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陰就尷尬的作勢想掰開我的手。
我回神一看,只見那少年咧嘴笑著,右半邊臉被我掐得紅腫起來,他卻似渾然未覺,仍是那樣燦爛的笑著。只是……這樣的笑容實在詭異。
我打了個顫,連忙縮手,一把抓起邊上發(fā)呆的陰就,笑著打哈哈:“呵呵,今天天氣不錯……啊,原來后門外就是市肆啊,真熱鬧。就兒,咱們趕緊去吧!”
陰就稍有掙扎,便被我勒著脖子,強架著拖走。剛走了兩步,忽然后領(lǐng)上一緊,我的衣襟被人從頸后拽住了。
“干什么?”我呲牙回頭,怒目而視。
俊美少年就站在我身后,一只手伸得老長,修長的手指扯著我的后領(lǐng),臉上仍是笑靨如花。
“撒手!”想不到這小子站直了身量還挺高,至少和我現(xiàn)在的身高相比,他竟是要高出大半個頭,如此一來,他的身高優(yōu)勢再配上那張很臭屁的笑臉,很有種討扁的感覺。
“不放!”他的聲音很悅耳,和他的長相很搭配,清新一如朝陽,可惜講出來的話卻是狗屁不通,“除非……你也親親我!”
登徒浪子!
這一刻我怒從心起,才不管他長得好不好看,腳下微錯,我大喝一聲,騰身一個后旋踢,右腳狠狠踢中他的臉孔。
他猝不及防被我踹了個正著,仰天摔出兩米,重重的倒在了地上。著地時發(fā)出的一聲巨大的碰撞聲嚇壞了陰就,他兩眼發(fā)直的站在原地,嘴里“喔”“喔”的發(fā)出囈語。
少年呻吟一聲,捂著半邊臉掙扎著爬起,我這才明白自己沖動之余闖下了大禍。這是陰家后門附近,瞧這少年扮相不俗,只怕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也是個有名有姓的大戶之子。揍了他不打緊,就怕他拆穿我的身份后患無窮,我可不敢想象陰識知曉此事后的可怕表情。
“出師不利!”不等他爬起,我一把拉過陰就,“三十六計,走為上!”
陰就低呼一聲,被我拉得一個踉蹌。
腳底抹油的功夫是我最擅長的,想當(dāng)年社團(tuán)的魔鬼教練三天兩頭拉人練長跑、短跑,美其名曰鍛煉體力,磨煉心智,最后搞得我在校運會上,居然力克田徑社,一舉拿下運動會女子千米和百米的雙料冠軍。
如今這個身體雖然縮水了,可是體力卻仍在,前幾**練抻腿,發(fā)現(xiàn)無論柔韌性還是靈敏性,都沒有太大的退步。
“姐……”陰就呼呼喘氣,“我跑、跑不動了?!彼﹂_我的手,雙手撐住自己的膝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我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慌亂之間沒看清方向,這一通狂奔,居然繞著陰家宅院的外墻兜了一大圈,再過去五十米就回到陰府正門了。
我聳了聳肩,活動開手腳,想象著方才的那一記回旋踢,似乎出腳時腰力不夠,火候掌握得有所欠缺……嗯,如果魔鬼教練看到了,估計又要沖我咆哮,吼我姿勢不對。
“姐姐……你、你好厲害……”
“哦?有嗎?”見陰就肯定的點頭,我心里樂開了花,“那你想不想學(xué)?”
他遲疑片刻:“可是大哥不會允許,而且……我更想跟學(xué)劍術(shù)!”
我拿眼瞪他,威逼利誘:“難道你信不過姐姐?”
“不……”他笑得很勉強,“只是,我覺得佩劍才更顯男兒氣概!”
“哼!佩劍很了不起嗎?”回想陰識身穿長袍,腰上懸著長劍的樣子,儒雅中帶著股颯爽英氣,的確又帥又酷,也難怪這小鬼那么神往。“你等著瞧,總有一天,我要和那些劍客PK,赤手空拳也能打得他們屁滾尿流!”
