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卿到家, 嚴禾已經(jīng)在。

    她似乎沒有因為葉卿把她忘了這件事情生氣。

    葉卿老遠就聽見她在衛(wèi)生間唱歌。

    “我頭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誰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她只會唱這么一句，五秒鐘重復一遍，還走音。

    一陣沖水的聲音。

    “我頭上有犄角, 我身后有尾巴。誰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嚴禾高興地走出來，用紙巾擦擦手上的水珠。

    葉母瞧了她一眼，見她腦袋上頂著兩棵枝丫，“你怎么到哪都把這個東西帶著??？快拿下來，傻不拉幾的！”

    “這是長在我頭上的, 拿下來會疼的?！眹篮贪瘟艘幌滤慕? 哭唧唧地跑回房, “嗚嗚, 好疼?！?br/>
    葉父葉母面面相覷，“天哪, 這孩子不是傻了吧？”

    葉卿說：“可能是中邪了。”

    他只是開玩笑這樣說。

    三分鐘以后，葉卿發(fā)現(xiàn)嚴禾是真的中邪了。

    她突然愛上了他的軟床，把他的被子裹到旁邊, 光著腳丫子在上面跳啊跳。

    就像小時候一樣，小時候嚴禾會拉著葉卿一起跳?，F(xiàn)在他不會跳了, 因為他長大了。

    葉卿命令她：“下來?！?br/>
    嚴禾說：“我只有80斤?！?br/>
    “那也不行。下來。”

    她眼睛一瞪, “我就不！”

    “床壞了你賠?！?br/>
    “你很無情?！眹篮陶f停就停。

    嚴禾坐地上, 生氣地把自己抱成了一團包子。

    葉卿把被子疊好了, 嚴禾還坐著。

    他冷漠撂下一句，“你以后還是少跟謝譽在一起吧”就不管她，自己去旁邊做作業(yè)了。

    過了很久，葉卿都以為她走了，坐在角落里的嚴禾突然幽幽開口，“我今天看到你弟弟了?！?br/>
    “我沒有弟弟?！彼乱庾R地這樣說。

    “你明明知道我是指什么?！?br/>
    嚴禾走到葉卿身邊，戳戳他的肩膀，“是今天那個女孩吧？我一早就看她眼熟，剛剛才想起來?！?br/>
    葉卿知道嚴禾的記性不好，尤其是對人。他以為認不出就是一直認不出，沒想到她的回憶還是有一點重量的。

    不知道她要說什么，葉卿沒接話。

    嚴禾說：“我知道念念不忘的感覺，我也很羨慕你的失而復得?！?br/>
    葉卿反駁：“沒有念念不忘，也沒有失而復得。不要說奇怪的話?！?br/>
    “你可以這樣對我說，但人要對自己坦誠?！?br/>
    他停下了做題的筆。

    嚴禾還要說些什么，被一聲轟響打斷。她嚇得抖了一下肩膀。

    這樓的隔音效果太差了，樓下的吵架聲傳來——

    “報警啊你個臭婊.子還敢威脅老子是吧！”

    “時新南你這個人渣！你給我滾！”

    嚴禾在屋里緊急地溜達一圈，“上次修水管那個榔頭呢？”

    葉卿沒理她，拿出手機撥了110。

    嚴禾還在找她的榔頭。

    最終榔頭沒找到，她去廚房拿了把鍋鏟。

    嚴禾握著正義的鍋鏟，跑下了樓。

    樓下卻在這一會兒的工夫安靜了下來。

    靜謐的樓道里，只有一個人。

    時母跪坐在地上，頭發(fā)被扯得亂糟糟的，額角被撞破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剛剛那個吼叫的男人已經(jīng)不見了。

    嚴禾正好身上有紙巾，她扯了一大半出來，統(tǒng)統(tǒng)按在時母的頭上。

    時母很累，她累得眼睛都沒有力氣轉(zhuǎn)動，只有一行眼淚在掉落。

    “阿姨?！眹篮潭自谒磉叄X得應該說點什么，“就是我覺得，有的事情是可以解決的，你不用非得這么硬扛著?！?br/>
    時母接過嚴禾手里的紙巾，自己按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沒有接她的話。

    剛剛買菜回來的少年站在樓梯中間停下了。

    嚴禾伸著脖子看了看在黑暗里時君以，他臉上的陰翳沒有嚇到她。

    “你爸呢？”

    “樓下被抓了?！?br/>
    “下次他再來你就報警，來一次報一次，總能給他拘留怕了?！?br/>
    時君以把她的話聽在心里，看到嚴禾手上的鍋鏟：“你拿鍋鏟干什么？”

    “……炒菜啊，不然呢?！?br/>
    嚴禾往樓上走了。

    樓道里回蕩著她輕快的歌聲：“我是一條小青龍，我有許多小秘密，我有許多的秘密，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br/>
    ——

