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節(jié)一大早我便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整晚在夢中的沼澤中沉浮，腦袋仍有些昏昏沉沉，如果不是還有任務(wù)，我肯定會選擇在被窩中慵懶地度過這個不屬于傳統(tǒng)節(jié)日的一天。
躡手躡腳地洗漱完，破天荒地?fù)Q上了極具紳士風(fēng)度的衣服，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很想用道貌岸然來形容，用著裝和微笑掩蓋心情的滴落，應(yīng)該能算是偽君子中的一員了，充其量也就是得到諒解的可能性大一些。
媛兒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大衣，配上純凈、甜美的笑容，當(dāng)真是蕭索冬日里最為嬌艷的鮮花。
“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這話說的好像我平常就不漂亮似的。”
“不，不，當(dāng)然不是，我只是想說你今天比以往更有吸引力而已。”
“好了，瞧你緊張的，臉都紅了！真不明白現(xiàn)在的社會怎么還會有你這種純情的男生，不過的確蠻可愛的！”
“謝謝夸獎。我一直沒有想明白你為什么選一個如此浪漫的日子和我一起出行，能否稍微解釋一下？”
“你的思維總是這么復(fù)雜，一起過個節(jié)日而已哪有什么為什么，還是說你不喜歡和我一起出來？”
“怎么會不喜歡。只是你想想看，我和你在一起，不就等于在告訴別人這兒有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面了么，萬一引起周圍男同胞的記恨……”
媛兒用食指封住了我的話語，明亮的眼睛隱約傳達(dá)著“非你不可”的意思。
“拿出點自信好不好，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在整個系里都是名列前茅的？要不是你平?？倲[出冷冰冰的模樣。說不定我連約你一起過圣誕節(jié)的機會都沒有。”
“我還真沒有想到大學(xué)和高中一樣也會有人鼓搗這種東西。”
“不知道也沒關(guān)系，總是你是不會被男同胞敵視的。反過來倒是我有點危險了，畢竟系里的人氣排名我和你有很大的差距?！?br/>
“到時候就該我這個護(hù)花使者登場了，不是嗎？”
“就等你這句話了！let’sgo！”
被媛兒拉著向地鐵站走去，忽然的肢體接觸多少讓我有些緊張，好在很快便被掌心傳來的溫暖給瓦解了，早晨起來時的消沉也隨之淡化了許多。盡管如此我還是討厭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心理面張佩琪的影子仍在忽隱忽現(xiàn)，同時又在享受媛兒帶來的久違的幸福感，徘徊、矛盾，最后只可能把媛兒也拖入痛苦的深淵。可偏偏我無力控制自己，因為二十四號和二十五號挨得實在太近了，完全沒有給我一個調(diào)整的時間，只好在無奈中選擇了厚重的偽裝和怯弱的順其自然。
用一個詞來形容a城的圣誕節(jié)那就是“瘋狂”。走在路上也許感覺不到什么，一旦踏入了地鐵站就能真切體會到了。就好像有人高喊了一句“小日本又打進(jìn)來了”。于是穿著花花綠綠的男女老少通通拼了命地往前擠，生怕第一時間趕不到最前線。伸出手半抱住媛兒，作為一個男人兼保鏢，也顧不得這個動作有多高的曖昧指數(shù)了，好在她也沒有推拒，不然我極有可能被當(dāng)成一個膽大的癡漢。
好不容易從擁擠的地鐵里重新回到了地面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被眼前的畫面給震住了。媛兒帶我來的是a城的一片商業(yè)區(qū)，盡管有各色的圣誕樹林立在街道兩旁。我卻沒有感受到一丁點兒的美麗，估計一年才出現(xiàn)一次的圣誕老人和我是同樣的想法：找個落腳的地方也太難了吧！
