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歷幾個人一愣，接著便聽幾個孩子“哇”地一聲齊哭亂叫，一個壯漢子一手將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挾在腰間從廟里出來，隨后一個女人披頭散發(fā)瘋子一樣追出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跟在后頭“爸媽”亂叫。女人叫：“你過你的，我過我的，咱們一刀兩斷！你把小丫給我放下！你個不要臉沒囊氣的男人啊……”那男人回身搶圓巴掌“啪”地打了女人個滿臉花，跺腳怒喝：“賤人！叫你攆！我不寫休書，你一輩子是王家人！”那女人毫不畏懼，撲上去死死摟住已經(jīng)哭啞了嗓子的女兒，揚臉罵道：“我賤？你貴么？撒泡尿照照你那鱉孫樣兒！我死也不叫你賣我的閨女，你給我放下，放下，放下！——我日你王老五八輩祖宗了……嗚……這日子可怎么過呀……”她一轉(zhuǎn)眼見弘歷和李范三個站在門口，丟了孩子趴跪過來，磕頭如搗蒜，哭道：“你們老爺行善積德，放過我這閨女……死鬼男人爭了你們虧欠，叫他去給你們當(dāng)長工抵債。我這閨女才十三歲，她不會侍候人。你那個春香樓不是女孩去的地方兒……你們行行好……必定公侯萬代！”那女孩見父親發(fā)愣，一溜掙脫了身子，和弟弟妹妹一齊撲到女人身邊，娘母子四人一頓抱頭大哭。

    弘歷被這凄慘的生離死別先是驚呆了，此時才想到她把自己錯認(rèn)成買人的?？纯慈齻€孩子，都不到總角年紀(jì)，死死抱住母親，用驚恐的目光盯著自己，他的心好像從老高老高的地方一下子跌落下來。弘歷正要說話，身后一個人格格笑道：“你求錯主兒了。買主在這兒呢！”李衛(wèi)范時捷都在全神貫注看這邊，猛回頭，見一個瘦高個兒站在旗桿石礎(chǔ)邊，旁邊還有三四個街混兒打扮的人擠眉弄眼地嗑瓜子兒。王老五見他們來，憨憨地過來鞠了一躬，說道：“蔡五爺，你瞅我屋里的，她不情愿……孩子也忒小，不懂事也不會侍候人。算我輸了我自己，給你家打三年長工，頂了那七兩銀的賭債，成么？”他說道，自己卻落下了淚。

    “我們開堂子的，又不發(fā)佃田，叫什么長工呢？”那蔡五爺嘬著牙花子，瞟了弘歷幾個人一眼，手托著下巴故作為難地說道，“說實在的，這么小不丁點的孩子到我們那，現(xiàn)今也派不上用場。瞧你這家子這樣，我心里也怪不忍的?！?br/>
    弘歷沒想到他說出這話，打量那蔡五爺時，只見他白白胖胖一張小圓臉，五官倒也齊整，只左頰上蠶豆大一塊黑痣長著三寸長的毛，豬鬃似的，好端端帶出了破相。弘歷心中不禁暗自嗟訝：行院里也有善心人呢！正想走開，卻見蔡五爺走到那女人跟前，一手托起她下巴，笑著對幾個街混兒道：“你們瞧哎！我們五嫂人潑辣，模樣長得可??！別看臉黃，那是餓的了。到我那兒三個月不出，準(zhǔn)**出個老西施給你們看！”幾個街混兒一陣哄笑，七嘴八舌道：

    “是嘛，還是蔡爺眼里有水！這婆娘是臉上抹了鍋灰，皂角香胰子咯吱咯吱洗出來，比蔡五爺跟前的三娘子還標(biāo)致呢！”

    “怪不得押寶時王老五舍不得呢！”

    “喂，老五，拿堂客換了你閨女吧！”

    “五嫂，跟蔡五爺去暢心樓享福吧，你這么一枝鮮花，干么守著這堆牛糞呢？蔡爺家燒火丫頭也比你這日子排場些！”