    下午放學，葉卿走進便利店，里面挺空蕩。

    謝譽今天田徑隊訓練沒時間吃飯，讓葉卿給他帶。

    因為有一點感冒，葉卿近期出門都戴上口罩。

    狹長幽黑的雙目漫不經(jīng)心地在貨架上游走，睫毛低掛的慵懶模樣讓很多女生移不開眼。

    葉卿對于異性的追捧，多數(shù)情況表現(xiàn)得很淡漠。

    他走到貨架前。

    身后人的交涉唐突且失禮。

    “你去搭訕，讓他把口罩拿了看看嘛?！?br/>
    “不行我好緊張！萬一特別丑怎么辦？！”

    “那你就說認錯人了！”

    同時間，身后一個溫軟的身體撞上來。

    葉卿沒有躲開，他伸手扶住掛在他手臂上的女孩。

    女孩手里的奶茶沒有握穩(wěn)，灑出來的奶茶從葉卿的手腕往他的手心流淌。

    奶茶很燙，白皙的手背一片通紅，而他的眸子依然平靜。

    “對不起對不起?！?br/>
    女孩殷勤地獻上紙巾，視線掃向他潔白的雙手，“擦一擦吧?！?br/>
    葉卿接過。

    隊里一個高挑的女生，眉眼妖冶，審視著他。

    葉卿無意中與施雨婕對視上了。

    他無事發(fā)生，慢悠悠移開視線。

    她卻因為這一眼對視，從此心上有了重量。

    處理好這些殘局，葉卿等那群女生離開了，才把口罩拿下。

    他視線掃在包裝袋上，看到只剩下最后一個三明治。

    手剛放上去，一個女孩的手恰好覆在他的手背上。

    一瞬間的觸碰之后，簡喜樂立馬把手拿開，葉卿也把那個僅剩的三明治拿了下來，“這是給別人買的。”

    “沒關系沒關系，我……”

    “晚飯我請你吃?！比~卿拿出錢包去排隊買單，轉(zhuǎn)頭跟簡喜樂相視一笑。

    簡喜樂像個小尾巴跟在他后面，“可是我還帶了一個朋友?！?br/>
    葉卿把三明治放在書包里，問她：“什么朋友。”

    他剛問完，就看到站在店門外的程晚。

    她穿了一件軟軟的兔耳朵棉襖，帽子上有一顆毛毛球。裹著配套的圍巾和帽子，都是粉色的。

    她雪白的臉蛋露出一半，大眼睛朝著某個方向放空。因為天氣太冷，程晚的臉上浮現(xiàn)出粉嘟嘟的色澤。

    “程晚！”簡喜樂蹦蹦跳跳地過去挽著她，“今天葉卿請我們吃飯?！?br/>
    程晚把耳罩拿了，仔細地聽她說話，她這才看到正在走過來的少年，忽然抬起手傻傻地沖他揮了揮，“哥哥好?！?br/>
    “??？你們認識啊？”

    程晚點點頭，心虛地說：“他是謝譽的朋友，所以我才認識的?！?br/>
    葉卿沒解釋什么，調(diào)整好了書包，低頭看了她一眼：“走吧?！?br/>
    程晚和簡喜樂一左一右，葉卿就像帶了兩個小朋友。

    簡喜樂一直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程晚這邊挺安靜的，不過她會因為簡喜樂說的話偶爾呵呵地笑一笑。

    經(jīng)常吃飯的一個館子，今天沒什么人。

    葉卿點了一桌菜。

    “你昨天有沒有看到時君以的爸爸被抓？”簡喜樂一坐下來就問他。

    葉卿點頭：“聽說了?！?br/>
    簡喜樂夾了一塊涼菜給程晚：“正好我們家昨天沒人，要是我爸媽在的話，他爸爸肯定不敢動手的，我聽說把他媽媽都打傷了?！?br/>
    程晚小幅度地咀嚼著涼菜，靜靜地聽著簡喜樂說話。

    “我們也特別納悶她為什么拖到現(xiàn)在才報警?！?br/>
    “那個男的來要了很多次錢，還經(jīng)常打她，有幾次君以哥哥要報警，她媽媽就攬著他不許他打電話。”

    “真的太奇怪了?！?br/>
    其實昨天的警是葉卿報的，他聽簡喜樂這樣說，覺得詫異。

    他們一樣，并不能理解時母的容忍。

    程晚雙手疊在桌上，像小學生上課的模樣，她軟軟糯糯地開口：“可能她只是放不下什么?！?br/>
    簡喜樂接話：“放不下什么？”

    程晚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比如說，阿姨還愛著那個叔叔?！?br/>
    “可是這樣的愛不是很變態(tài)嗎？”

    “子非魚，安知魚之不變態(tài)？”程晚一本正經(jīng)地說。

    葉卿和簡喜樂都被她逗笑了。

    一盤魚被端上桌，程晚吃了一口就被粗粗的魚刺卡在牙里。

    她惱火地拔著魚刺，摳了半天也摳不出來。

    葉卿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張嘴。”

