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師父眉‘毛’倒豎，“做人不能忘本，你若是敢忘本，為師打斷你的‘腿’！”

    我捧著碗舉筷，“師父吃‘雞’‘腿’?！?br/>
    師父立刻答應(yīng)：“好的徒弟！”

    ……

    做人不能忘本。

    此刻，坐在騾車中的我十分羞愧。

    因?yàn)槲揖谷煌?，我是一個(gè)盜賊！

    誠然我才出道，還未有做成過一樁案子，只能算是個(gè)預(yù)備盜賊。

    但是，身為一個(gè)預(yù)備盜賊，我的手腳和輕身功夫也是十分了得的，綜合實(shí)力在我們師‘門’的‘女’弟子中排行第二！

    車篷破舊，可謂四面透風(fēng)，有稀薄暮光從破舊的‘洞’孔處透進(jìn)來。

    屏息凝神，耳中是市井中沉悶的喧囂，搖光在和守城官兵‘交’涉，拖延著時(shí)間。

    腳尖挑起真武劍，穩(wěn)穩(wěn)落在手中，起勢未歇，順勢躍起攀至蓬頂。將劍自破‘洞’處送出，準(zhǔn)確無誤承托于車篷之上。眼瞥見蓬頂正中微微一沉，身子同時(shí)落于座上，車身未有一絲顫動(dòng)。

    我抬手掀開車側(cè)布簾一角，順著這一角空隙向外望去，怯生生喚一聲，“相公。”

    搖光身形一滯，看向我，隨即快步走來，微微低頭，親昵而體貼地道：“娘子?！?br/>
    我臉上一熱，對他道：“既然官爺要盤查咱們的車，想也是秉公辦事，咱們怎好妨礙官爺辦差？不如早早盤查了車?yán)?，也好早些出城吧。?br/>
    搖光看著我，眼‘波’一轉(zhuǎn)，卻是面‘露’難‘色’，“可是，你的‘腿’……”

    我忙止住他，“沒有關(guān)系?！庇中邼恍?，“相公心疼奴家，奴家知道的。”

    搖光深深看著我，我低首斂眉，慢慢放下布簾。

    片刻后，聽到搖光的聲音，“車中著實(shí)寒酸，還請官爺一閱?！?br/>
    車簾復(fù)被挑起，夕光散入，是搖光站在車前，抬手臂打著簾子。

    我低頭坐在車座上，聽那官爺調(diào)笑，“窮酸書生，還是個(gè)憐香惜‘玉’的?！?br/>
    搖光看一眼我，道：“吾娶到娘子，不知修了幾輩子的福，自然要好好疼惜?！?br/>
    一個(gè)冷硬的聲音響起，“小娘子，下車來，官爺我要好好盤查?！?br/>
    我微微抬頭，見是另一個(gè)官兵，這人長了一張馬臉，一副干巴巴的不茍言笑的神情。

    我‘欲’言又止，心虛低頭，向車座下縮了縮腳。

    馬臉官兵立即喝道：“車座下是什么？”

    我面‘露’難堪之‘色’，醞釀感情，準(zhǔn)備隨時(shí)哭出來。

    馬臉官兵果然大為疑心，上來就要揪我，被搖光擋在身前阻了一阻，“官爺莫急！學(xué)生……”話沒說完，卻是被馬臉官兵一掌撥到一邊，險(xiǎn)些向后坐倒在大街上。

    我忙焦急喊道：“莫要傷我相公！”

    此時(shí)，原先那調(diào)笑的官兵也上前來，‘摸’著下巴，堵在車前，“咦？莫非你們當(dāng)真藏了什么東西？”

    我見他二人均已圍在車前，才緊緊咬‘唇’，慢慢彎腰，從車座下‘摸’出那副拐拄，遞給他二人看。

    低頭小聲道：“奴家‘腿’有殘疾，只能以此物助步。相公憐惜奴家，知奴家臉皮薄，若是行路丑態(tài)被人瞧見，定然大大的難為情，這才斗膽不叫奴家下車。有妨礙官爺辦差之處，還望官爺大人有大量，莫與我二人一般見識(shí)?！?br/>
    說完，抬手以繡帕輕抹眼角，似抹去淚水。

    心中卻急得火燒火燎：哭不出來怎么辦？！

    現(xiàn)場沉默片刻，那調(diào)笑的官兵哈哈一笑，“唉，窮酸，你小兩口也不容易?！?br/>
    搖光喏喏稱是。

    官兵又對馬臉官兵道：“老兄，這車破得叮當(dāng)響，別說藏人了，連藏個(gè)‘雞’蛋的地方都沒有。這后頭出城的隊(duì)還那么長……依我看，放行吧？”