    “就是的?！辈涛鍫敻窀褚恍?，轉(zhuǎn)身對王老五道，“拿你老婆抵債，只在我那侍候三個月我就還你?！彼┥碛侄嗽斠幌碌皖^不語的王五嫂，嘖嘖嘆道：“真是個美人胎子，老五好有艷福??！”

    站在旁邊的范時捷早已看不下去，跨了一步正要說話，李衛(wèi)在旁輕輕拽拽他衣角，向弘歷努努嘴，小聲道：“瞧著四爺?shù)??！狈稌r捷看弘歷時，已是陰了臉，一手搖著扇子，咬牙冷笑著一言不發(fā)。蔡五爺用眼瞟了一下弘歷幾個，又勸王老五：“你別遲疑，我準(zhǔn)好好待她，還你的時候身上少了一件，我賠你！”

    “好蔡爺哩，您高抬貴手我就過去了?！蓖趵衔遄驹G地紅著臉，“我是正經(jīng)種地人家，她也是好人家——欠你七兩銀子，我死活掙命，半年給你掙出來，成么？掙不出來，我……我……”“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這‘家’一拍屁股就遠(yuǎn)走高飛了，我尋李制臺為你下海捕文書拿你？賭場上頭無父子，我抬的什么手？”蔡五爺色迷迷地看著王五娘，嬉笑道：“自古笑貧不笑娼，害哪門子臊呢？何況我也不是天長地久霸著五嫂不放，侍候幾個月，她照舊回來了。說實在的，我也怕家里那只母夜叉欺侮五嫂呢！”旁邊一個街混兒見那女人只是捂著臉哭，小聲對蔡五爺?shù)溃骸拔鍫?，呆會兒這些吃舍飯的外省侉子們回來，要招麻煩的。”

    一語提醒了蔡五爺，這里不是人市，是饑民聚集的舍飯場，饑民們吃飯回來，激起公憤不是耍的。他頓時翻轉(zhuǎn)面皮，冷笑道：“好，好！你有本事賭，就有本事?lián)鳎∥也灰氵@臭女人了，拉上他這丫頭，走——我看是誰敢攔？！”他橫了弘歷一眼，吸了吸鼻子別轉(zhuǎn)了臉。幾個街混兒步喝一聲，捋袖挽臂地?fù)渖蟻恚挥煞终f連撕帶拽，從王五嫂懷里拉出哭得聲嘶氣嘎的女孩子拖起便走。那女人已全然無力再追，仰天躺臥著只是嘶聲大哭：“老天爺！你就睜眼瞧瞧吧……我的嬌兒啊……王老五，你個不要臉的，賣我的閨女……”蔡五爺哼地冷笑一聲說道：“想要閨女你來換，多會兒想通多會兒來——我鋪好床等你！——走！”幾個人咋呼吆喝著便走。

    “慢！”

    弘歷終于忍不住了，將手中折扇一合，大聲說道：“他不就該你七兩銀子么？我代他還了你。人留下！”幾個街混兒看看三個人打扮，雖不奢華，卻也并不寒酸，弘歷瀟灑的氣度黑瞋瞋的瞳仁中閃著光，不怒自威的氣勢更使他們心懾。一愣間，那女孩子已經(jīng)掙脫了，撲身躍回母親懷抱。蔡五爺轉(zhuǎn)過臉，上下打量一眼弘歷，說道：“外鄉(xiāng)人，要知道這里是金陵城！他欠的是人債，不是錢債。人，已經(jīng)是我的了?！?br/>
    “就算是你的，我買下了！”

    “成，七十兩銀子給你?！?br/>
    弘歷一張清秀的臉擰歪了，血一下子全涌到臉上，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李衛(wèi)自小侍候這個少主子，從來沒見他暴怒起來這副模樣，下意識地竟打了個寒顫，看四周時，見邢家四兄弟正慢慢湊過來，才略覺放心。弘歷獰笑著說了，向袖子里摸銀票，才知道沒帶，范時捷忙從靴頁子里抽出一張銀票遞上去，說道：“四爺，這是一張一百兩的?！辈涛鍫敍]想到弘歷肯出十倍的價來爭，倒是一怔，刁聲一笑，說道：“我不賣了！”