“屁……”陰就瞠目結(jié)舌,“姐姐,你出言未免太過粗魯。實在是……”
我敢打賭,他和以前的陰麗華肯定接觸不多,不然說不準(zhǔn)早就眼珠掉地上了。我笑嘻嘻的拿手搭他肩上,“走!陪老姐我逛市肆才是正經(jīng)?!绷硪恢皇衷谒矍白鲃萏撆?,“不然,老姐不痛快,后果很嚴(yán)重!”
陰就縮了縮脖子,忙道:“不敢,弟弟遵命便是?!?br/>
漢代稱商業(yè)區(qū)為“市”,新野雖然不是什么大城市,市肆倒也不缺。只是這種所謂的市肆在我眼里看來,也就是一圈四四方方的夯土圍墻,陰就稱這些圍墻為“圜”,把一面洞開以供出入的大門叫“阓”,“圜阓”算是他們對這種形式的市場通稱。
圜阓中建有市樓,市場的管理員們平時就待在市樓內(nèi),無論買家還是賣家都是白日交易,日落罷市,有點類似于現(xiàn)代的菜場和小商品市場。
市肆內(nèi)賣的東西琳瑯滿目,我看著那些吃的、用的、穿的、戴的,莫名的就有種說不出的興奮——這些可都是古董??!
兩千年的古董,就如今而言,大概就只能跑墓里去挖明器,才能淘出一星半點的殘次品來。而我如今,卻是真真切切的接觸到了這些兩千年前的古文化。
一直在市肆泡到天黑,商家收攤,我才意猶未盡的罷手。
我收獲頗豐,恨只恨陰識給的壓歲紅包太少,不夠盡興?;貋頃r仍是順著原路返回,在后門卻沒再看見那個惹人厭的欠扁家伙。
和陰就在后院分手,我偷偷潛回房間,翻窗跳進(jìn)房內(nèi)時,琥珀正縮在屏風(fēng)后嚶嚶而泣,哭得眼睛通紅。我見她實在嚇得不輕,便從集市上買的一堆雜物里挑了支銅釵塞到她手里,卻沒想她捧著釵子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這個時辰估摸著馬上就該開晚筵了,于是顧不得再理會琥珀,我匆忙換了套襦裙,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佯裝看竹簡。捧著笨重的書簡不到一刻鐘,門外便傳來一陣晏晏笑語,柳姬帶著一人推門而入。
“小姑,快瞧瞧是誰來了!”
我起身相迎,柳姬身后一個窈窕的身影閃出,沒等我看清,那人已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喊道:“麗華!”
“表……表姐!”居然是鄧嬋!
記得上月與她分別,她哀傷的表情曾讓我以為,她是再也不會踏進(jìn)陰家大門了。
柳姬笑道:“你們姐妹慢聊,我叫人給你們準(zhǔn)備吃的去?!彼拐媸莻€知趣的聰明人。
我請鄧嬋往榻上坐了,她瞥眼瞧見我隨手?jǐn)R在榻上的一疊書簡,忽然嬌軀一顫,啞聲道:“你……你怎么還在看這個?”
“隨便看看?!蔽疫€真是隨便看看,如果不是為了裝樣子,我才懶得去拿這些笨重的東西。
鄧嬋取了一卷,展開。
竹簡上的字是正經(jīng)八百的篆體,它們認(rèn)得我,我不認(rèn)得它們。鄧嬋青蔥般的玉指輕輕虛拂上面的字跡,感慨道:“這套《尚書》你整整讀了三年,尺簡都被你每日撫摸得這般光滑了……”她幽幽一嘆,抬頭既憐又哀的看著我,“你就算是把所有人全忘了,也還是忘不了他?!?br/>
我照例不吭聲,對于過去不可知的東西,我只能選擇沉默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她見我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長嘆道:“你想見他么?”
我眉心一跳,好奇心油然升起。
只聽“啪”的聲,鄧嬋將竹簡扔在地上,肅然道:“他從長安回來了,而且……來了新野!”
