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五年,曲聆再一次來到了蝴蝶谷。
找到胡青牛的時候,他正在屋里為病人治病。
屋中的格局,并沒有什么改變。寬敞明亮的屋子,被分成了兩半。左半邊的屋子,墻邊擺滿了高大的藥柜,四四方方的小格子上,一筆一劃清晰的寫著格子內裝的草藥的名稱。藥柜前方的空地上,放著一個石質的藥船。藥船的旁邊放著一個籮筐,框里還有許多沒有碾磨研碎的藥材。以前,曲聆經(jīng)??匆姾嗯]事的時候,就坐在藥船前,一邊悠然自得的拿著本醫(yī)書看,一邊赤腳踩在碾滾子上,來回的碾磨藥材。正所謂干活讀書兩不誤。
屋子的右半邊,靠窗的位置上放了一個矮塌,上面趴著一個男子,赤/裸的背脊上,密密麻麻全是細如牛毛的金針。因為是趴著的,所以曲聆并沒有瞧見男子到底長什么樣。
曲聆走進屋子的時候,胡青牛正面色嚴肅的對照著穴位,往他身上扎下一針。
“哎呀,又是誰呀?不是說了我沒扎完針前,任何求醫(yī)的人都不見嗎?白芷,你怎么又將人帶進來了?快快帶出去,別在這兒打擾我!”
胡青牛說完,過了半晌,既沒聽見白芷的答話聲,也沒聽見有人出門的腳步聲,心下奇怪,便放下了手中的金針,回頭來看。
“你……你不是曲姑娘嗎?”胡青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年曲聆知道自己的徒弟被金花婆婆帶走之后,就消失無影了。胡青牛后來也曾向來此求醫(yī)的明教兄弟打聽過,卻都沒有聽到曲聆的消息,也不敢猜測事情后來究竟怎么樣了。如今乍一看見,胡青牛都還有些恍惚。
原本趴在矮塌上,將頭埋在雙臂間的男子抬起頭來,正要爬起來看看的時候,又被胡青牛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將他摁了回去,口中不悅道:“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沒弄完的時候,不要隨便動來動去!”
男子被胡青牛這樣對待,也沒生氣,只是從原本的想起身,變成了將頭轉回來而已。
曲聆這才看清了男子的容貌,竟然是多年不見的白垣。遙想當年她離開蝴蝶谷的時候,白垣還像一個廢人一樣的昏迷在床上,如今不但可以自主行動了,連臉色、精神看上去都好了不少。
“許久不見了,胡先生,曲聆不請自來,還望先生可別怪罪于我。”曲聆先是微笑著向胡青牛打了個招呼,然后才將目光對準白垣,笑著說:“你醒了?看來你如今恢復的很好,胡先生的醫(yī)術果然精湛?!?br/>
白垣還是同以前一樣,癱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聲調毫無起伏的說道:“我已聽胡先生說了,謝謝你當日救了我?!?br/>
“白芷,白芷……你去哪里了?谷中來了客人,怎么也不知道與我匯報?還不快來招呼客人?!”胡青牛將手中最后的一根金針插到了白垣身上以后,站起身從旁邊的盛水的銅盆里將手洗凈,再用搭在上面的棉布擦干水以后,才走過來說:“別站在門口了,曲姑娘,你還是先進來,坐下再說吧!”
白芷提著水壺飛快的跑進來,小心翼翼的低著頭,一邊為三人倒茶,一邊在心里暗自嘀咕。天知道眼前的這人究竟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他一直在外面擇撿藥材,根本就沒瞧見好么?
胡青牛與曲聆一同入座以后,瞧見站在曲聆身后的人,有些奇怪的問道:“這位是……?”
“這是我離教的時候,教主派來保護我的人,胡先生不用管她?!?br/>
胡青牛聽了曲聆的解釋,還是覺得有些奇怪。眼前這個人,從身形上看,是個頗為妖嬈的女子??墒撬砩舷露脊诹艘患罨疑亩放窭?,嚴絲密縫到一點里面穿的衣服都沒露出來。不但手上戴著手套,就連她的臉上也遮著厚厚的面紗,當真是一點容貌都沒露出來。
就算如今進入了深秋,可是江湖人士有武功傍身,向來不懼寒暑,有必要將自己這么嚴嚴實實的裹起來嗎?如果說是得了什么病,導致怕冷的話,五毒教教主還會派這樣一個人出來保護他們的圣女嗎?
