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漢正街擁擠的人群中，柳文君一手提一個紅色大塑料袋跟在李非身邊。塑料袋在他的腿邊一走一碰的。李非要與他一人提一個袋子，柳文君堅(jiān)持不讓?？偨?jīng)理提個塑料袋子像什么話！袋子不重，裝的都是圣誕裝飾物品。
你猜這次我在北京還碰到了誰？李非說。
誰？柳文君說。
賀文銳。他帶了幾個人去莊教授那個酒店的餐廳吃飯，正好碰上。
他怎么會在那里？
他說他朋友投資的一個娛樂城馬上就要開業(yè)，就在那附近?？礃幼舆€挺精神的。
您跟他講話了？
講了啊！怎么不講話？
從北京回來后，李非就把圣誕促銷活動的安排提上了日程。
在香州，很多人不知圣誕為何物。柳文君自告奮勇由他組織實(shí)施這次活動，他在文化假日迪廳有過一次辦圣誕活動的經(jīng)歷。他建議，把車道出口迎街的整個墻面利用起來，做一副大型圣誕銷售廣告。
江可航不無擔(dān)心地說，這樣大張旗鼓地搞，會不會有什么問題？
什么問題？李非問。
什么問題我說不清楚。畢竟是西方的宗教文化。江可航說。
柳文君學(xué)著用李非的話說，西方可以過我們的春節(jié)，我們?yōu)槭裁床荒苓^他們的圣誕節(jié)？
江老師你不懂就不要瞎說！楊越拿腔拿調(diào)地說。
算我瞎說，好不好。見大家哄笑，江可航紅臉的毛病一觸即犯。
要不要做一個圣誕節(jié)的來歷說明？我有這方面的資料。黃康華目光閃亮地說。
不需要。李非說，誰以為我們真要過什么圣誕節(jié)，紀(jì)念什么耶穌誕生，那就想錯了。我們要的只是它的形式，圖個新鮮和熱鬧。就像西方過中國春節(jié)舞龍舞獅一樣，圖的只是一個樂子。
李非喜歡逛漢正街。這里什么東西都有。什么東西都便宜。一些圣誕小禮品，大都是一兩元一個，有的甚至幾角錢一個。
柳文君在一堆貨里挑挑揀揀：這些東西可以多買些，讓圣誕老人送給進(jìn)店消費(fèi)的小朋友。
唯一讓李非感到貴的是塑料圣誕樹。兩千多元一棵。兩三米高，呈寶塔狀，枝葉豐滿，樹身滿天星燈光閃爍，各種掛飾五彩繽紛。
見李非圍著轉(zhuǎn)了幾圈，十分喜愛，柳文君笑說，買一棵？
太貴了！李非說。
這么大一棵樹加滿身的掛飾，兩千多不算貴。
你想得美，這是裸樹價。
這棵圣誕樹兩千多包括樹上的這些裝飾嗎？柳文君問一個正在領(lǐng)客看貨的小伙子。
不包括。
光樹最低多少錢呢？
要問老板。
老板在哪？
小伙子指向店后面一個正在撿貨的女人：在那。
老板，柳文君喊道，這棵最大的圣誕樹最低多少錢？
最低兩千！女人扭頭瞥了他一眼。
一棵樹要兩千，太貴了吧？柳文君嚷道。
有便宜的啊，一米的兩百八。女人說。
在哪里？拿給我們看看。
不是都擺在一起嗎？你自己看。
李非指著最小的一棵：她說的應(yīng)該是這個。
這棵也太沒看相了，柳文君說，怎么辦？這棵又太貴了。
李非不舍地圍著那棵大圣誕樹看，過圣誕連一棵圣誕樹都沒有也不像啊。我們自己用柏樹扎一棵行不行？他問柳文君。
柳文君說，應(yīng)該可以吧。
如果行，我們就在本地買兩棵兩米多的柏樹，多扎些滿天星和掛飾，應(yīng)該便宜很多。
點(diǎn)完貨，老板開出兩張記得滿滿的賬單。包括圣誕老人和小天使的套裝，滿天星，玻璃貼，各種掛飾和小禮品，一共才一千多元。
柳文君正要付錢，李非說，你把賬單先核對一下。