    “賣，由不得你；不賣，恐怕也由不得你。”李衛(wèi)在旁冷冷說道，“這個女孩子本主是王老五，不是你姓蔡的。金陵三尺王法之地，想不到有你這樣的惡霸，搶買子女為娼，當(dāng)眾調(diào)戲婦女，你活夠了么？”范時捷曾做過一任順天府尹，于《大清律》更是熟稔，接口便道：“賭債律不追索，欠了你就欠了你的，連王老五也不必還這筆債。你這賊王八忒煞大膽，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作惡！”

    蔡五爺橫著眼盯著幾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嘿地一笑，說道：“你們像是咱們城哪個衙門里的，想著我蔡云程不過是個開行院的。是吧？告訴你們，就是李制臺在這，也干預(yù)不了在下這點事情！這是北京萬歲爺駕前三貝勒爺?shù)牟钍梗I幾個女孩子，教司出來送進(jìn)去，大內(nèi)里使喚的！他欠的債，情愿以女抵債。怎么，你們敢擋橫兒？”李衛(wèi)和范時捷原以為姓蔡的不過是個娼院掌柜，沒想到后頭竟連帶著弘時，不禁都是一怔，都把目光射向弘歷。弘歷目光一跳，他也覺得有些意外，隨即一聲冷笑，卻高傲地昂起了頭不言聲。李衛(wèi)眼見邢家四兄弟過來，斷喝一聲：

    “拿了！”

    “喳！”

    邢建業(yè)、邢建敏、邢建忠、邢建義四人齊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便撲向蔡云程。幾個街混兒嚇得掉頭便逃，被邢建義、邢建忠兩個趕上，一頓拳腳打得鬼哭狼嚎，齊跪了李衛(wèi)面前，搗蒜價磕頭告饒：“不干我們的事，不過希圖吃蔡五——蔡云程幾個酒錢，跟著湊個熱鬧……好爺們哩，別和我們這些下三濫們一個見識兒，污了爺們的手腳……”那蔡云程被邢建敏反擰胳膊擒了，仍是一臉不服氣，棱著眼問：“你們哪個衙門的？防備你頭上的頂子！我們?nèi)隣斎缃袷侨f歲爺身邊第一人，就是張中堂、鄂中堂也得瞧我們爺?shù)模≈慌履闵侠K容易松綁難！”

    “放屁，掌他的嘴！”弘歷突然怒喝一聲，“叫他冒充皇阿哥府里的人！”

    邢建義在兄弟中性情最是暴躁，答應(yīng)一聲，“啪”地一個耳光，那蔡云程一只耳朵已是聾了，口中兀自不停地罵：“好，好！打得爺好！你這個小白臉——我操你十八輩……”邢建義見他口中出葷，哪里容得他再罵，左右開弓，僻里啪啦打得不分個兒，蔡云程口中泛著血沫，嗚嗚嚕嚕也不知罵些什么。那王氏恨極了他，就地下車轍窩里挖出一把又腥又臊的濕泥，一縱身上去就糊了個滿嘴滿鼻子，順手猛地就拽下了蔡云程臉上那一綹毛。蔡云程一個鯉魚挺，疼得大叫一聲，已是暈厥過去。

    “打！使勁打！”弘歷猶自氣咻咻來回踱步，“別怕他裝死！”

    李衛(wèi)此時才猛醒過來：弘歷是想要他的命——因為既不能審，也不宜斷——他也生了這個念頭。只是此時吃過舍飯的饑民已經(jīng)陸續(xù)回廟，站了一大群聽王老五一家子哭訴，因乘人不留意，拉拉邢建業(yè)的衣角，輕聲道：“去，弄死他！”邢建業(yè)會意，大步走上前，用腳踢了踢軟得面條似的蔡云程，一腳踩在他胸口暗暗使勁，笑道：“這塊臭肉，也配給三貝勒爺當(dāng)差？真辱沒煞人！”那蔡云程遭此暗算，吐著血沫長吁一口氣，腿一伸，已是嗚呼哀哉，此時早已驚動粥棚那邊的兵丁，都飛也似趕過來瞧，見是主官范時捷在場，沒人敢過來問。范時捷此時也舒了口氣，叫過殷貴，吩咐道：“這個家伙搶劫民女，叫李制臺撞上了。當(dāng)場打死大快民心——你去稟一聲南京知府衙門備案。這個臭尸快移化人場燒掉。春荒季里鬧起瘟病不是玩的?！焙霘v卻似不留心他們說話，漫步往回走著，對李衛(wèi)道：“叫那個王老五一塊到那邊粥棚，我還有話問他們?！?br/>
    “是！”

