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外室一盞微弱小燈的光,透過臥室門上的窗框照進了里屋,也照到了床上,還把窗格的幾何斜線的黑影印上了被面。何以然和丁家茵,蓋著被子并排坐靠在床頭。何以然把手掌輕蓋在妻子的手背上,默默無語地看著暗淡中面對著的墻。漸漸的,暗淡中的墻面上如放幻燈似的浮現(xiàn)出:
墻角里縮著一堆杯子的碎片,妻子伏在琴房沙發(fā)上放聲慟哭,以及她長笛橫在口,三人齊奏小夜曲的情景;霹雷暴雨中,女兒驚叫著和石塊及圓木,一起從高坡上翻滾下去,以及沙力,一邊抹著臉上使他眼都睜不開的急雨,一邊背著雨蓮上坡,滑下,再上坡,再滑下的情景;宣布自己調(diào)任,高原既無可奈何又心急如焚的情景;還有,江海嶺嘻笑地將筷子指向碗里的雞,告訴他一定要實現(xiàn)用二十元錢買八十五元雞的情景;以及他那話中有話與含笑jǐng告的言詞,于是他感到雞脖子上的兩根橡皮筋也將會勒在自己的脖子上。更使他要再三思考的是——該在什么時候,用什么方法,把雨蓮的實情和自己即將調(diào)任的事都讓家茵毫無憂慮地知道呢?還有,自己多么想對她訴說心里頭一個深切的愿望——,現(xiàn)在,我們的信息技術(shù)產(chǎn)品還遠遠落后于國際上先進的科技發(fā)展,為了促使企業(yè)盡早形成實質(zhì)xìng的飛躍,自己是多么強烈地期待著能快快投入到公司這次創(chuàng)立創(chuàng)新型企業(yè)的改革中去啊??墒?,今天,她心情是如此的沮喪,內(nèi)心里的悲憤現(xiàn)在還并沒有得到真實的解脫,因而,這些事不是都如自己所強烈希望的,可對她一吐而快地訴說的,不然,她將更是愁腸百結(jié),憂慮難斷,這不太苦了她么。
唉!今天的許多事,真是揮之不去呵,何以然情不自禁地又在想著,思考著。
“你在想什么?手怎么會顫抖得這樣厲害?”丁家茵一把握緊丈夫的手,驚疑地問。
為掩飾,也為避免被“拷問”,何以然索xìng翻身睡倒,蓋上了被子,說道:“我也不清楚。睡吧,睡吧,深更半夜了?!?br/>
已經(jīng)很疲倦的何以然,邊講邊躺下身,閉上了眼真的想睡,但一連串的情景再現(xiàn),還是十分強勁地沖出來,再退后去地輪番在眼前翻撲不止。唉——,于這般的心cháo起伏間叫他真是怎么能睡得安穩(wěn)的呵!