和我雪藏起來的厭煩不同，媛兒顯得十分興奮，拖著我穿梭在每一個商場中?？匆娤矚g的東西就硬擠過去，也不管周圍人低聲的抱怨，拿起來就問“這個好看嗎”。我雖然嘴上幫她分析的頭頭是道，可心里卻一直在思考，為什么她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場合都開心地笑出來。我很清楚自己永遠(yuǎn)不可能變成她那種性格，但仍舊阻擋不了心里產(chǎn)生的濃濃的羨慕，等到的三年里我不知不覺就忘記了笑是怎樣的一種狀態(tài)，就連長時間的微笑都會讓臉部肌肉隱隱作痛。在別人眼中我和媛兒肯定是最奇怪的情侶，一個活潑開朗，一個安靜內(nèi)斂；在媛兒眼中也極有可能認(rèn)為我并不十分開心；唯獨我自己才知道，此時此刻我品嘗到了已經(jīng)陌生的輕松感。
中午的時候我終于有機會在一家快餐店里歇歇腳，十幾年未曾經(jīng)歷過這種場面，身心都格外的疲憊，回憶起c城的生活，忽然就決定給它加上另外一個稱號——最容易讓人忘記熱鬧的城市。
“瞧你一臉的無精打采，該不會已經(jīng)覺得累了吧？”
看著仍舊處在興奮狀態(tài)下的媛兒，終于明白為什么會有“女人天生擅長狂街”這樣的定理。
“只是有點兒不習(xí)慣而已，畢竟在c城講究的就是速戰(zhàn)速決。話說回來，你這一上午怎么什么都不買？別人都是大包小包，咱們倒像是來調(diào)查人口密度的?！?br/>
“我這是在享受過程，當(dāng)然遇見特別喜歡的東西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將它拿下！”
“一會兒再去轉(zhuǎn)轉(zhuǎn)，正巧趁這個機會送你一件圣誕禮物?！?br/>
“真的嗎？是什么東西都可以選嘛？”
“只要你別選天文數(shù)字的東西就可以?！?br/>
“太好了！剛才我還真看中了一樣?xùn)|西，就是沒好意思買?！?br/>
“怎么還會出現(xiàn)不好意思的情況？莫非你選中的東西不適合我看到？”
“才不是呢！那東西適合作送女孩子的禮物，我一個人傻乎乎地跑去賣，別人可是會笑話你的哦！”
“這樣啊，那你早點兒和我說不就好了么！”
“你真實塊木頭！我一個人女孩子家當(dāng)著許多人的面向你要東西，可能開得了口嗎？我可不想被人認(rèn)為成是一個拜金女。”
“抱歉。是我疏忽了，吃完飯馬上幫你買過來！”
“嗯。鑒于你態(tài)度誠懇，這次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你把！先吃飯，積攢體力下午重上戰(zhàn)場！”
掛著微笑欣賞著媛兒吃飯的樣子，忽然發(fā)現(xiàn)心情不知從何時開始便平和了下來，肆意地享受著圣誕的分分秒秒。我沒有幻想此時坐在媛兒位置上的是張佩琪，也可以說只有媛兒才能不聲不響地將我引入另一種狀態(tài)。
飯后我們來到了一家十分漂亮的工藝品店。雖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過送媛兒一件禮物，可她還是略微地緊張起來，猶豫了半天才指向了貨架的一個角落。那里擺放的是一個銀質(zhì)的摩天輪，十二個小座位上全是依偎在一起的幸福情侶，對于許多女孩來說和心愛的人坐一圈摩天輪是很浪漫的事情，媛兒大概也是其中之一，但我始終覺得那一圈實在太過緩慢了。慢到可以細(xì)細(xì)感受對方嘴唇上的溫柔，也可以給突兀的爭吵提供足夠的時間。從起點到終點，可能會更加幸福，也可能一拍兩散。
我沒敢把心里的想法表露出來，很堅決地將它買了下來，還特意要求店家?guī)兔Πb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最需要的是什么，卻知道媛兒想要的只是一份幸福。
合不合適、有沒有資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陪在身邊的人。如果能早一點明白這個道理。或許和張佩琪之間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只能用錯過來安慰自己，也不會在枯燥中度過本應(yīng)絢爛的三年青春，唯一值得慶幸的，恐怕就是在媛兒這里我做到了。
傍晚的時候我們來到了另一條商業(yè)街。從地理位置上分析我們從西面跑到了東面，從內(nèi)心的感受上卻只不過更加接近了今天的**。圣誕夜，圣誕夜，夜晚才是最浪漫的時候。
媛兒沒有再進(jìn)任何一個商場，而是慢慢地走在我右手邊，懷抱著那個摩天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也沒有去打破這一刻的寧靜，和周圍拉著手嬉笑而過的情侶相比，也許安靜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從街頭到街尾，又從街尾到街頭，忽略了時間，忽略了喧鬧，也忽略了仍在呼嘯的寒風(fēng)。直到周圍的圣誕樹齊齊點亮，在街道中央撒下斑駁的光暈；直到被一片雪花輕柔地拍打臉龐，冰涼中迎接了久違的安詳。白色的圣誕，周圍的人都在幸福地大笑著，而我和媛兒只是默契地抬起頭，盯著兩片不同的銀白徐徐飄落。