    李衛(wèi)恭恭敬敬回了一聲，轉(zhuǎn)臉又吩咐了幾句，和范時捷快步趕上弘歷，迤邐來到粥棚。那些棚丁們此時都知道這個少年身分了得，搬凳子綽桌子，沏茶倒水，顛得屁滾尿流，好一陣總算停當(dāng)，就盡南邊棚里安頓了弘歷李衛(wèi)三人，都退得遠(yuǎn)遠(yuǎn)地聽招呼。王老五一家五口已是拖泥帶水的來了，進(jìn)來一排齊兒跪下。

    “你這個甚是不爭氣，不及你婆娘多了！”弘歷輕輕吁一口氣，端起茶來呷了一口，皺皺眉又放下了碗，“賭錢，已是觸了刑律，賣子，更不是作父親的勾當(dāng)。”

    “老爺……老爺說的是……小人也是窮極了，想回鄉(xiāng)，沒奈何的……”王老五滿眼是淚，結(jié)結(jié)巴巴連磕頭帶說，“老爺?shù)拇蠖鞔蟮拢乙患易幼兣Ｗ凂R也報不完……我再也不敢賭錢了，只是死做掙錢回鄉(xiāng)就是……其實，賣我閨女，我心里也跟刀絞似的。爺您是好人，就饒過我吧。我是再不敢的了……”

    “唔?！焙霘v聽他說得語無倫次不成章法，轉(zhuǎn)臉問王氏道，“你們是河南人，哪個縣的？”

    王氏低著頭，掩著方才被撕破的前襟，已經(jīng)全然沒有了那股拼命的潑辣氣勢，靦腆地說道：“回爺?shù)脑挘覀兪欠馇鹂h黃臺鎮(zhèn)人。”弘歷怔了一下，說道：“黃臺？唐時武則天稱號，有一首詩叫《黃臺瓜辭》，很有名的，是不是你那里呀？”王氏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我們村的西瓜長得好是真的。前明弘治年間一場大水過去，地也沒了。成了河道，什么也不說了?！?br/>
    “你們縣在這里有多少人？”

    “二百多個吧?！?br/>
    “不想回老家么？”

    王氏抬頭盯了弘歷一眼，嘆道：“做夢都想……可回去糧沒糧，種沒種，牲口農(nóng)具都沒有著落，仍舊種不成地。田中丞是個清官，可我們死也不明白，自己種熟了的地偏不讓種，逼著人開荒！荒開出來，好地又沙荒了——老爺，回去不就圖過個安生日子？里甲長整日敲鑼攆人開荒，人心都攪碎了。唉……”

    弘歷站起身來，悠悠地在刷干凈了的粥鍋旁踱著，又站到棚口，瞇著眼望著景色宜人的玄武湖和湖岸東倒西歪等著下一餐的饑民。半晌，吁了一口氣，說道：“墾荒，田中丞沒有辦錯。豫南豫西有些地方地少人多，又有地荒著。你不要怨田中丞，下頭州縣不曉事，拿著墾荒投他緣，討他的好兒也是有的。”王老五一家原以為弘歷惹禍打死人，必定要逃的，見他這陣勢，才知道大有來頭，齊把目光脧他。只是弘歷不過十七八歲，干凈爽利一個公子哥模樣，再也猜不出他的身份。李衛(wèi)想起晚間還要為弘歷送行，賠笑正要說話，弘歷卻問他道：“這二百多人善遣回鄉(xiāng)，你估約得有多少銀子？”

