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顏艱難地拉著我的手不放，“白桑，”我低頭看著他潔白的手，她繼續(xù)道：“這段日子真的很謝謝你，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了，可是還是要和你說，你真的是個(gè)好姑娘?！彼穆曇綦m然低，口中的感激和堅(jiān)定卻是無法抗拒的。她將視線移開，轉(zhuǎn)向蘇承景：“蘇公子，您的恩情我難以報(bào)答，我也沒有什么能夠答謝的，只希望您能夠好好保護(hù)白桑，別讓她受到傷害。”她在一一和我們告別，可我卻早已經(jīng)泣不成聲。
我原本只是個(gè)局外人，卻不知何時(shí)，早已被時(shí)局困住。脫不得，逃不開。
秦子墨站在不遠(yuǎn)的地方一直靜靜地看著雪顏，我的眼中滿是悲戚，他的眼中又何嘗不是呢？“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他的聲音此時(shí)沒有多大的起伏，聽起來似是無情卻又似悲傷。
雪顏從我的懷中掙脫出來，望著秦子墨，苦澀笑道：“我曾說過會一命抵一命，如今也算是還了。以前我總覺得你是討厭我，所以我會盡全力讓你不看到我?？僧?dāng)我知曉你心里有我時(shí)，我的內(nèi)心真的很歡喜。你尤愛聽《長生殿》，我學(xué)了許久，可總是唱不出錦玉那般凄涼，今日只怕是最后一次，也不曉得……我唱的如何？”
她開始唱《長生殿》。那是這般喜慶的詞，可我的淚水卻再也抑制不住。
“追游宴賞，幸從今得侍君王。瑤階小立，春生天語，香縈仙仗，玉露冷沾裳。還凝望，重重金殿宿鴛鴦……”??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只是到最后的時(shí)候再次望著秦子墨，說了句：“我活了兩個(gè)人生，從沒有想過要擁有任何東西，只有你，傾注了我所有的美好?？墒?，愛你實(shí)在是太累了，好在我們永遠(yuǎn)不會再見了?！币活w晶瑩的淚從她的眼眶里滑落，劃過她絕美臉頰，仿佛是將這十年的愛在這一刻瞬間崩塌，如斷弦琵琶那般。
她的身體開始逐漸透明，她最后抬眼望了下秦子墨。
可只有我知曉，他的眼里有著驚訝，有著愧疚，還有著悔恨，卻只是獨(dú)獨(dú)不見愛意。就如多年前她陪伴秦子墨走遍山河，踏過河海，卻依稀沒有對她流露過一絲情愫。他給她的是哥哥那般的溫暖和關(guān)懷，卻始終沒有愛情。
“雪顏……”他遲疑著叫出了名字，快步走到她的身前。他顫抖著將她抱住，可是她的身體已經(jīng)越發(fā)透明，一陣微風(fēng)吹過，她的身體如同秋日里的塵埃那般隨風(fēng)遠(yuǎn)去，消失不見，最終只留下他的雙手僵在那里。
蘇承景適時(shí)得催動法術(shù)，將雪顏僅剩的一點(diǎn)魂魄聚了起來?！鞍咨?，雪顏姑娘……只有這么多了?！?br/>
我幻出引魂燈，將魂魄收入等內(nèi)。
“我對不起雪顏！是我害死了她?！鼻刈幽穆曇魪倪h(yuǎn)處飄來：“我一直盼著她死，可她真得死了，我卻很難過?！?br/>
我抬起頭看著他，我的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恨和怨。我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話。沉默了很久，淺淺的哀傷的笑了。
“秦子墨，”我直了直身子，原本不能感受到冷暖，卻突然感受到了冬日的寒冷蕭索。我望著遠(yuǎn)方，不看他：“你明白什么是愛一個(gè)人嗎？”
“我……”秦子墨猶疑著，看著我。
“其實(shí)你不懂。愛一個(gè)人，是將所有都拿出來給他。以前我總覺著雪顏太傻，你要什么，她便給你什么，可你給她的又是什么？她那么怕痛，卻因?yàn)閻勰悖戳藘蓚€(gè)人生。你知道她原本只有七天的時(shí)間嗎？”
秦子墨的口動了動，聲音欲要呼出，可是，我只看到他嘴微動，又咽了下去。
我看著她，嘴角不由就泛起一絲冷笑：“其實(shí)，你已經(jīng)開始懷疑她是真的春娘了，不是嗎？只是你害怕這個(gè)真相，你不敢面對她，所以你只能假裝欺騙自己。因?yàn)槟阒?，不論她是不是春娘，你都償還不了你帶給她的傷害！”