不管怎么想,都覺得很詭異好不好?
而且……胡青牛皺著眉頭,總覺得這個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
但是曲聆沒有解釋的意思,他也就不便多問了。
“曲姑娘這次來找在下,是有什么事么?”胡青牛喝了一口茶水,調整了一下心情,才問道曲聆的來意。
“我這次來,其實是想知道白垣的傷勢如何了。”曲聆望著趴在床上的白垣,笑了一下,“看見白垣已經(jīng)醒了,我也就放心了?!?br/>
胡青牛聽曲聆這樣說,心中最后的那一點疑慮也去了。
當年阿娜里在這里被金花婆婆捉走,實際上也算是代他們夫妻二人受過了。這些年他始終沒能打聽到她的消息,心里說不愧疚,那是不可能的。正是因為這份愧疚,他才更加下定決心,要將白垣治好。
今天曲聆來的時候,他其實是有些擔憂的。武林人士向來就喜歡遷怒,他很害怕曲聆當年沒有找到阿娜里,然后將這份怒氣轉到他們夫妻二人身上,再加上進來的時候,又沒有瞧見阿娜里,他心里難免就想得多些,以為曲聆是來找他們夫妻倆算賬的。
“白垣的傷勢在這些年的治療中,已經(jīng)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他當年中毒太深,毒素阻礙了他體內經(jīng)脈的正常運行。加上他又昏迷在床多年,經(jīng)脈早就淤積阻塞到無法正常運功了。這小半年以來,我每隔三日都要為他金針刺穴,以此刺激他體內的穴道,為他疏通經(jīng)脈,如此才能讓他的功力恢復到原來的時候?!敝懒饲鲋皇莵韱柊自臅r候,胡青牛沒那么擔心,也就有心情多說些話了。
“如果你不著急的話,可以在谷中小住幾日。只要再經(jīng)過七次針灸,白垣就可以痊愈了。”在曲聆小住的這些日子里,他還可以順便繼續(xù)與她討論苗疆那些奇異的蠱術。當年曲聆在這里的時候,他給她講解醫(yī)術,她為他施展蠱術,二人互相學習,倒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教學相長了。
可是曲聆并沒有如胡青牛猜想的那樣,順勢在蝴蝶谷住下來。聽到這話以后,曲聆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胡先生,只怕我要拂了你的好意了。”
“為何?”胡青牛驚訝的問道,就連趴在矮塌上,一直充當人形背景的白垣也好奇的盯著曲聆看。
“實不相瞞,我也是迫不得已!”曲聆嘆了口氣,說道:“胡先生也知道,當年鮮于通這畜生,毒害華山派上下的時候,是借了我五仙教的名頭的。我五仙教雖然向來偏安苗疆,少有弟子在中原走動,可也不能容忍這樣一大盆污水潑在自己身上。這五年來,因為教中有事,我們沒有閑暇來處理這件事,只能任由江湖上對我五仙教的誤解愈來愈深。及至我離教后,路過成都休息時,竟然見到了幾名來自中原的俠士,口口聲聲說要去討伐我教。胡先生,我乃五仙教圣女,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坐視讓人如此誣陷我教?!?br/>
鮮于通做了什么,身為當事人的白垣自然清楚,聽曲聆提起這事,白垣也面色難看的皺起了眉頭。說起來,華山派會遭此一難,也與他當初一心維護鮮于通脫不開關系。若不是他執(zhí)意保護華山派弟子,也就不會為門派招來此禍,師父、師弟們、妻子也就不會因此喪命了。
是以白垣在兩年前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想要回到華山,手刃鮮于通,除掉這個欺師滅祖的叛徒。只可惜那時的他,真的只是醒來而已,別說自己下床活動,就連想要抬一抬手臂,屈一屈膝蓋,都是一種奢望。
