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君抱住一棵搖搖欲墜的水榕樹，人已經(jīng)虛脫，她已經(jīng)維持這個姿勢三個多小時了。洪水淹到脖子處，脖子以下冰冷沒有知覺，她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夜色沉沉，陰云密布，周圍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亮。洪水徹夜不息的翻涌，不停地拍打她的后背。人疲倦到了極點，可求生的本能迫使她仍舊保持意識，緊緊抱住樹干。

    夜里雖然沒有再下雨，但遠(yuǎn)處的天空時而有閃電劃過，黑夜被撕破，湍急的河道一下子暴露在眼前，格外滲人。原本清澈秀麗的曲溪，此刻洶涌猙獰望不到對岸。

    她闔上眼，整個世界除了咆哮的水聲，似乎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

    看，都有幻聽了，“撲，特特特特特……”

    在滔滔洪水中，“撲，特特特特特……”

    成君閉著眼有些好笑，不會是要死了吧。她喜歡學(xué)鴿子叫，還喜歡學(xué)鴿哨的聲音，陸仁洲總嫌棄她模仿的不倫不類，就像迷你版發(fā)動機(jī)，熄火了還要把尾音拖得長長的。

    她的眼睛突然就痛了，胸口堵得發(fā)悶，只是眼淚怎么也掉不出來。

    是不是該說再見了？

    “撲，特特特特特……”

    這聲音綿延持續(xù)，太過真實，她倏地睜開眼。可這黑洞洞的天啊，她怎么會抱這種希望？

    她重新閉上眼，抱著樹干的手慢慢抬到嘴邊，“呼――呼――”

    這是陸仁洲教她的，每天傍晚收鴿他們都會站在鴿棚上，一高一低地呼叫遠(yuǎn)處貪玩的鴿子回家。

    所以，當(dāng)那羽鴿子停在她頭上，焦急地“咕咕咕”叫時，她怔忪了很久很久。鴿子輕啄她的手背，將一個小小的東西放到她手上。

    捏住那枚定位器，她重重地咬住唇，舌尖嘗到一絲腥甜，喉嚨終于難以自抑地發(fā)出嘶啞難聽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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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的紅點亮起，陸仁洲的眼睛驀地定住。

    鴿子再一次觸發(fā)求救信號，他的心忍不住微微顫抖。

    十五分鐘后，應(yīng)急小組一直待命的直升機(jī)升空，飛機(jī)轟隆隆起飛，根據(jù)陸仁洲提供的線路，全速往信號源趕去。

    半小時后，飛機(jī)在一片水域上方停止前行，不停盤旋。

    這時距離成君失蹤已經(jīng)近六個小時，她麻木地等待著，只剩一顆小腦袋露出水面。手臂虛軟無力，抱樹的姿勢全憑本能。

    眼前水面驟然大亮，螺旋槳聲音大作，她耳朵嗡嗡響，覺得很吵，感覺有人一直在跟她說話，不停地問她問題。張了張嘴，想讓他閉嘴，也不知有沒有發(fā)出聲音。

    燈光太亮，來人輪廓模糊，她瞇起眼，聽到耳畔似乎又有人在斷斷續(xù)續(xù)說話。

    “失蹤者，……女性，還有意識……現(xiàn)在進(jìn)行營救?！?br/>
    她感覺自己陷進(jìn)一張綿軟的大床上，輕飄飄晃悠悠。干燥又溫暖，像秋天午后的太陽，不會太烈也不會太軟。

    光有點刺眼，她下意識皺眉，很快那光線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陣暖意，好像有雙大手覆在眼睛上面，她動了動眼瞼才安靜下來。

    螺旋槳的聲音又響起來，意識慢慢回來。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躺進(jìn)一個溫暖的懷里，腦袋抵在一個胸膛上，有雙手在她背上不停摩挲。她試著抬頭，卻感覺那雙手越收越緊越收越重。她不舒服地動了一下，又被牢牢扣住，力道執(zhí)拗又堅定，根本逃不出。

    她顫了顫，“陸陸……”