    “這個我們衙門核算過?！狈稌r捷見李衛(wèi)仰著臉盤算，在旁賠笑道，“大人孩子統(tǒng)算，人均得五兩。四爺想發(fā)遣他們回去，奴才這就撥銀子?！焙霘v想了想，笑道：“我不想驚動官府，這筆銀子先從你兩個身上墊出來，下次進(jìn)京到我府賬房里支還你們就是了?！?br/>
    他這一說，李衛(wèi)和范時捷都笑了。李衛(wèi)說道：“四爺也忒小看奴才們的了。這是爺?shù)墓Φ?，也就是奴才的差事。奴才做了這大的官，這點子孝敬也還巴結(jié)得。爺情自放心，這事明日就辦下來了。爺盤桓幾日也要北上，說不定從他們那兒過路呢，奴才不敢糊弄?！?br/>
    “就是這樣，我讓官府發(fā)遣你們回去?！焙霘v摸了摸那個小女孩的頭，說道，“回去好好把地種起來，別往外逃了。至于墾荒的事，田中丞已經(jīng)明白，前幾日上折子說，‘胥吏不法，借墾田為名逼民外逃，今日已知為政當(dāng)因勢利宜矣’——他已經(jīng)明白，又是清官，不會再讓你們離鄉(xiāng)背井了?！?br/>
    王老五一家聽得似懂不懂，但弘歷的意思是聽明白了：不必一路討飯，回鄉(xiāng)能安生種地過日子。大人孩子像仰望神明一樣凝注著弘歷，喃喃祈禱：“請老爺留個名諱給我們。我們給您立長生牌位……您老人家這么善行，天必定照應(yīng)您中頭名狀元，代代公侯……”弘歷聽著只是暗笑，已轉(zhuǎn)身出去，又對范時捷道：“賞他們二十兩銀子，回去好置農(nóng)具牲口?！?br/>
    李衛(wèi)和范時捷陪同弘歷回到城里總督衙門，天色已經(jīng)向晚。三個人聯(lián)袂從儀門進(jìn)了大院，只見議事廳前已站滿了大大小小官員，首府首縣忙得滿頭熱汗張羅著擺布筵桌，家人們走馬燈似地掛燈扛座墊搬屏風(fēng)，還有人喊叫道：“進(jìn)內(nèi)院請問一下憲太太，制臺爺回沒有？”弘歷一笑，說道：“李衛(wèi)，你不回來這里成了沒王蜂，連翠兒也忙上了。我可是饑腸轆轆了，先在翠兒那吃點點心打打饑荒吧?！崩钚l(wèi)說道：“請老范這邊照應(yīng)一下。我陪爺進(jìn)去，開筵時再出來?！币蛞姾霘v已經(jīng)走遠(yuǎn)，便跟過來一同進(jìn)院。老遠(yuǎn)便聽夫人翠兒大聲大嗓地支派：“去尋老爺?shù)娜嘶貨]有？回來叫他快點來見我！主子爺是愛干凈愛雅致的，那個花里胡哨的屏風(fēng)弄一邊去！倒是那幅虬龍鳳竹松鶴圖屏只怕還合式——你死瘟在門洞里作么？去，把那套紫砂茶具——哎呀，是老爺回來了！真是的，穿這么一身到哪里——哎喲！今我這眼是怎的了，這不是我們少主子么？”她絮叨著，一反眼見弘歷也在，拍手打膝過來請安，替弘歷拍打著身上的灰土連說帶贊，口中還夾著嘆息：“我小時落這個雞視眼，每日到這時分竟是個瞎子，竟沒瞧見我的少主子！這死鬼的也不吭一聲，專站著瞧我的西洋鏡兒。四爺，您怕有三四個月沒來的了吧？我天天巴巴兒地盼，心里只是個放不下。說過去請安，日日都是使得的。偏他說四爺有話，除了逢年過節(jié)不叫我過去！怕四爺落個‘交通大臣’的名聲兒——我想，我跟別人不一樣，我是康熙四十六年就跟了主子萬歲爺在娘娘跟前侍候的。說句賣老的話，四爺臨盆還是我侍候熱水呢！那也真是讓人詫異，滿院的那個香啊，屋里的燭不知怎么那么紅、那么亮，連窗戶紙都映得紅透了。爺頭一聲哭出來，嘎聲亮得金鐘似的，里三院的奴才們都聽得一愣：爺是大貴大富大不一樣的命，這是注定了的！老主子當(dāng)時正禪定，您知道他老人家那脾氣，天塌下來也不相干的——竟也睜開眼，聽了半日才又入定過去——那可真是異樣的！”……一頭說，一頭和李衛(wèi)攙擁著弘歷進(jìn)了堂房。請弘歷居中坐了，插燭兒般和李衛(wèi)跪下拜了三拜，起身又一迭連聲吩咐：“先給主子送點心來，沏茶！”