柳文君要過計(jì)算器，重新算了一遍。不錯。又要付錢。李非使眼色小聲說，讓他打個折。
柳文君也小聲說，這已經(jīng)夠便宜了。
李非一愣眼，意思說：你這人怎么這樣？
柳文君也愣眼一笑，意思說：您也太摳門了吧！
老板，柳文君朝忙得昏頭轉(zhuǎn)向的女人說，給我們打個折吧？
身邊圍著幾個客戶女老板扭頭不屑地說，這么一點(diǎn)貨還要打折？說完只是自顧忙她自己的。
柳文君難為情地看李非：怎么辦？
老板，李非大聲說，我們酒店在別處拿貨都有折扣，在你這里就沒有？優(yōu)惠一點(diǎn)下次好再來嘛！
你們是哪家酒店？
香州的——香水星河酒店——最好的！柳文君也學(xué)著李非充起大客戶的樣子來。
店老板這才抽出空把兩人認(rèn)真地瞄了一眼，給你們下浮十個點(diǎn)吧，女老板說，哎，不賺錢啦！大圣誕樹還要不要？要你們給一千八算了。
柳文君看李非，李非應(yīng)付說，我們今天沒有帶車，不好拿。過幾天再派采購過來。
柳文君把賬單遞給女老板：麻煩你重新寫一張。
女老板在賬單上寫了實(shí)收金額，又用訂書機(jī)把自己的一張名片和賬單訂在一起，遞給柳文君時難得悅色地說，以后需要什么再來。
出門后，柳文君半似恭維半似自喜地說，便宜了一百多元！
這不單是一百多元錢的問題，李非說，這是買家的權(quán)益，不要白不要。記住，今后在哪里為酒店買東西都要對方給折扣。見柳文君笑而不語。李非笑著發(fā)狠說，明白沒有？
明白！柳文君用同樣的腔調(diào)應(yīng)答道。
采購主管吳兵騎自行車到園林局苗圃跑了一趟。按李非的要求選了兩棵形狀好大小一致的柏樹。開價一百五十元一棵，包挖包上車。
吳兵見院子里有一輛小貨車，給苗圃主任遞上一支煙：我沒帶車來，能不能請你們的車幫我送一下？見主任沒反應(yīng)，補(bǔ)一句說，運(yùn)費(fèi)我付。
擋開吳兵給他點(diǎn)煙的打火機(jī)，苗圃主任說，關(guān)鍵是司機(jī)現(xiàn)在不在這里。
不在沒關(guān)系，等會司機(jī)來了送過去也行。
送到哪里？
送到香水星河酒店。吳兵掏出自己的名片，苗圃主任接在手里看著：你是香水星河酒店的？
是的。
香水星河酒店買這種樹做什么？
做圣誕樹。吳兵說。
你們要搞圣誕節(jié)？苗圃主任音調(diào)陡然升高，顯然他是見過世面的人，對圣誕節(jié)還算有所了解。
到時候會很熱鬧，吳兵吹噓道，有唱詩班表演；還有圣誕老人派送圣誕禮物。
苗圃主任問，有沒有狗拉雪橇？
吳兵笑說，有鹿拉雪橇，不過只是玻璃上的貼畫。
哦——鹿拉雪橇！主任拍著自己的腦勺笑了。笑得有點(diǎn)不好意思。
歡迎您圣誕節(jié)那天帶家人去玩！
旁邊一個園林工很好奇：什么圣誕節(jié)？
你問清楚有什么用，苗圃主任說，那么高檔的地方你能消費(fèi)得起？
我們酒店是比別人貴一點(diǎn)，吳兵解釋說，其實(shí)也沒有外面說得那么嚇人。
聽說你們的總統(tǒng)間住一晚要幾千塊錢？園林工好奇地問。
沒有的事。吳兵笑笑。
這時候香水星河酒店七至九樓的客房還在裝修中。所謂總統(tǒng)間，只不過是一間四間套的豪華房間。
你們把這兩棵樹準(zhǔn)備栽在哪里？主任問。
放在大堂。吳兵說，我還要買一對花缸，不知道哪里有買的。
主任告訴他到江邊日雜用品貨場去看看，那里應(yīng)該有的。