我開始怒吼起來：“你也已經(jīng)知道她之所以殺了新娘，是因?yàn)槟鞘清\玉，她怕錦玉傷害你?？赡銋s踐踏她，侮辱她，她明明可以擁有下一世不一樣的人生，可你卻再次將她的美夢打碎。這下她投不了胎了，你滿意了嗎？”
他終克制不住，不由顫抖起來，踉蹌的走了兩步，而后轉(zhuǎn)了臉來看我，“白桑姑娘，”他的眼神暗淡無光，久久停在我的身上：“你是地府的引魂人，對嗎？”
我猶豫了好久，終是點(diǎn)點(diǎn)頭。
“那你能將雪顏所經(jīng)歷的一切呈現(xiàn)給我看嗎？”他的聲音也因激動而哽咽起來。
我的身體一下子僵直住，瞪著一雙驚訝的眼睛而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他想努力扯出一個(gè)笑容，只是那笑在我看來，如同一夜冷雨過后肆意亂飛的柳絮，好不凄涼。我的內(nèi)心也是不忍，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情過后，不由得深深同情眼前的男子。不論他是否無情，是否殘忍。
我點(diǎn)頭：“只是，看了又怎樣呢？”
我幻化出引魂燈，念了口訣，將秦子墨引入了燈中。燈里出現(xiàn)了雪顏經(jīng)歷的種種過往，秦子墨靜靜地看著，看著看著卻突然大笑了起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早已是一片空白，那樣子像是失去了意識一般，身體也是止不住地顫抖。“原來她真是春娘。她先前說她是春娘，我總不信。春娘是這般美好的女子，怎會如她這樣善妒？到頭來，卻終是我錯(cuò)了……我這樣對她，我不是人……”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一邊走，一邊呢喃著。
一陣冬日里少有的狂風(fēng)吹來，像是對他無情的挖苦，還有被命運(yùn)玩弄的嘲諷。
我看了他許久，終是嘆了口氣：“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br/>
“我想，這一生他都會活在自責(zé)和痛苦之中?！蔽衣牭揭宦曈崎L的嘆息，那么輕，輕到我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我回頭，是蘇承景。
“也許吧。世間那么多人和事，誰又能說得清呢？”我幽幽說道。
其實(shí)，一切虛妄荒誕，所有真假對錯(cuò)，都掩藏于綺旎人心之下。紅塵俗世，終是花非花，霧非霧。
我想，成為引魂人讓我收獲最大的，是能在引魂的同時(shí)看到世間每個(gè)人經(jīng)歷的悲歡離合。痛苦也好，絕望也罷，總還是能讓真相不埋藏于污垢中。
我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昨晚入睡前我從引魂燈內(nèi)看了秦子墨的記憶。
先前我曾一直看不清楚他的模樣，我眼中的他總是忽明忽暗，原來才知他便是另一個(gè)畫魂。那天晚上起火，他無端暈倒也是因?yàn)槿绱?。他是秦子墨不假，只是卻是被錦玉用筆所畫。當(dāng)年他的確死了，被錦玉殺害?？慑\玉卻仍是忘不掉他，便用自己的血賦予了他生命，給了他所有秦子墨的記憶。畫成不久，他便與錦玉失去了聯(lián)系。而他憑著自己的感覺將雪顏畫出來。
雖然那時(shí)，秦子墨或許是因?yàn)閷Υ耗锬钅畈煌?，所以對雪顏百般好，但是錦玉歸來，又何嘗不能為了錦玉留下？所以當(dāng)最后錦玉將他找到時(shí)，他的一切便以錦玉為中心。他固執(zhí)地相信，錦玉便是他的一切。
或許我知道，他并不愛錦玉其人，但卻無疑是有鮮血牽引的，身上流著錦玉的血，又怎能放得下。
我總是埋怨他不懂得雪顏對他的愛，只因他的心一直屬于錦玉。
我突然很心疼雪顏，她總是緊緊地抓著對秦子墨的愛，她這一生為秦子墨耗盡了太多，卻終究不知道他到底為何討厭她。可亦或許，這已經(jīng)無所謂。
大概雪顏便是這樣的女子，任由****致生釀死，寧可將自己困在滿身是傷的紅塵里也不愿逃離，然后微笑著告訴自己，秦子墨，他的心里，始終念念不忘的，是她，春娘。
真正的春娘。
否則，人生怎會這般無奈，這般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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