    “是！”

    里里外外丫頭老婆子見李衛(wèi)翠兒都跪了，都“唿”地隨著跪下，此刻忙答應(yīng)著出去張羅，早有一個大丫頭端著幾只蛋花春卷，兩個小饅頭，幾塊細(xì)巧宮點進(jìn)來，后頭小丫頭捧著一碗茶小心翼翼地跟著。翠兒和李衛(wèi)忙接過來，親自安放在弘歷桌前，翠兒道：“請主子將就著用點。主子愛用我糟的鵝掌，因說您要回北京，都收拾了裝車了。還有給皇上娘娘做的鞋，皇上說比大內(nèi)那些針線上人做的合腳熨帖，我也叫人封了箱子里帶上?；噬夏锬镉惺聸]事賞東西都還惦記著我這老村姑，我就有一萬分心也答報不了。李衛(wèi)也不是什么好身板，少主子瞧他老了，好歹在北京給他找個閑衙門混。我也得沾光兒常常進(jìn)宮見見我們老少主子，主子娘娘，他時不時的還能進(jìn)京，我只能干看，心里念記主子的心比他還強(qiáng)十倍！”說道便抹眼淚兒。李衛(wèi)道：“大高興的日子，你哭個什么？真是的，也不怕四爺笑！”翠兒破涕笑道：“我也真是，半老了越發(fā)沒成色。我是見了主子愛呀！我們老主子是佛心慈悲，外面兒上冷心里熱，拔苦救難降妖伏魔。這少主子，你細(xì)瞧，這模樣，這身段，這氣概，還有這心地學(xué)問，扮上觀音是觀音，扮上佛爺是佛爺呢！”

    弘歷邊吃點心、啜茶邊聽她一套接一套聒絮奉迎，從政務(wù)叢繁中游脫出來，主子奴才猶如家常閑侃，真覺得心恬意恰溫馨不可名狀。因笑道：“你都要成‘快嘴李翠蓮’了！當(dāng)日在我書房里侍候，還悶嘴葫蘆兒似的呢！我就取你這依戀主子的心，這就叫不忘本。李衛(wèi)把兩江治理得好，督撫各司都聽他的，相與得好。兩江是天下財賦根本之地，不能沒有個能干心腹大臣在這坐鎮(zhèn)，所以現(xiàn)在不能想回北京，到時候我自然替你們說話的。萬歲爺也時時惦著你們的，又怕門下奴才在外做官不成器，壞了他老人家名聲，又怕累著了你們。他老人家想等新政有個眉目，學(xué)圣祖爺，也要南巡，是必要住到你家來的。就如今李衛(wèi)去北京，也可帶你。你是一品誥命，隨他進(jìn)京朝見一下主子、主子娘娘也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見面盡容易的，何必傷感？”他又呷了兩口茶，沉吟說道：“今兒筵上，就說我五日后走。其實呢，后天晚上我就要起程了?！?br/>
    “四爺！”李衛(wèi)驚訝地望著弘歷，說道，“南京官員要郊送的呀！您要微服，路上變一變裝就是了。五天后我突然說您早已去了，怕下頭人議論，請主子……”弘歷點點頭，語氣變得有點沉重：“我本不想大張旗鼓，而且這樣一路也能看看春景，體察些子下情。你恐怕還要派些人丁暗地里維持一下，我總覺這一道兒上不甚安全似的?！?br/>
    翠兒和李衛(wèi)目光都是霍然一動。李衛(wèi)皺著眉頭冥思苦想，翠兒卻道：“南京人說六朝金粉繁華之地，什么能人不出來？當(dāng)年朱三太子鐘三郎一窩子賊，就在毗盧院山上架紅衣大炮，要在圣祖爺南巡時候行刺。那里頭僧道雜處，飛賊大盜多的是，哪里能一網(wǎng)打盡了？奴婢前些時去雞鳴寺進(jìn)香，見一個游方道士，說是紅陽教的，用鐵鏟剜開青石板，種上葫蘆兒澆上沸水，吟誦咒語，當(dāng)時就長出葫蘆芽，拔絲似的抽蔓爬藤開花結(jié)葫蘆，圈著看的人有好幾千！我說這是個有道行的，布施了五十兩銀子。回來跟他說，他倒派人去拿那道士，說是‘白蓮教’妖道惑眾。四爺要出了什么事，說不定就是這些賊呢！”她說完，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雙手合十喃喃道：“阿彌陀佛！”李衛(wèi)卻問道：“四爺，那首詩您能不能給奴才譬講譬講？”