“為了防止更多的人對五仙教產生誤會,我離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蝴蝶谷,想要看看白垣是否醒來。如今看到白垣已經(jīng)好的差不多了,我也就放心了?!彼x教以后第一件事當然不是來蝴蝶谷,不過那又有什么關系呢?反正胡青牛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是假。
“可白垣身體并未痊愈,曲姑娘就讓他此時隨你上路么?”胡青牛扯著自己下巴上的胡須,臉上有些糾結。
作為一個大夫,還是一個醫(yī)術高絕的大夫,胡青牛是絕對不愿意看見自己的病人在還沒有痊愈的時候就走的??墒钦驹谇龅慕嵌壬舷胂?,洗刷自己門派的冤屈,又是件刻不容緩的事,他根本就沒有立場去阻礙曲聆。
最后,他想了想,作為大夫的職業(yè)道德還是占了上風。
“我知道曲姑娘你心中急切,可是白垣這傷勢影響著他今后的武藝修行。若是不將這經(jīng)脈完全打通,那他以后就別想好好練功了!所以我想,要不你們就在這里再多住一些時日吧!我將每三日一次的施針改為兩日一次,如此,只消半個月就能治好他了,只是這樣會比三日一次,要痛苦許多?!?br/>
曲聆與趴在矮塌上的白垣對視了一眼,見他沒有反對,也就點頭同意了。
這件事達成共識以后,胡青牛忍不住又問道:“曲姑娘,當初你找到了阿娜里嗎?這些年她過的還好嗎?”
“阿娜里……她已經(jīng)死了?!斌E然聽胡青牛問起這個問起,曲聆也不禁呆了一下。
“怎會?!”胡青牛大吃一驚,之后卻又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下來。
是了,當年金花婆婆帶著千葉先生來治病的時候,他雖然只是遠遠的觀望了一眼,卻也知道這人如果沒有他出手相救,恐怕就沒幾天好活了。他當時袖手旁觀,其實就是在看著他一步一步步向死亡。
阿娜里被抓走以后,他其實是能夠料到她的結局的。不比與他學習了許久時日的曲聆,阿娜里的蠱術和醫(yī)術都還不到專精的地步,想要只好銀葉先生,無疑癡人說夢。而千葉先生過世以后,以金花婆婆睚眥必報的性子,必然是要遷怒于人的。
只是一開始進來的時候,曲聆并不像遷怒于他的樣子,所以他才沒往那方面想。還以為當年阿娜里被曲聆找到了,如今還在五仙教中呢。
“所以……是金花婆婆下的手么?”胡青牛沉默了一下,心情變得有些沉重。
“雖不是她親自下手,卻也與她脫不開干系?!鼻鲱┝艘谎壅驹谧约荷砗蟮亩臼?,沖胡青牛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胡先生不要多想,我已經(jīng)為阿娜里報仇了。你教我醫(yī)術,也算是對我有恩。我曲聆是絕對不是一個恩將仇報的人?!?br/>
胡青牛還想再問問,那究竟是誰殺了阿娜里?而她所說的報仇又是什么意思?是單純的殺了殺害阿娜里的人么?可是以當初他與曲聆相處的經(jīng)驗來看,曲聆又不像那樣心胸開闊不記仇的人。那她還殺了金花婆婆么?雖然金花婆婆,也就是黛綺絲叛出明教多年,可她到底是曾經(jīng)的四*王之一。不是不相信曲聆的武功,只是她真的有那個能力殺掉這個女人嗎?
但曲聆并不想再提起這個話題,也就沒有多說什么,轉而與胡青牛討論起這些年,她所遇到的有關醫(yī)術上的疑惑。
十五天的時間,過的飛快,眨眼間就過去了。
白垣如今的氣色,看上去確實比之前要好上許多。
之前在谷中的時候,胡青牛雖然不許他妄動內力,但卻沒有禁止他每天練習劍招。這兩年來,他在蝴蝶谷,腦中想的除了是盡快治好自己的身體以外,就是琢磨劍法。甚至還在觀看谷中蝴蝶的時候,創(chuàng)下了一套劍法。只可惜他到底閱歷不足,這套劍法如今尚未完善,威力遠遠達不到他心目中的設想。
離開的時候,白垣毫無疑問的與曲聆同乘了一輛馬車。
送曲聆離開之后,胡青牛回到谷中,本想去書房將這五年來給白垣解毒治病的記錄下來的心得整理成冊,卻看見了書桌上放著一封寫著自己名字的信。胡青牛有些疑惑,到底是誰會給自己寫信呢?
