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落了毒的茶，桃枝是親眼看著耀武揚(yáng)威的鶯浪端回去的。

    她望著鶯浪漸漸遠(yuǎn)行的綾羅背影，唇角輕揚(yáng)，心中無絲毫不安，反倒是濃深的快意。

    浮華與枯骨，全在她一念之間。

    這掌握他人命運(yùn)的快感，闊別已久。

    桃枝自認(rèn)為聰明，將車?yán)锺R錢的粉落在維楨那無根凈水中后，又用紗布將那一壺水濾了一遍，將粗顆粒的車?yán)锺R錢粉篩留在紗布內(nèi)，如此一來便神不知鬼不覺，自外觀上瞧來與尋常茶水無異。

    各屋苑的主人通常于用膳后，便會(huì)以茶水漱口，以保持口腔內(nèi)清潔，以免失了世家貴胄身段。桃枝雖不知這毒在觸了唇齒后何時(shí)發(fā)作，如何發(fā)作，但叫維楨今夜再無寧日，便是篤定無疑的。

    “你們知道么，今日可有稀罕事呢，桃枝連她最愛食的蜜桃酥也未來搶，托她這福，我們這才有幾口餅吃?！蓖砩胚^后，各屋苑婢女領(lǐng)走些糕餅，剩下的便恩賞于灶房婢女們瓜分了。桃枝素來心比天高，不與灶房婢女們搭話同食，但又好吃的卻從來不落，必是先來搶回自己柴房吃獨(dú)食。

    眾人們自灶房里遠(yuǎn)遠(yuǎn)望著門外柴段旁踞坐著的桃枝，只見她面上掛著神秘的笑容，目光青獰。

    “你們不知道呢，小桃枝今日可是轉(zhuǎn)性了呢！”瘦婢女銜餅而笑道，“她竟來灶房里頭幫廚了呢，還就從前那些破事道歉，叫我原諒，說叫我們且看她日后表現(xiàn)，你們說，這日頭是不是自西邊出來了？”

    婢女們嗤笑起來，紛紛嘌著她說話：“這哪能原諒呢，從前初夢姑娘挨得這么多鞭，是白打的么，她側(cè)頰上到現(xiàn)在還隱著淡淡的疤呢。”

    年長婢女總覺有些不同尋常，便問：“她這是病了么？怎的桃枝今日嫻靜起來了？”

    “我瞧呀，是扶瑄公子要娶維楨小姐了，桃枝吃醋了?！迸宙九Φ?。

    “那初夢姑娘也未怨念呢，哪里輪得到桃枝呢。我瞧來，扶瑄公子是打心眼兒里憐愛初夢姑娘的，可誰叫初夢姑娘未生在世家大戶呢，維楨小姐投對了胎呢，公子再傾心初夢姑娘，不還得遵循父母之言娶那維楨小姐，世家公子倒也真可憐，連自己婚姻也無從把握?！?br/>
    “莫說主人們是非！”年長婢女訓(xùn)斥道，說罷輕輕彈了彈方才說話的瘦婢女額頭，“維楨小姐的性子，這些日子下來想必我們心中也有數(shù)，來日她便是長公子屋苑的女主人，如此節(jié)骨眼，我可不想我們灶房中人因圖口舌之快而惹來什么是非。”

    “王維楨嫁不給扶瑄公子的！”眾人正在屋內(nèi)嘈嘈切切笑聊著，忽聽屋外那頭桃枝“騰”得站起來，不咸不淡地說了這一句，目露兇光，咬牙切齒，叩得側(cè)頰的肉一鼓一鼓的。

    眾人有些怔住了，只當(dāng)是桃枝吃醋吃魔障了，怕她真做出什么出格事，紛紛收了口吃下糕餅便各自做收尾忙碌了。

    時(shí)光在桃枝揮臂掄斧之下一臂一臂流逝，灶房這處卻是隨著夜色濃重更顯靜悄悄的，主人們屋苑那頭，又一日華燈初上，時(shí)近夏暑，白晝與日俱長，也叫桃枝心中難耐更長。

    初更之時(shí)，一個(gè)意料之外之人竟來尋桃枝，她又說了件叫桃枝意料之外之事。

    鶯浪自漆黑一團(tuán)的花園中走來時(shí)，桃枝還以為看花了眼，直至她道：“我家維楨小姐命你去她廂房一趟。”