    那馬臉官兵不言聲，頓了頓，轉(zhuǎn)身走開了。

    布簾放下，聽到搖光道謝，須臾，車身緩緩動(dòng)起來。

    透入車中的光線越來越弱，最終一片昏黑，是騾車行至城‘門’‘門’‘洞’正中。

    我趁著黑暗起身，自蓬沿破‘洞’處探出手去，手腕柔軟好似‘抽’去骨頭，‘摸’到了車篷上的真武劍。

    昏黑褪去，光線漸漸轉(zhuǎn)明，騾車駛出了深深的‘門’‘洞’。

    我緩緩舒了一口長氣，靜靜等了一炷香的時(shí)間，才掀開簾子，望向外面。

    騾車行在黃土小道上，碧云暮‘色’，郊野風(fēng)光一望無余，晚風(fēng)拂面。

    搖光熟練地趕著車，并未回頭，悠悠的聲音如浮云浮于水面，“要不要出來一坐？”

    25

    我和搖光并肩坐在車轅上，趕車西去，姚襄縣城像一只被捆在地上的困獸，被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身后。

    我心情暢快無比，想起方才情形，不禁發(fā)笑，“若不是認(rèn)識(shí)你，我當(dāng)真以為你是個(gè)窮酸書生呢，祥慶班的名角兒也不如你演得好。”

    搖光微微一笑，氣度淡然，方才的窮酸樣不知藏去了哪里。

    他道：“藏‘玉’姑娘冰雪聰明，臨危不‘亂’，也著實(shí)令在下佩服?！?br/>
    我一回想，發(fā)現(xiàn)方才我真是‘挺’聰明的，不禁十分得意，遂神氣地道：“哈哈，那是自然的。不過，你也很不錯(cuò)，比起我也不差啦?！?br/>
    搖光誠懇地道：“多謝娘子夸獎(jiǎng)?！?br/>
    話一出口，我們同時(shí)愣住了，一時(shí)間都沒有人說話。

    空氣流動(dòng)，暮‘色’愈發(fā)深沉，幾顆疏星自云后溜出，不知何時(shí)抬出一輪淡月。

    景‘色’昏暗的郊野小道上，偶有歸巢的倦鳥撲簌樹葉的聲音，和騾子賣力拉車的響動(dòng)聲。

    搖光咳一聲，輕聲道：“是我一時(shí)忘形，還望藏‘玉’姑娘莫要見怪?！?br/>
    我低頭絞著衣角，唔一聲，鼓了鼓腮幫子，然后道：“我覺得這沒有什么，只是方才不知道說什么好。還有，你不用與我這么見外，叫我藏‘玉’好了?！毕胂胗痔砩弦痪洌拔?guī)煾笌熜謳熃愣际沁@么叫我的，流音也是這么叫我的。”

    仿佛過去很久，搖光輕聲喚我，“藏‘玉’。”

    我心中一跳，竟然有些緊張，絞著衣角的手指都是一緊，應(yīng)道：“??？”

    搖光緩緩說：“藏‘玉’，先把我的衣角松開。”

    我，“……”

    低頭看去，手指間絞著的衣角，赫然是搖光的……

    我張開手指，松開皺巴巴的衣角，縮回爪子。

    抬頭無語地望著他，他也無語地望著我。為防止他再說出什么令我無語的話，我就搶先開口了。

    我十分沉痛，且郁卒，“搖光，你不覺得，此情此景說出這樣的話，十分破壞氛圍么？”

    搖光目光中難得現(xiàn)出茫然之‘色’，他張口復(fù)閉上，‘欲’言又止地提了個(gè)建議，“那，不如，衣角繼續(xù)給你玩，方才的話就當(dāng)我未說？”

    說完大概是覺得自己十分英明，搖光瞬間不茫然了，眨一下眼，雙目灼灼地望著我。

    我撫額，“不了，你還是自己玩吧?！?br/>
    “哦，也罷……”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我無語望天。

    拉車的騾子十分賣力，一路小跑，雖說比不上駿馬，但比起瘸了一條‘腿’的我，四條‘腿’的它還是優(yōu)越許多的。黃土小道坑坑洼洼并不平整，車輪時(shí)而碾過土塊石塊，車身便會(huì)顛簸一下。每次一顛簸，騾子便哼唧一聲回下頭，再一顛簸，它再哼唧一聲回下頭，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周而復(fù)始……