“吶，子含，你心情好些了嗎？”
驚訝地扭轉(zhuǎn)頭，媛兒閉著眼感受雪花的臉上沒有絲毫多余的表情，卻又簡單得讓我心生愧疚。
“怎么突然冒出這么一個問題？”
“說了你可別笑我花癡啊。其實從軍訓(xùn)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不愛說話，但總是掛著令人溫暖的笑容，眼眸中也充滿了希望?？墒遣痪煤竽憔屯耆兞?，很少笑，偶爾笑一下也是十分落寞、孤單，眼睛更是沒有了任何光彩。你淋雨那天我說了個謊，我并不是正巧路過，而是在不遠(yuǎn)處注視了你很長時間，那時我就覺得你遇見了什么悲傷的事情，卻獨自一人默默地承受著，本來不太好意思去打擾你，可一想到你可能在哭就沖動地跑了過去，不為了幫你分擔(dān)什么，只為了送你一份溫暖。今天早晨你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你在拼命壓制著什么，只可惜你還是不小心流露出了自己的自卑和失落。其實一開始我挺不高興的，明明答應(yīng)陪我卻不是一副輕松的樣子，后來才決定不去抱怨，用我的方式驅(qū)散你心中的灰暗，讓我陪你度過的這個圣誕節(jié)取代你心中隱藏的故事?！?br/>
這不是我第一次受人關(guān)注，卻是第一次被人觀察得如此細(xì)致，預(yù)想想好的所有解釋頃刻間就失去了作用。以前都是我在注視別人，如今主謂顛倒，我才真正明白，不知道身后有人關(guān)注的時候是偶爾的幸福，知道了以后則是滿溢的感動。也許在我心里正渴望著被人重視，只是沒想到這個人竟是我一直沒有好好回報的媛兒。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今天真的很開心。同時也要和你說一聲對不起，沒有送你一個開心的圣誕節(jié)。”
“謝謝我接受了。道歉就不必了，因為你除了早晨狀態(tài)不好外，一直在努力地陪著我，也沒再流露出悲傷的表情，況且你還送了我一件這么好的禮物?！?br/>
“不，我一定得道歉。本來今天我是來兌現(xiàn)自己的承諾的，結(jié)果卻讓你處處為我擔(dān)心，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啊……你這個人總喜歡偶爾扮演死腦筋，我反正是不需要你口頭上的道歉，你要是真心想給我補償，就把你悲傷的原因告訴我，除此之外我通通不接受！”
媛兒忽然堅決起來的眼神讓我有些恍惚。雖然不明白她為什么對我不開心的事情如此感興趣，但又實在沒辦法拒絕。過多的隱瞞和欺騙只會在我們之間挖出一道溝壑，而且把痛苦分享出來或許對我也是一種莫大的幫助。
長嘆一聲，和媛兒一起坐在了街旁的長椅上，從和張佩琪相遇開始一點一點將故事陳述了出來。
圣誕的這場雪逐漸大了起來，許多人都因為寒冷匆匆結(jié)束了浪漫的夜晚，說不定還會有路人懷疑我和媛兒是一對神經(jīng)情侶，快要被雪花覆蓋起來的情況下仍舊在圣誕樹下絮叨著。更奇怪的是再次回憶并沒有讓我重新體會到失落和痛苦，每一個片段都像落在掌心的雪花。轉(zhuǎn)瞬間就會化成一小滴雪水，在風(fēng)中迅速蒸發(fā)。我很清楚這樣的狀態(tài)不是源自自身的成長，而是身邊那個靜靜聆聽的雪中天使。將悲傷的故事說出來，需要最多的是勇氣?？涉聝航o我的并不是勇氣，更像是一種信念，一種說完就能得到幸福的信念。
許久，我停下了漫長的回憶，一開始還是有選擇地說，沒過多久便控制不住自己，將每個時間段內(nèi)心的感受也描述了出來，八成是因為某個小精靈在我耳邊說了句“她有資格知道，你必須讓她知道”。
輕輕彈掉媛兒頭上和肩上的積雪，然后用自嘲的語氣再次打破了短暫安靜的氛圍。“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一點兒都不可笑，很美的一個故事?！?br/>
“美？我怎么沒覺得哪里美了？”
“因為你是個當(dāng)局者，所以才會認(rèn)為你們兩個都成為了馬戲團的小丑。你的等待和癡情很美，現(xiàn)在沒有幾個男的能和你一樣，那個叫張佩琪的女孩雖然沒有遵守約定，但她追求自己所向往的東西的信念也很美。像我就忘了自己喜歡的東西是什么了，每天都和得過且過一樣，開心的背后是填不滿的空虛?！?br/>
