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黃坤一直在通過自己的關系渠道,打聽駱志遠的出身背景。雖然沒有打聽到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但憑直覺,他覺得駱志遠并不簡單,費建國一向強勢跋扈專權,能讓費建國做出讓步的人,肯定不同凡響。
黃坤心里積壓著的對費建國和熊國慶的不滿很重。所謂累積越久,爆發(fā)越強烈。如今他見鎮(zhèn)里變局凸顯,原先費建國一手震天的局面悄然改變,他便產生了投向駱志遠的念頭。
他這個年紀了,升遷已是奢望。但如果能在后續(xù)的幾年任期內獲得一些實權,能按照自己的思路和想法做點實事,也不枉他干了這么多年的鄉(xiāng)鎮(zhèn)干部。
可他還是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再試探一段時間。駱志遠可靠不可靠,具備不具備與費建國分庭抗禮的能力,暫時還不能下定論。
黃坤抓起電話給魏艷秋打了過去:“艷秋同志,有空嗎?來我這里坐坐?”
魏艷秋遲疑了一下:“好,我這就過去,黃書記?!?br/>
魏艷秋去了黃坤的辦公室,兩人談了些什么無人知曉,但鎮(zhèn)里的有心人就能悄然看出來,兩人的關系似乎一下子就驟然拉近了。同時,這兩位鎮(zhèn)黨委成員,個人風格也有些明顯的變化。
黃坤一貫比較綿軟,性格溫和,給人一種很好捏把、老實巴交的印象;而魏艷秋也不休說,亦是內斂低調的女干部,從不張揚,一如她的穿衣打扮,樸實簡單。可這都成了過去式。
黃坤變得開朗健談,也時常去分管的部門走動走動,主動安排工作;魏艷秋的性格也轉化得高調一些,從她開始穿亮麗顏色的衣服開始,到她在機關黨支部全體黨員大會上慷慨陳詞為止。
第二天早上,趙寒坐公交車去了市里,折騰了一個小時,才趕到了康橋電動車公司門口。
他站在公司大門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凝望著眼前這家日漸興盛在安北市幾乎是家喻戶曉的企業(yè),心頭頗有幾分感慨。
這是駱志遠的“杰作”,是他近乎經典和傳奇的資本運作成功范例之一。駱志遠親自主導,將一家頻臨破產的國有自行車廠完整并購過來,沒有耗費太大的代價,就進行了重組整合,上了國內領先的電動自行車項目,旋即在市場上一炮打響,產品銷路旺盛,堪稱日進斗金。
當然,也與市政府的扶持離不開??煞催^來,康橋電動車公司也接納了原自行車廠所有的國企職工,承擔了所有的債務,為政府解決了很大的難題。
早上他跟鞠濤接觸的時候,鞠濤還談起過康橋電動車公司和駱志遠最初實施的與俄國人的“易貨貿易”項目。這是鞠濤非常佩服的兩個商業(yè)典型范例。某種意義上說,鎮(zhèn)里這些大大小小的企業(yè)老板,之所以很快接受了駱志遠的存在,對其懷有敬意,與駱志遠“青年企業(yè)家”和“資本運作天才”的頭銜密不可分。
趙寒定了定神,想起駱志遠的安排,就慢慢走向了康橋電動車公司的大門,被保安當場喝止:“站住,干嘛的?”
保安同時指了指一旁的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企業(yè)重地,閑雜人等,非請莫入。
趙寒陪著笑臉:“師傅,我來找你們公司的馮總,馮國梁先生。”
保安抬頭瞅了趙寒一眼:“你是哪的?找馮總干嘛?”
“我是民興縣鵬程鎮(zhèn)政府的,來找你們馮總辦點事。”
保安一瞪眼:“馮總現(xiàn)在不管公司了,在集團總部上班,你有事去那邊?!?br/>
趙寒一怔,又陪笑道:“哦,那現(xiàn)在你們公司的老總是哪位啊,我找一下他也成。”
趙寒捏了捏口袋里駱志遠的那張條子。在他看來,誰干康橋電動車公司的老總不是問題,駱志遠雖然離職踏入官場,但仍然是康橋集團的大老板之一,康橋集團是民營企業(yè),相當于是駱志遠的個人資產,有駱志遠寫的條子,找誰都一樣。
保安皺了皺眉,還是打了一個電話上去,不多時就下來一個年輕的女文員。
女文員打量著趙寒:“你哪位啊,找我們總經理有什么事?有預約嗎?”