    “啊——”

    他用牙簽給她在正確的位置挑了一下，一下就撥出來了。

    簡喜樂看著都覺得神奇，他們熟悉得好像認識了很多年似的。

    吃飯途中，程晚一直在看手表。

    “你有什么急事嗎？”葉卿問她。

    程晚說：“沒有急事，只是我爸爸今天有一個講座，我想去看?！?br/>
    “幾點的?！?br/>
    “六點半?！?br/>
    葉卿算了算，還有一刻鐘，“還早?！?br/>
    “可是我要去一中。”

    “打車只要十分鐘就到了?！?br/>
    程晚手放在口袋里，捏著準備坐公交的那兩塊硬幣，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葉卿仿佛看破她的心思似的，“我陪你去?！?br/>
    他沒有開玩笑。

    葉卿聽說了程簡陽今天會在一中開講座，他本來是不打算去的，既然程晚提出來了，那就一起去看一下。

    講座的主題是和全國青少年科技創(chuàng)新大賽有關，作為高中生的科技輔導員，程簡陽在校園開了一個宣講會，大致預透一下他今年打算做的一個項目，鼓勵大家報名。

    出租車沒有晚點，不過進去的時候，程簡陽已經(jīng)提前開始了發(fā)言。

    他穿著深色的西服，站在臺前，優(yōu)雅而沉穩(wěn)的氣質(zhì)與一些嘰喳沖著學生鬼叫的女老師形成對比，程簡陽無論何時都是不會對學生發(fā)脾氣的。

    葉卿和程晚坐在最后，最后排除了本校的學生，還有一些外界人員甚至記者在拍照。

    程簡陽先是給他們展示了一部分他前些年帶過的一些作品。

    他做的主要是計算機程序方面的，因為早幾年vr科技并不發(fā)達，程簡陽也做過機器人和人工智能。

    最后，大屏幕上呈現(xiàn)了一個vr頭顯設備。

    “這是我做的第一個vr設備?！?br/>
    “大家可能不清楚vr是什么意思，但是想必在座的一定都看過3d電影。”

    “3d電影是一種成像技術，能夠讓人感受到維數(shù)的變化，放大你的視覺和聽覺?！?br/>
    “與之相應的，還有更加imax-3d，和普通的3d比起來，imax的要求會更高，除了放大感覺，它會讓人感受到一個空間的存在。”

    程簡陽切換到下一張圖，他將室內(nèi)的燈滅掉。

    “這是一張在華山山頂拍攝的風景圖?！?br/>
    “這樣在投影的平面上展示出來，圖上的信息大家很輕易地能夠讀懂，藍天，白云，陡峰，植物，索道……”

    “它看似只是一張普通的照片?！?br/>
    程簡陽滑動了一下鼠標，照片開始慢慢地轉(zhuǎn)動，更大更寬廣的山林被呈現(xiàn)出來。

    他緩慢地滾動著鼠標，最終轉(zhuǎn)了一圈回來，回到原點。

    臺下的觀眾發(fā)出微弱的掌聲。

    “這樣看的話，是不是就比剛才那一張靜態(tài)圖要生動得多？”

    “其實這張圖，是無人機360度全景攝像的一張圖?！?br/>
    “通俗一點說，我們vr的設計原理和這個是相似的，戴上頭顯設備的話，就相當于結合了imax的效果，你會有身臨其境的感覺?！?br/>
    “虛擬現(xiàn)實技術主要體現(xiàn)在環(huán)境模擬這一方面。環(huán)境模擬的重點是要構建一個三維立體圖像，利用計算機生成?！?br/>
    “這一方面并不難，因為我有過帶隊的經(jīng)驗，也有一些在大學學習專業(yè)課的學長學姐會來教大家做一些最基本的程序制作。”

    “如果對這個項目感興趣的同學可以等會兒到我這邊拿一下報名表。”

    程簡陽讓后臺的老師拿上來幾臺設備。

    “有想要體驗的同學可以上來體驗一下，大家排好隊?！?br/>
    人群漸漸地混亂起來。

    室內(nèi)的學生都穿著一中的校服，只有葉卿和程晚沒穿。

    葉卿問她：“你要去試嗎？”

    “唔，”其實她是有些蠢蠢欲動的，不過，“好多人啊?！?br/>
    葉卿也不大喜歡擠來擠去的。

    程晚說：“我們可以下次去我爸爸的工作室玩，他那里有好多?！?br/>
    她說話時，程簡陽恰好視線掃到二人。

    程晚沖他咧著嘴巴一笑，程簡陽對她豎了個大拇指。

    葉卿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到謝譽二字，突然后背一涼。

    這才想起書包里還有一個三明治。

    葉卿接了電話。

    那邊奄奄一息的。

    “葉大哥，你的小可愛已經(jīng)餓成蝴蝶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