“我不喜歡你現(xiàn)在的表情，好像看破了紅塵準(zhǔn)備親自走進(jìn)死亡一樣，我認(rèn)識的媛兒只適合開心的表情?！?br/>
“我也有難過的時候好不好，偽裝什么的我一點兒都不會?！?br/>
“這樣好了，你難過的時候就來找我，我?guī)湍惆研θ菡一貋?！?br/>
“你該不會是懷著報答的心思說這話的吧？”
“有一部分吧，另外一部分是因為我覺得你應(yīng)該每時每刻都享受到幸福。以前我看過一部電影，主人公說過一句話：我幸福就能給別人更多的幸福，別人幸福我也能更加的幸福。這個角色非常適合你。”
“你倒是蠻會說漂亮話的，可我怎么感覺不出哪一句是你發(fā)自肺腑的呢？”
“因為我不會有感情地表達(dá)，要不怎么會用不解風(fēng)情來形容我呢?！?br/>
“只能說你還沒有把用樸實的話語勾勒幸福這項技能練到爐火純青，等你正式畢業(yè)了，估計會有無數(shù)女孩撲棱棱地飛到你身邊?！?br/>
“別說的這么恐怖好不好？萬一真被叮成了馬蜂窩怎么辦？”
“那就不歸我管了，你自求多福。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讓你認(rèn)真回答一下，可以嗎？”
“當(dāng)然可以，最大的秘密都和你分享了，也就沒有什么好隱瞞的事情了?！?br/>
“你……現(xiàn)在還深深喜歡著張佩琪嗎？”
和小段一樣會問問題，是否還喜歡，如果真那么容易得出答案，昨天我就不會陷入混沌中了，更不會思考要不要繼續(xù)等待下去之類的事情。有時候真的希望影子可以說話，就能和另一個自己好好商量一下了，我經(jīng)歷了所有事情，而它則見證了所有事情。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現(xiàn)在的感覺就像忽然記起了丟失很久的十分寶貴的東西，有心酸，有遺憾，卻沒有了找回的動力。也許我還喜歡著她，但更多的還是在琢磨要如何徹底放棄。常有人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可仔細(xì)想想，就算新的來了舊的也不一定會煙消云散，這恐怕就是記憶的弊端吧?！?br/>
“很誠實的回答，現(xiàn)在的你在我心里絕對是系里排名第一的男生！”
“排名什么也說明不了，我反倒希望自己不要太過誠實，畢竟誠實的代價是必須面對，我不害怕面對，只害怕面對了也闖不過去，也不害怕一條道走到頭，只害怕這條道路根本沒有頭。”
“我送你一樣圣誕禮物，相信它會幫你快速結(jié)束這段旅程?！?br/>
“什么禮物能有這么大的作用……”
這一次媛兒沒有用手指封住我的話，而是用冰涼的雙唇。驚慌卻沒有推拒，接受卻沒有享受，只是在心里一遍遍自問著：這樣真的好嗎？然后在茫然中任由時間在兩唇相接的地方刻下越來越深的印記。
青澀的初吻持續(xù)了很長時間，我一直在注視著媛兒的表情，沒有后悔、沒有猶豫，似乎已經(jīng)做了一段時間的準(zhǔn)備，就等我打開一條進(jìn)駐的縫隙。可以肯定她完全沒有考慮過能不能收獲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也沒有在乎過張佩琪在我心里還能存在多長時間，僅僅是在強迫，強迫自己擠進(jìn)我的世界，強迫我接受著她的世界。
“你這個禮物太貴重了吧？“唇分之后我還是問出了內(nèi)心的疑惑，不過不是因為殘存的自卑和膽怯，而是想知道她希望我給予怎樣的等價回報。
“的確很貴重，所以你要用自己作為對我的補償，不準(zhǔn)說不，因為我就是你需要的人！”
媛兒又一次將嘴唇貼了上來。拋棄了茫然，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想不明白如此柔軟的身軀里為什么能蘊含著這么多的霸道和溫暖，更想不明白是什么力量讓我如此輕易地繳械投降。有答案，但我不需要，無論是張佩琪還是媛兒，都只教會了我一件事，與其對結(jié)果刨根問底，還不如在迷茫中大步向前，那里有足夠的時間供我去理解。
二十四號，一句“你不再是我需要的人”，我無奈地墜入了失落的深淵；
二十五號，一句“我就是你需要的人”，我激動地發(fā)現(xiàn)了深淵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