仍坐靠在床頭的丁家茵,沉靜地,也望向暗淡中面對著的墻。黑暗間閃現(xiàn)出的是:午飯時,飯廳里,有端著飯菜盤子走過她身旁微妙地悄悄注視她的人;有對她雖無惡意卻顯出唐突竊笑的人;有兩者對視一下,再眼稍一起落向她的人;也有走過她的身旁,咧嘴一笑,對她感到實在是有趣的人……。總之,今天的情景,真使自己深覺得有如芒刺在背,惶恐不安,又全不知所以然。直到吃飯時老蘇坐到她身邊,在放下湯碗,順手悄悄的塞給她一張《交響之聲》的團報,并且告訴她:
“團報上有,以要求整頓樂團風(fēng)氣為名在批評她,說她如何如何風(fēng)光,實際上在暗示她怎么怎么風(fēng)流的報道?!边@時,她才剛剛明白,今天人們對她shè來種種異樣的眼神與竊竊地私語,及其怪笑與鬼眼之所在。飯后,和老蘇走在樂團里的一處林蔭下時,老蘇還跟自己作過這樣的分析:
“這種事,要是發(fā)生在別人身上,也許大家會一笑了之,不在話下,甚至,還會有厭煩傳聽的。然而,此事發(fā)生在因一向循規(guī)蹈矩,溫文爾雅而名聞遐邇于整個樂團的她身上,人們就會因一種巨大的反差,由極其驚訝,到難以置信,再到十分的感嘆,甚至也不排除有yīn暗心理者以yīn暗的心態(tài)在悄悄窺探著她。老蘇還勸告道,現(xiàn)在,如果認為維護自己的聲譽很重要,當(dāng)然可以對〈交響之聲〉報作反批評。由此,能夠一下子很快澄清事實,明辨是非,迅速改變別人對自己的惡劣印象當(dāng)然是好。但,從目前看來,由于事情的復(fù)雜xìng,難解xìng,使得一時無法判別事端的根本原因和對錯分明,那么,在這種情況下的反批評,不是反而在更大、更深地擴展不良印象么?于自己的本意有何益?有人還巴不得她這樣做,來個節(jié)外生枝,弄得說不清,道不明,再由聞所未聞另生出些匪夷所思的事來,那才更好,更有勁,也更有趣的呢。再講,公演在即,時間不容,老蘇不希望她為此而誤了演出的大局。那怎么辦?老蘇以為:目前,不要先簡單的,情緒化的反批評,而是要盡可能讓人家不再談這等事。因為,無人再談此事,然而逐漸地再也記不起來,直至,甚而真的由短期到永久xìng的,已經(jīng)完完全全忘記了的事,那與根本沒有發(fā)生過不是幾乎是相等同的嘛!或者,待rì后用更好的舉止,更佳的形象來改變某些誤信者的印象,也許效果會更好,因為——存在決定意識!也就是說,更好的舉止和更佳的形象,隨著時間的延伸可使人們完全替換出新的感受、新的推斷、新的結(jié)論。如此形成的新的好感,比原有的好感具有質(zhì)的不同。但,這需要時間,其它只能均先在不言之中。此是最理智的辦法,這比淺薄而無用的爭吵,從而使人們加深雙方都不好的印象要理想得多。須明白,一個含冤忍怨的弱者只會叫人憐憫,而這種憐憫是在促使別人為自己說話,幫自己說話的人多了,胡說八道,惡搞事端的人自然就少下去。為防團報再發(fā)這種稿件,他和小芹,阿東等人,將會分別要求上級領(lǐng)導(dǎo)去和團報編輯談,要編輯出面澄清事實,他們也會用各種其他的辦法努力幫助她的……。
漸漸的,何以然發(fā)出了輕微而均勻的鼾聲。丁家茵伸手柔和地輕輕撫摸丈夫的頭發(fā),她也在想:
該在什么時候,用什么方法向何以然講述這種令人討厭而煩惱的事呢?她深知當(dāng)今社會,好些人對此類事的挖掘,是特別的有興趣、特別的想窺探、特別的見功力。自己雖已經(jīng)時時處處分外當(dāng)心,然而真的是樹yù靜而風(fēng)不止??!說到底,自己被人污蔑終還可忍受忍受,畢竟是捕風(fēng)捉影之事。但她是極不愿由這種事產(chǎn)生出的煩惱和傷感來深深地糾纏著何以然的神經(jīng),使他的心靈,沉浸或纏繞于郁悶之中不可自拔。那么,不告訴他,瞞著他,一切的負重由自己來扛?但是,下午他去過交響樂團,看到過自己的狀況,這是能隱瞞得了的嗎?”
丁家茵想著,思考著,深覺自己的心實在難以平靜,于不斷的黯然神傷間,心cháo又澎湃起來,眼淚即不禁奪眶而出,順流而下,便從床邊櫥上扯出幾張紙巾來擦拭,然后,把視線落于身旁,在輕聲而均勻地打鼾的臉面上,久久傾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