“誰???”看她突然一本正經(jīng)的嚴(yán)肅表情,我不禁笑道,“帥哥么?”
她一愣,顯然沒聽懂,好在她心思也沒在我的調(diào)侃上頭。
“麗華!表嫂告訴我,打你病好后,你再沒提過他半個字,亦不再有任何輕賤自己的行為??晌胰允窍氪_認(rèn)一下,如果你再次見到他,還會不會再為他難過,再為他傷心?”
“我……”從她種種言語中,我似乎捉摸到什么線索,看來這個“他”來歷不簡單,腦子里靈光一閃,我小聲試探,“劉秀?”
鄧嬋的手明顯一抖:“我就知道你根本沒忘,他們都說你變了,我卻總是放心不下,你心心念念的想了他那么多年,豈是說忘就忘的?”
“劉秀!”我咀嚼著這個名字。很好奇,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居然讓陰小妹愛得死去活來,最后還非得……拖了我來給她當(dāng)墊背的。
手指握緊,莫名的怒意從心里涌起,我恨恨的道:“他在哪里?”
“他本在我家中作客,我哥哥說要來你家賀年,便把他也帶來了?!?br/>
“哦?”我挑了挑眉,“那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在這里啰?”我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麗華——”鄧嬋慌了神,匆匆忙忙的扯住我的衣袖,“你要做什么?”
我很想說去揍人,可是轉(zhuǎn)而看到鄧嬋慌亂失色的容顏后,我定下心來,笑道:“我沒想做什么,只是去見識見識……”見識一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扯著我不放:“你別去,表哥見了會不高興的?!?br/>
我只顧興沖沖的往前走,一個沒留意,就聽“嘶啦”一聲,右側(cè)袖口被扯裂。鄧嬋呆住,我舉起袖子,似笑非笑的說:“表姐,你故意的吧?”
“我……我沒……”
趁她不注意,我咧嘴一笑,扭身奪門而逃。
“麗……”
一口氣奔出內(nèi)宅,我直接沖向前堂,經(jīng)過中閤時,腳下被迤地的裙裾絆住,險些摔倒,恨得我也顧不得禮儀典雅,雙手抓著裙擺,提拉著跨步而奔。
以我的百米成績再加上鄧嬋磨磨蹭蹭的小碎步,她自然不可能追得上我。一路上侍女仆從皆看傻了眼,側(cè)目不止,我只當(dāng)未見,此刻在我心里,正被這個名叫“劉秀”的家伙勾起的好奇塞得滿滿的,這個好奇沒有亮出答案之前,我難以安下心來。
“呼……”停駐在門口,我深深吁了口氣。
守門的正是管家陰祿,看見我先是一愣,而后臉上竟露出一抹心領(lǐng)神會之色。
“姑娘!”他彎腰作揖,“請隨小的來這邊?!?br/>
我對他的舉動感到很不解,他不讓我進(jìn)門,卻繞過大門走到一處僻靜的窗欄之下,透過紗帷可隱約看見里頭席地而坐了七八個人影,上首主人席面上坐的是正是陰識。
“姑娘在這里瞧一眼便回去吧,莫要為難小人?!?br/>
我瞥了他一眼,他滿臉真誠,我不禁皺起眉頭來。
看樣子,陰麗華喜歡這個劉秀,在陰家上下而言并不是什么隱秘的事。陰祿對我這么“人性化”的放水,難道是在盡他所能的幫助我,一解相思之苦?
他倒是好心,只是里頭那么多人,而且還隔了十多米遠(yuǎn),除了能分清眾人各異的服飾打扮外,我哪知道哪個才是劉秀?
在窗下站了十來分鐘,陰祿開始不斷催促我離開,我哪肯就這樣無功而返,情急之下伸手攀著那窗欄爬了上去。
“姑娘!”陰祿壓低聲音,急得跳腳。
“唰!”我跨騎在窗欄上,抬手撩開紗帷,沖著廳內(nèi)大喊一聲:“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