽驚栗地低喊，一只手重重地按在兒子的手上，她深深地凝視兒子，連喘了好幾口氣，才定定地道：“阿夜，算媽媽求你了，你把東西交給我！私藏槍支是犯法的，是要判重刑的?！?br/>
    顧北夜的表情始終是平靜而冷淡的，他若有所思的雙手交握，慢慢地垂下了眼睛。

    “媽媽給你錢，給你買車，你想要什么媽媽都可以給你，只求你讓媽媽睡一個安穩(wěn)覺！行么？”瘦弱的肩膀因為激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謝思羽的雙眸里霎時蓄滿了淚水。

    看著流淚失措的母親。

    顧北夜雙唇緊抿，胸口慢慢傳來一陣麻涼的悶痛。

    原來無論他對她有多少的怨恨，他還是不想看到她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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