    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更深層的問題是，每次車身一顛，我的左肩和搖光的右肩就會(huì)撞在一起。事情就發(fā)展成了這樣：

    車身顛簸，我和搖光并肩一挨，騾子哼一聲回頭看下。

    車身顛簸，我和搖光并肩一挨，騾子哼一聲回頭看下。

    車身顛簸，我和搖光并肩一挨，騾子哼一聲回頭看下……

    于是我就有種背著師父做壞事被師父發(fā)現(xiàn)卻笑而不語只是回頭偷窺的錯(cuò)覺……

    我心神搖動(dòng)，大為煩躁，“這騾子是有‘毛’病么？”

    半晌，搖光慢吞吞地道：“可能，騾子兄只是不舍來路，故而回頭一望？”

    我不去看他，氣哼哼地硬起聲音，“可是，它總讓我想起我?guī)煾?，就?huì)很煩躁?！?br/>
    搖光啊一聲，難得有些詞窮，半晌猶豫著說：“尊師……想必，想必也是極思念藏‘玉’姑娘你的?！?br/>
    我無力地嘆一聲，轉(zhuǎn)頭看著他。

    夜幕漸漸深重，月‘色’稀薄，夾道樹影搖曳。

    搖光的面頰隱沒在夜‘色’中，已不大能看清。只一對眸子，溫潤秀潔，仿佛盛著琥珀月光。

    此刻，這對眸子也靜靜注視著我。

    我嚴(yán)肅神‘色’，低聲道：“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br/>
    他仿佛微微側(cè)首，而后道：“但說無妨?！?br/>
    我不解地道：“純陽派給你扣了這么大的帽子，就是布下天羅地網(wǎng)捉拿你，都不算奇怪。但是，我想不通，為何卻是官府出面通緝你？”

    搖光聲音淡然，聽不出喜怒，“你是說，純陽派，已和朝廷勾結(jié)一氣。”

    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陳述。

    “也不是說勾結(jié)啦，”我噎一下，苦苦斟酌詞句，“大概是串通吧，串通一氣。”

    搖光沉默一下，然后問我，“這兩個(gè)詞有區(qū)別么？”

    我也不確定起來，疑‘惑’反問他，“……有吧？”

    搖光緩緩點(diǎn)頭，緩緩舒了口氣，沉聲道：“姑且算有吧?！?br/>
    我不禁蹙起眉，“其實(shí)，這種程度的事，你早就想到了吧？”

    搖光望著前方，長眉微微壓著，目光如聚。

    神情絕算不上輕松，我鮮少見過他如此表情。

    但是，他的一雙勻‘挺’長眉，仿佛并不能鎮(zhèn)住目光中聚起的神采。

    搖光平靜地道：“我知‘玉’虛師叔身后定有他人，只是沒想到，會(huì)是朝廷。”

    我愣了愣，盯著他的側(cè)臉，問道：“為什么你早知道他背后還有其他人？”

    他卻仿佛在凝神靜聽什么，我待催問，卻突然感到嘴‘唇’被一物輕輕按住，全身就是一僵。

    搖光豎起一根修長手指輕按住我嘴‘唇’，半個(gè)身子傾過來擋在我身前，一手卻是環(huán)在我身后，是個(gè)維護(hù)的姿勢。他的目光卻是朝向前方，徐徐環(huán)視，‘精’神集中而戒備。

    我瞪大了眼，將眼珠轉(zhuǎn)到眼角看他，不敢動(dòng)彈。

    “噓，噤聲。”他安撫我，聲音極輕，潔凈的氣息就呵在我臉頰。

    他離我那么近，側(cè)臉近在咫尺，我忍不住眨了下眼，眼睫感受到一股輕微的阻力，是觸碰到了他的臉頰。一定會(huì)癢。搖光卻恍然不覺，一動(dòng)不動(dòng)。

    我保持著被他圈在懷中的姿勢，一動(dòng)不敢動(dòng)。暗自收攏慌‘亂’的心神，這才發(fā)現(xiàn)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密林，林光漠漠，依稀有淡煙氤氳，遠(yuǎn)處偶爾一兩點(diǎn)明火閃過，似乎是火把。

    而終于，密林中，緩緩走出一人。

    這人只一道孤影。

    背縛長劍，一身道袍，仿佛是純陽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