    “詩里沒有惡意?！焙霘v不安地搓了一下手，“似乎和我游戲，報警有人暗算我。至于暗算我的人，他說是個權(quán)勢極大的人?！逼鋵嵗钚l(wèi)只要稍稍有點學(xué)問，或讀過《詩經(jīng)》，就知道“鹡鸰”二字特指兄弟，除了弘時沒有第二人，無奈他不懂。但李衛(wèi)是天分極高的人，出了名的“纏死鬼”，從“權(quán)勢極大”四個字已經(jīng)隱隱聽出了弘歷雙關(guān)之意。他頓時凝住了眉頭，說道：“四爺，記得前年您去山東賑災(zāi)，有個叫吳瞎子的火居道士，連殺萊蕪三個朝廷命官當(dāng)眾投案。后來您查出這三個官都是侵吞賑災(zāi)款的臟官，出脫他只定了個斬監(jiān)候。我已經(jīng)放了他，補(bǔ)在山東臬司衙門當(dāng)巡捕頭兒。一個月前我慮著爺回京必定微服，沒人護(hù)駕不成，寫信叫山東放人過來。吳瞎子是終南劍俠胡富山的關(guān)門弟子，武林和他過招七個回合沒有個不敗的，所以諢名‘七步無常’。直隸山東河南安徽他黑道朋友多得不計其數(shù)，爺無論如何消停一下，等著他來再走，再不然請端木家來個高手也成。從這里到北京關(guān)山萬里，奴才怎么放得心？奴才要親自陪爺走的。翠兒也思念老主子，干脆都跟著，湯湯水水的也有人侍奉，可成？”

    弘歷笑道：“我不過隨口告訴你一聲，多留心此地治安，你就這么鬧起來，又是展期成行，又是等人，又是護(hù)送的！生死百命，你就弄得萬事周全，就保得我平安？還照我方才說的辦，你只發(fā)文沿途照應(yīng)，這是欽差的規(guī)矩。如今不是兵荒馬亂年月，太平世界法紀(jì)嚴(yán)森，我裝神弄鬼的，叫人笑了去！”

    李衛(wèi)還要說話，見尹繼善、范時捷后頭跟著按察使毛孝先，還有一個六品官，穿著鷺鷥補(bǔ)服五短身材黑紅臉膛，隨在毛孝先后頭擺著方步進(jìn)來，卻不認(rèn)識，便住了口。四個人給弘歷請了安。弘歷端詳一下那位官員，笑道：“這不是戶部的劉統(tǒng)勛么？怎么也在這里？”劉統(tǒng)勛端**肅不茍言笑，一躬身朗聲說道：“回王爺，奴才是調(diào)糧來的，已經(jīng)完差，奉皇上旨意，隨同王爺回京。”

    “前頭席面已經(jīng)備好?！币^善見弘歷還要問話，忙插口說道，“公事還有辦完的時候？統(tǒng)勛左右是要隨四爺一道兒走的，我們專門來請四爺安席?！?br/>
    “好吧?！焙霘v一笑起身，說道：“我已經(jīng)吃飽了，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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