    這段花徑走得凄迷，桃枝幾次足下無神，險(xiǎn)些摔了，直至行至維楨跟前時(shí)，回憶方才怎么來的，她仍腦內(nèi)一片空白。

    “小姐……尋我？”桃枝抬眼偷窺著眼前的維楨，雖沉面肅然，但面色紅潤，全無中毒跡象，那身芍藥花蜀近緞華炮簇新似火。

    “小桃枝，聽聞你從前在扶瑄公子那屋做事，可為何連這基本的道理也不明呢。”

    桃枝心中驚驚然的，回：“請小姐明示?！?br/>
    “聽聞你在灶房那處說：‘扶瑄公子不會(huì)娶我’？可你要明白，命便是命，凡人抗衡命運(yùn)，只有死路一條。”

    “斷無此事?。⌒〗忝麒b，那些不過是婢女們構(gòu)陷我呢……”

    “我想來也是呢，桃枝怎會(huì)說這般不知輕重的話呢，啊，你來了這么久了，還未飲口茶呢。”維楨笑得溫婉：“我此處有一盞茶便賜予你飲了。”

    鶯浪便自一旁端來盞茶，遞與桃枝面前，自是她落毒的那盞。

    “飲呀！”

    “小姐的茶，桃枝不敢飲?！?br/>
    “我命你飲！”維楨肅聲道，“今日不飲這茶，便別想出這門兒！”

    “桃枝不渴……求小姐放過桃枝罷！桃枝再也不敢了……”

    “鶯浪，掰開她的口，給我往里灌！”

    “是，小姐?！?br/>
    “維楨小姐饒命！桃枝再也不敢了！桃枝再也不敢了！”

    維楨奪過茶盞來，怒而淬于地上，濺得冰玉盞的碎屑有一丈高：“大膽丫頭！說！為何要害我？是誰指使你的？”

    “……無……無人指使……全是桃枝一人主意……”

    “這車?yán)锺R錢幾枚便可要人性命，而你落了幾錢，直將這水的氣味也落得變了！”鶯浪道，“多虧我家小姐耳聰目明，才識破了你的詭計(jì)，我家小姐可是連燕窩少燉些火候也嘗得出的，就憑你，也想來害她，說！是誰的主意？”

    桃枝已是嚇得泣不成聲，忽然她靈機(jī)一動(dòng)，道：“好好，桃枝全說了，是初夢姑娘叫桃枝做的！”

    “初夢姑娘？”維楨也是迷惑了，“你不是視她未死敵么，怎會(huì)替她辦事？”

    “是……是扶瑄公子一事，初……初夢姑娘傾心于扶瑄公子，妄圖……妄圖與他成雙搭對，可他將是要娶維楨小姐你的了，初夢氣不過，想害小姐，又怕小姐有所防備，便來尋我，而我也……也傾心扶瑄公子……受她蠱惑……桃枝當(dāng)真是一時(shí)蒙蔽，不識好歹，是初夢用心險(xiǎn)惡，全是初夢的主意?。　?br/>
    “小姐，桃枝這話可信么？”鶯浪貼耳問。

    “小桃枝，莫怕?！本S楨忽然換了副和藹笑顏，卻讓人有些倒寒心驚，“倘若我有意揭發(fā)你，只需將證據(jù)交與張炳管事便好，也便無需再來尋你過來問話了。你做事手段太淺，府里隨意一打聽，全是你的證據(jù)，答應(yīng)我，從今往后聽命與我，我交代與你，你再行事，可好？”

    桃枝抬首睜起碩大的眸子，眸中淚花淺淺：“小姐的意思是？”

    “你是個(gè)聰慧丫頭，無怪乎初夢來前，扶瑄公子這般疼愛你呢，那種由公子捧在手心的滋味，可想再嘗？”

    “……想……”

    “好。”維楨笑道，“那我便助力你重回長公子屋苑，將那初夢擠掉，讓你再伴扶瑄公子左右，可好？”

    “這……真的么？”

    “我家維楨小姐是名門大家的閨秀，何時(shí)會(huì)欺瞞你這個(gè)小丫頭呢？”

    鶯浪這話倒是不假，維楨是當(dāng)真想扶持桃枝重返扶瑄身旁，桃枝與初夢二人相斗，維楨可享漁翁之利，又道是桃枝比之初夢，既易于控制又?jǐn)嗔朔霈u兒女私情，婚后又可安插一名眼線于扶瑄身旁。她正愁如何將桃枝納入麾下，桃枝卻自己手呈把柄，送上門來了。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