信封并未封口,說明這信不是別人寄來或者送來,而是直接放在了他書桌上的。
難道是曲聆或者白垣嗎?
可是有什么話不能當面說,卻要寫一封信呢?
懷著這樣的疑惑,胡青牛拆開了信,卻瞧見上面只有一句話:“我不想見到任何害死阿娜里,或者與她的死有關的人,還活在這個世界上?!?br/>
這短短的一句話,卻叫胡青牛嚇得面色鐵青。
什么叫“活在這世上?”
是叫他們夫妻二人去死嗎?
可是曲聆不是說她已經(jīng)為阿娜里報仇了嗎?而且如果真的恨他,為什么在谷中的時候,還有剛才他為她送別的時候沒有動手?他相信,憑曲聆的手段,十個他也是逃不掉的。
等等!
胡青牛突然想起一直跟隨在曲聆身邊的那個人,那樣熟悉的感覺,還有方才她駕車的時候,面紗被風吹開時露出的些許面容,那……似乎就是黛綺絲?!不,不是似乎,而是就是!
可是那青灰的膚色,根本就不像一個正常人所有,是被曲聆下了什么毒么?
想著在谷中居住的這半個月,黛綺絲從未在他面前進過食水,胡青牛不禁打了個寒顫。他曾經(jīng)去苗疆的時候,恍惚聽說,五毒教中一種把活人變作會動的尸體的邪異蠱術。當時他還不太相信,覺得世上哪有這樣奇異的蠱術,可回憶起黛綺絲的情況,又不得不猜想,難道她已經(jīng)被曲聆做成了毒尸?
胡青牛再次看了看信紙上的內容。
不想見到……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要殺他,就不會留下信來,總不會是要他看到信后自殺吧?
那就是說,曲聆會看在他曾經(jīng)教她醫(yī)術,救治白垣的份上,留他一條活路。只是條件是,他不能再“活”在這個世界上。
想通了這一點,胡青牛趕緊叫人找來王難姑,將事情與她分說清楚。
這蝴蝶谷是不能再住了,蝶谷醫(yī)仙的名號也不能再用了,甚至他們夫妻以后都不能再在江湖中隨意行走,必須找個山野老林隱居起來了。王難姑雖然心有怨言,胡青牛卻想得明白。阿娜里遭難,本就是代他們夫妻受過。如今以曲聆能弄死黛綺絲的本事,卻放了他們夫妻一馬,只是要求他們歸隱山林來說,已經(jīng)是很好的下場了。
所以胡青牛忽略掉王難姑的抱怨,立刻打包行李。能帶走的醫(yī)書都帶走,帶不走的也就只能留下了。白芷跟隨他多年,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藥童,但他實際上早就將白芷當作了徒弟。他這個做師父的不能再教白芷什么了,只能留下這些醫(yī)書和藥材給白芷,也不枉他們相處多年了。
等到曲聆和白垣到了華山派腳下的時候,鎮(zhèn)上已經(jīng)有人傳來消息,說到底醫(yī)者不自醫(yī),一代醫(yī)仙胡青牛與他的妻子王難姑,已經(jīng)得了急癥去世了。
聽到這個消息,曲聆滿意的笑了。
又完成了一個復仇的目標呢!
讓胡青牛這樣一個神醫(yī),終生都只能在山野中與蟲獸為伴,卻不能治病救人;光是對著醫(yī)書研究里面的藥方,卻沒辦法找人試驗,也算的上是一種折磨了吧!
她將來是要接近張無忌的,還有什么比自己就是一個名醫(yī)更好的身份嗎?如果胡青牛還在蝶谷,那她的地位豈不是很尷尬?
送上門去幫人治病,哪有讓別人費盡心思求醫(yī)值得信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