    “陸陸?！?br/>
    眼淚順著臉滑下來，她一直哭，那雙手就一直擦，指腹微涼竟也是微微顫抖。

    “陸陸。”她又叫了一聲。

    “我在?！?br/>
    眼淚又掉下來，眼前一片模糊，她憑意識抓住他的手，聲音嘶啞微弱，“陸陸?！?br/>
    “不怕，沒事了?！笔煜さ穆暰€，低沉富有磁性。

    她突然不受控制地抽噎一聲，聲音大得驚人，機(jī)上的其他人都嚇一跳。陸仁洲心里一緊，又把她的頭按到胸前。

    她搖搖頭，推開他，困難地發(fā)音，“還有一個人?！?br/>
    “他救了我，自己卻被沖走了。”原本淺褐色的雙眸，紅得嚇人，“快救他！”

    是山頂上幫他們拍照的大叔，那個笑得很爽朗的大叔，在又一波洪峰來臨前，一把拖住順流而下的她。他費(fèi)力把她頂?shù)綐渖虾?，下一秒自己卻被浪頭打走。成君眼看著他被水淹沒，趴在樹上失聲痛哭。

    陸仁洲看著她被泡得又白又皺的身子，身上到處都是擦傷，那種失而復(fù)得的感情來得更加強(qiáng)烈。她淚眼模糊地望著他，目光卻又似乎沒有焦距，陸仁洲心痛地啞聲道：“馬上去救，不要怕！”

    她的淚卻怎么也止不住，努力眨眼想要看清他，卻徒勞無功。陸仁洲的手重新覆上她的眼，輕聲，“乖，睡一覺就好了?！?br/>
    掌心卻又迅速被濡濕，他抱著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一夜只剩一半，成君卻反反復(fù)復(fù)醒了很多次。每一次睜開眼，就看見陸仁洲沉湛湛的眼。身上最嚴(yán)重的傷就是左腿腿部，傷口不大但是很深，大概是被樹枝插過。又長時間泡在水里，被救時傷口就像個小嘴一樣張開，紅腫發(fā)聵。

    天快亮?xí)r，她開始低燒不斷，打了吊瓶后還不退，陸仁洲不停地用溫毛巾給她擦手腳。每一次睜開眼，又都是他彎腰垂眼的側(cè)臉。她看了一眼，又迷迷糊糊地沉睡過去。

    這燒一直燒到第二天下午才退，她不知道中間有誰來過，墻角多了好幾個果籃。不管她什么時候醒來，陸仁洲始終都在。

    中間她強(qiáng)撐著醒來時，陸仁洲告訴她，搜救人員在離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人，他很好，已經(jīng)獲救。

    窗外陽光瀲滟，她鼻尖冒出一層細(xì)細(xì)密密的汗?？照{(diào)還在轉(zhuǎn)，顯然是他把溫度調(diào)到很高。

    周圍沒有滾滾洪聲也沒有源源不盡的冰水，這一切好像浮夢一場，過了也就沒了。

    陸仁洲隨意地靠在陪護(hù)床上，一條腿半掛在床上，還有一條腿直接搭在地上，大概是睡過去了，頭微微歪向一邊。

    她翻了一個身面對他，沒想到他立刻警醒地睜開眼。原本黑如曜石的眼里血絲密布，下巴也冒出一圈青色。

    成君眨眨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溫涼的手背貼在她額頭上，又碰了碰自己的，低聲開口，“還難受嗎？”

    她搖了搖頭，又點頭。

    “哪里？”陸仁洲問。

    她想了想，點點自己的胸口，“這里。”

    陸仁洲手上動作一停，成君不以為意地咧嘴笑，聲音還有點嘶啞，“誰來看過我？”

    陸仁洲聲音一滯，開口，“葉成程還有他女朋友?！?br/>
    成君瞇起眼，“人呢？”

    “走了。”

    “沒誠意?！背删有χ鴱拇采献饋怼?br/>
    陸仁洲手伸到她背后虛扶了一下，把一直溫?zé)岬闹喽顺鰜恚^了片刻，才說：“我趕走的。”

    成君一仰頭，正好看見他偏過目光，終于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干得好！”

    陸仁洲卻沒笑，定定地看著她，良久，輕輕開口聲音艱澀，“不要這樣?！?br/>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挑起一邊嘴角，懶懶笑，“劫后重生，我還不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