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是真的不想面對白漣，不過心里也清楚該逃的事逃不掉，該面對的事早晚都要面對，獨孤凜的事如風那沒有問出什么，她總不能就真的將這件事隱瞞下來，她沒有立場替淥瀾谷全谷上下那么多人做決定，再說，雪暖和杜錦謙也未必會允許她這么做。
而她自己，莫離自問是不是真的狠的下心看著白漣和淥瀾谷其他人陷入危機？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事隔半個多月再見白漣，莫離發(fā)覺跟上次見到他的心情似乎又有些不一樣了。其實自從紅樓回來后，她每次見白漣的心情好像都不太一樣。
內疚。心虛。彷徨。擔憂。
是她這次的心情。
不過不管她心情怎樣，好或不好，在榻上那位看來，只不過是還沒長大不夠成熟的證明。要當一個完美的殺手就不能有多余的情緒和悲喜，而莫離，顯然離這一點還差的很遠。
這一點倒是和花宸一樣讓人頭疼……
側靠在榻上的人看一眼手里的白玉杯，毫不自知抿了下唇。
白漣不說話，沒有人敢貿貿然先吭聲，一屋子的人站著，卻靜得仿佛都能聽到門外秋分掃落葉的聲音。
莫離緩緩呼出一口氣，生怕一個急了，自己的呼吸都會打擾到誰。
不得不說，在心里施壓上，白漣絕對是個中高手，他往往能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只是這么耗著，就逼得別人先自亂陣腳，乃至精神奔潰。
譬如此刻。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莫離已經越來越心里沒底白漣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又知道多少，她總覺得他現在這副云淡風輕的樣子像是在警告他們，別在他眼皮底下玩什么把戲，其實他什么都知道。
或許他們本就不該懷疑白漣對他們的了如指掌。
好在再漫長的煎熬，也終會有結束的那一刻，即便之后迎來的，是讓人更不愿面對的抉擇。
白漣將手里的白玉盞放到一邊，支著頭終于說話了，“花宸不在，離兒，就由你來說說你和花宸探聽到了些什么消息吧?！?br/>
莫離愣了半會才反應過來白漣問的是自己，抬眼對上那對迷霧般的眼睛，未說話已經開始心虛起來。說實話，她一直懷疑白漣除了他們四個還派了其他人去慕容山莊。
“我和花宸在明，又被慕容連城盯著，所以得到的大多是英雄大會的信息，這次英雄大會的決定想必漣哥哥已經知道了，他們這次討伐淥瀾谷，說是集天下英雄，帶頭的其實就慕容山莊、崆峒、華山還有少林。玄門方丈看著似乎不是個喜歡多事的人，所以真正對我們有威脅的應該是慕容山莊、崆峒和華山……慕容昇之所以能說服馮開和顧西和，是因為他自稱在我們谷里有內應，那人除了對淥瀾谷上下了如指掌，似乎還……非常了解漣哥哥你?！?br/>
“了解我？”白漣垂眼看著自己修長的五指，臉上的表情莫測，那感覺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興奮，“如風，你覺得這谷里還會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么？可是，你都從來沒敢說你了解我啊?！?br/>
如風本來低著頭，聽到白漣的話，頭仍舊低著，臉上的表情依然是沒有表情，唯有嘴巴動了動，“屬下會盡快把此人找出來?！?br/>
“不急?！币暰€在屋里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我還想看看，此人到底有多了解我?！?br/>
白漣說這話時，臉上是掛著笑的，但莫離卻打了個寒戰(zhàn)。
她相信有這反應的絕不會是她一個。
“還有其他的消息嗎？”
“沒……沒有了?！?br/>
莫離這回答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能算是老實話，因為她和花宸確實只得到了以上那些消息，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著白漣她下意識就心虛了，好在白漣并沒多留意她臉上的神情變化。
白漣今天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那雪暖和杜錦謙，說說你們查到了些什么吧。”
雪暖看一眼杜錦謙，杜錦謙卻狀似無意瞥了一眼莫離。雪暖不喜說話，所以她和杜錦謙搭檔時凡是匯報工作情況大多都是杜錦謙匯報的，但今天杜錦謙狀況也不太對，雪暖看向他，他就也看著雪暖，臉上的表情很明顯，他希望這次由雪暖來匯報。
雪暖視線在他臉上停頓半會，總算別開了眼，面向白漣，垂著眼畢恭畢敬道，“回稟少主，我們得到的消息和莫離以及花宸得到的相差不多，不過，我和杜錦謙還得到了一個消息，似乎獨孤前輩和慕容昇自今年年初開始一直走的很近?！?br/>
莫離忍不住捏緊袖口，杜錦謙輕輕呼出了口氣。
“獨孤……凜。”
說完這三個字，白漣又笑了。
提到獨孤凜，不可能不聯想到作為他愛徒的花宸，獨孤凜唯一的徒弟，都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作父親的在干什么打算干什么，當兒子的沒道理一點風吹草動也不知道。
只是白漣沒有說起，誰也不會特意去提醒這茬。
由此可見花宸雖然很多時候毒舌又不靠譜，但在谷里的人緣還不錯，至少沒有人會特別想起要趁這個機會黑他一把。