扎成后的圣誕樹披燈掛彩，引來前廳區(qū)域的客人和員工圍觀。楊越也參與其中，一會給柳文君提一個建議。
柳文君自認(rèn)為很不錯了，便打電話到總辦，請總經(jīng)理下來看。宋博跟著李非一起下樓，李非要折回去拿棉襖，說要出去辦件事。宋博搶先一步，說我去拿。二人從員工通道下到二樓，再穿過二樓餐廳從客人步梯下樓到大堂。
見總經(jīng)理過來，其他圍觀的員工趕忙散開。
怎么樣？柳文君得意地涎著笑臉。
你說呢？李非心里滿意，故意不說，只是去問宋博。
還是那么回事，宋博笑說，老柳搞事還會有錯？說著拍了拍柳文君的肩膀。
大事我老柳不敢吹牛，辦這等小事是——柳文君搜刮著合適的表達(dá)，原本洋洋自得的表情有些打折。
是齁暴（咳嗽的病人）咳出血來——沒得痰吐（談頭）！楊越替他補(bǔ)充說。逗得大家一起笑開來。
唱詩班的事情落實(shí)得怎么樣？李非問柳文君。
圣誕歌本到處買不到，我讓吳兵在想辦法。柳文君說。
時間不多了，還要排練，要想辦法盡快落實(shí)。
明白。
正說著，見吳兵快步從外面進(jìn)來，突兀地叫一聲：“接”——把一張光碟甩到柳文君面前。
這是什么？柳文君接過來看。
圣誕歌曲呀！吳兵得意忘形地一笑；見柳文君反常的正經(jīng)，這才注意到原來旁邊還有“老虎”；于是趕忙收住，跟著裝出一本正經(jīng)來。
李非早聽說柳文君在下面的人中有幾個私交朋友；今日所見，吳兵應(yīng)該算是其中一個。心里替柳文君責(zé)怪吳兵在公共場合沒有顧及等級禮儀。
柳文君則不以為然，只是心里好笑，笑吳兵終有怕懼。歌本呢？柳文君問。
買不到歌本，吳兵解釋說，跑了幾個地方，才在香州商場買到這張歌碟。我準(zhǔn)備自己照碟子把歌詞抄下來，再拿到商務(wù)中心打印，讓唱詩班人手一份。
這辦法不錯！宋博在一邊說。
小伙子辦事機(jī)靈！楊越也拍著吳兵的肩膀說。
吳兵想笑沒敢笑，瞟李非一眼，看見李非正向他贊許地微笑，便才不好意思地笑了。
柳文君仔細(xì)看了歌碟上的曲目：行，還有點(diǎn)腦子！說著在身上去摸筆。吳兵趕忙去總臺拿來一支圓珠筆，柳文君把需要的幾首歌曲作了勾選，遞給李非說，您看選這幾首行不行？
李非說，我不懂這個，你說行就行。
見李非臂下夾一件棉襖，吳兵很想說給我?guī)湍弥?，但沒敢說。
李非穿上棉衣出了門，登上他的鳳凰自行車去床單廠。未散的晨霧中有太陽失血的影子。路邊的綠植上結(jié)著白霜。霜風(fēng)潮潮的，讓他扶在車把上的手更添了一份冰冷。他單手騎著車，兩手不停地倒換著往棉衣口袋里藏；一會又去顧及凍得生痛的耳尖。
昨天下午，他是滿臉笑容走進(jìn)高云軒辦公室的。高云軒突兀地說，李總你要準(zhǔn)備還錢啦！李非一聽，嚇了一跳。
高云軒主政后，城發(fā)行陸陸續(xù)續(xù)又貸了些款給酒店。現(xiàn)在突然說要還錢，讓他一時摸不著頭腦。李非著急地看著高云軒繁瑣的泡茶過程。問怎么回事？
高云軒說，前期借給你們的錢，都是作為短期貸款處理的?，F(xiàn)在到了年底，這些貸款都要先還回來，翻過年才能再貸回去。
李非說，這些錢都成了固定資產(chǎn)，哪里能說還就還得出來？
所以叫你來想辦法呀！高云軒說。
這又不是一兩個小錢，我那能有什么辦法？李非在高云軒臉上尋找答案。