趙寒一看這電動車公司的規(guī)矩還挺多,當即也不廢話,掏出駱志遠寫的條子遞了過去。
女文員掃了一眼,目光一凝。
“老馮:我這里的黨政辦趙寒同志過去跟你談個事,你接待一下,如有疑問,給我電話——駱志遠。”
女文員是康橋電動車辦公室的人員,怎能不認識駱志遠那龍飛鳳舞頗有氣勢的簽名。見有后臺大老板的親筆簽名,女文員也不敢怠慢,立即滿臉堆笑,帶著趙寒進了公司,上了辦公樓,直奔現(xiàn)任康橋電動車公司總經理何賢進的辦公室。
何賢進剛剛接替馮國梁的總經理職務還不到一周,馮國梁現(xiàn)在被集團調任總部,準備以集團副總經理的身份兼任康橋集團在省城分公司的負責人。
駱志遠離職之后,唐曉嵐開始面向全省進行產業(yè)布局,策劃將康橋集團逐步搬遷到省城,這是兩人早就商定的決策。省城分部初創(chuàng),需要有靠得住且能力強的高管過去支撐工作、打開局面,唐曉嵐考慮再三,還是決定將馮國梁從電動車公司抽出來,派往省城。
這樣重大的人事安排,唐曉嵐自然要跟駱志遠通通氣。只是唐曉嵐一直打不通駱志遠的電話,自打去了鵬程鎮(zhèn),駱志遠的移動電話就廢棄不用了。而駱志遠因為剛去上任,事務雜多,多數(shù)時間也不呆在辦公室里,整天在下面跑,沒有跟唐曉嵐聯(lián)系。無奈之下,唐曉嵐準備過了元旦,跟駱志遠見面時再談這事。
其實,她現(xiàn)在獨自掌控康橋集團,這種決策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駱志遠絕不會說什么,更不會有什么想法。但她心里的那點念想始終都在,兩人又不是單純的合作伙伴關系,有些事情上的通氣溝通,反而成了兩人持久相處維系感情的橋梁,她不會放棄。
而何賢進這個人,是唐曉嵐先前光明公司的一個業(yè)務經理,算是跟隨她創(chuàng)業(yè)的老人之一。唐曉嵐斟酌著,也征求了集團其他高管的意見,就把何賢進安排過來。
女文員敲門進了何賢進的辦公室,將駱志遠的條子遞給了何賢進。何賢進掃了一眼,但態(tài)度卻似乎有點冷淡,讓女文員感覺奇怪。
作為唐系的老人,何賢進與其他“小伙伴們”一樣,其實心里是有些傲氣的,自認為是正宗嫡系出身,看不起公司那些后來的人,比如馮國梁這些。就算是對于駱志遠,心里也有點小小的情緒。
駱志遠在公司的時候,何賢進這批人不敢說什么,可如今駱志遠已經離開康橋集團,康橋集團真正歸于唐曉嵐一人。在這種情況下,唐系的人陸續(xù)起勢,氣焰極盛。雖然駱志遠還是集團的幕后老板之一,但在唐系人眼里,卻只有唐曉嵐一人。
如果不是唐曉嵐在背后用手腕進行平衡,康橋集團現(xiàn)如今的局面就已經失衡,分裂成兩個此消彼長的對立派系。唐系人的小動作和驕矜心態(tài),唐曉嵐看在眼里,一時間卻也想不出太好的辦法來,只能從長計較準備冷處理,為了集團發(fā)展的大局起見。
好在最近唐曉嵐連續(xù)重用馮國梁、韓大軍、宋愛娟等人,又提拔薛萍為置業(yè)公司的老總,這才多少壓制了一下唐系人馬的氣勢。
“小李,讓他進來吧?!焙钨t進擺了擺手。
女文員不敢多問,出門就把趙寒引了進來。
趙寒掃了坐在寬大老板桌后面的何賢進一眼,見這人30出頭的年紀,面部棱角分明,梳著油亮的分頭,臉色淡然,目光有些居高臨下的味道,心里不舒服,但還是客客氣氣地主動打招呼道:“何總吧,我姓趙,是民興縣鵬程鎮(zhèn)政府黨政辦的,受我們駱鎮(zhèn)長的委托,來找電動車公司的領導談點事?!?br/>
何賢進哦了一聲,淡淡笑著:“請坐,趙主任,有事請說?!?br/>
“何總,那我就不客套了。我們駱鎮(zhèn)長安排我來,主要是這么一件事……”趙寒按照駱志遠的指示,主動開始談。大概意思就是讓康橋電動車公司走“活動促銷”的名義,捐贈給鵬程鎮(zhèn)政府15輛電動自行車,作為今年康橋電動車下鄉(xiāng)宣傳的載體之一。
何賢進聽了,沉默了一陣,然后才淡淡道:“趙主任,按說這事也不是不可行,但是我們現(xiàn)在有困難——我們這幾個月接的訂單已經到了明年的五六月份,但公司的產量一直提升不起來,車源緊缺啊。我們正在加班加點給江南省的一個大客戶趕制,實在是很難抽出成品來。”
何賢進居然婉拒了,這大大出乎了趙寒的意料之外。
他愕然望著何賢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其實對于趙寒來說,不給就不給,也沒有什么,只是這是駱志遠交代和安排的工作,他完不成,回去沒法跟領導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