“不管谷里有沒有和慕容昇勾結的人，那群自稱武林正道的偽君子們估摸著后天就會到天水崖了，淥瀾谷的地形你們也清楚，若讓他們翻過天水崖，這次麻煩就真的大了。”白漣話說得很嚴重，臉上的表情卻沒看出有多嚴重的樣子，不過他脾氣素來是這樣的古怪，天塌下來也未必看得到他變半分臉色，谷里管事的幾個除了如風都面面相覷，一時有些拿捏不住該怎么接話。
最終還是最不會說話的如風先說了話，“慕容昇這次應該是下定了決心要對付淥瀾谷，我上午剛得到消息，除了參加英雄大會那群人，崆峒和華山還從自己門派調動了不少人手趕來支援，幾乎和慕容山莊一樣是傾巢出動的架勢。我們如果沒有辦法讓他們在天水崖全軍覆沒，那最起碼也要讓他們在那損失超過一半人數，讓他們自亂陣腳，不然，后面必定會是場苦戰(zhàn)。”
“沒有如果?！卑诐i視線掃過屋子里所有人，“現在是下午，我給你們所有人半天時間回去給我想讓他們全軍覆沒的法子，晚上如果一個都想不出來，那就全部到天水崖去打頭陣吧。”
說實話，莫離在聽到白漣這句話后第一想到的是，無論他們有沒有想出讓慕容昇那些人全軍覆沒的法子，他們最終都是要去天水崖的，頂多分個先后而已，本質上實在沒太大差別，當然，這話她只敢在心里想想，提，是絕跡不敢提出來的。
“領命?！?br/>
“領命?！?br/>
“領命?！?br/>
……
屋子里整齊一片領命聲，其中又有幾人和她是差不多的想法？
“既然明白了，就都下去吧，離兒留下?！?br/>
“?。俊?br/>
發(fā)出單音節(jié)的字后莫離才意識到自己這反應不太對，最起碼在白漣面前又是現在這氣氛這樣做絕對不合適，果然，白漣在聽到她那聲“啊”后彎了彎唇角，“怎么，有事？”
白漣那個笑法，有事都要說沒事，何況她本來就沒事。
“沒有，沒事?！蹦x盡量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無辜又真誠。
白漣高深莫測看她一眼，總算沒就這個話題再深入下去，待得屋子里人都走干凈了，只剩下他和莫離兩個，才又道，“離兒，過來坐我旁邊?！?br/>
大哥你又想干嘛？
心里腹誹，人卻幾乎條件反射立刻回了聲，“哦。”然后，懷著忐忑的心情一步步走過去。
莫離自己都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屁股剛碰到軟榻，旁邊就淡淡飄來了一句，“離兒很怕我？”白漣看一眼臀部只三分之一在軟榻的人，莞爾，笑得似乎還挺溫和。
似乎？那自然只是表象。
某人依然沒骨氣的立馬搖頭成了撥浪鼓，“沒有?！?br/>
“那就坐過來點，讓漣哥哥好好看看你?！?br/>
……
莫離摸不準白漣今天是要唱哪出，只得硬著頭皮往旁邊挪了挪，屁股依舊只坐了三分之一。
“離兒來淥瀾谷多久了？”
“回漣哥哥，快十年了。”
“有沒有想過家？”
莫離看一眼白漣，見他神色很平常，心里雖然疑惑，還是答道，“以前的事離兒已經記不得了，現在，淥瀾谷就是離兒的家。”
“是嗎？”白漣看著她，“我也覺得離兒可能將小時候的事都忘記了，所以一直想抽空告訴你，那日救下你后，我有讓如風去查過你的身世，你本名楊歌兒，楊家是禎州那一帶有名的書香世家，你爹作為一家之主為人和善，據說從不與人結仇，卻不知道得罪了誰，全家遭遇滅門之災?！?br/>
十年前查到的事情，事隔十年才提起，白漣怎么可能是真的一直忘了，但她本也不是真的楊歌兒，占據著楊歌兒的身體僥幸活到現在，心虛有之，忌諱有之，說白點，她其實根本不想去追究楊歌兒的身世，當然更別提為楊家報仇什么的了，她壓根就沒想過這趟子事。
如今白漣突然提起這事，莫離弄不明白他的寓意是什么，人愣在那里，著實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她現在是楊歌兒，可是，如果是真的楊歌兒，這時候該是怎樣的表情……？
莫離愣愣看著白漣，白漣淡淡看著她。
“離兒？”
“漣哥哥，過去的事，我們不提了好不好？”
白漣若有所思看她會，好在終于還是點了頭，“好?！?br/>
莫離剛想舒口氣，就聽白漣又道，“離兒，若是漣哥哥和花宸哪天同時遇難，離兒會先救哪個？”
……
敢情白漣今天是故意要膈應她吧！
“漣哥哥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離兒怎會做忘恩負義之人，莫說相救，就是一命抵一命，離兒也絕沒有半點怨言?！?br/>
莫離話回答得很情真意切，但最后兩句到底幾分真幾分假，她自己其實也不清楚。她確實感激白漣的相救和收留之恩，可這感激是不是真愿意用命來賠，大概只有事到臨頭才能得出真正的答案。
不過白漣聽到她那番回答似乎很滿意，勾起唇角，難得笑意到達了眼底，“還算有良心，不過你放心，你漣哥哥還不至于沒用到要你來一命抵一命?！?br/>
白漣這些年專注于高深莫測，已經很久沒有這么真心笑過，莫離沒想到自己這話能讓他感動至此，心里反而有些說不上的心虛。
當年剛來淥瀾谷那會，她雖怕白漣，但他卻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兩人漸漸變得越來越陌生起來……
“好了，回去吧。好好動動腦子，如果想不出辦法，你知道我絕不會對你額外開恩的?！?br/>
“離兒明白?！?br/>
“還有，不要背叛我。”
莫離起身，正要彎腰行禮，聽到白漣最后那句身子頓了頓。
看吧，白漣終究還是白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