我知道你是沒有辦法的。高云軒說，這樣，我跟床單廠的張總打了一個商量，由你們打個借條，向他們臨時借款五百萬元，把年底到期的貸款還上。翻年后我們再貸五百萬給你們還給他們。
床單廠他們同意這樣做？
我跟他們說了，借過來和還回去的錢雖然在你們賬上，但進(jìn)出都在我們銀行的掌控中，他盡可放心。這件事具體由志龍操作，你跟他聯(lián)系。
李非聽高云軒這么一說，才徹底放下心來。他問，明年的貸款還是不是短期？
不是短期還能是長期？高云軒說。
老這樣下去也不是一個辦法，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有是有一個辦法，不知你們商業(yè)局那邊能不能接受。
什么辦法？李非說。
由我們行撥一筆款給銀海公司，由銀海公司對你們參股，把貸款變成股本。這樣每年就不存在貸款逾期的問題了。
李非說，這個辦法好！
高云軒說，但這里涉及到一個誰控股的問題。如果是你們公司控股，我們銀行不敢放心投錢；如果是我們銀行控股，你們公司和局里不知到是否能接受。
李非說，不管誰控股，關(guān)鍵是要對酒店的發(fā)展有利。我們那邊的工作我來做。
就是這么一句沒有過腦子的話，讓李非和香水星河酒店在后來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臨出門，高云軒叮囑李非要親自上門去找張子楓。高云軒說，這件事雖然是我們銀行出面說好的，但借款人畢竟是酒店。該講的規(guī)矩還是要講。定個合同，期限7天之內(nèi)，按銀行的利率，該付多少利息就付多少利息。
張子楓聽見有人敲辦公室門，說了一聲請進(jìn)。見凍得臉頰和鼻尖發(fā)紅李非推門進(jìn)來，無不意外地說，喲——你是稀客！站起身隔著桌子和李非握手。
張子楓說，你的手怎么冷得像鐵？說著連忙轉(zhuǎn)身給李非去倒開水。
李非把一杯熱水捧在手里，說我今天特來當(dāng)面向您表示感謝的。
張子楓說，一點(diǎn)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李非真誠地說，要是沒有您的支持，我們這一關(guān)真還過不了。
前天高行長打電話跟我說這個事，我說既然是你高行長打招呼，沒得問題。再說你這個人我也看得起，是個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事的人。
這是您的抬舉。李非說。
是啊，在市里開會我都這么說，我們市里多有幾個李非就好了。
其實(shí)您才是我們的榜樣。說實(shí)話，我內(nèi)心里是很敬重您的。廠這么大，做得這么好。產(chǎn)品在全國都有名氣。真是不簡單！
張子楓說，廠里目前形勢還不錯，不過一樣也面臨很多問題。
李非說，我們酒店開業(yè)以來一直受您的關(guān)照，廠里的客人都是在我們那里。
關(guān)照談不上。張子楓說，你的服務(wù)做得好，別人自然要往你那里去。我都跟廠辦交代了，只要外面有客來，一律帶到香水星河酒店。這是個臉面問題。
謝謝您！這次幾個外國客人在我們酒店住的時間不短了。
他們是來給我們廠安裝調(diào)試設(shè)備的。我們剛剛又上了一條新的生產(chǎn)線。我聽說他們對你們酒店別的方面都還滿意，就是對國際長途電話費(fèi)太貴，不能接受國際信用卡有意見。而且意見還很大。這些問題要引起重視。
是的。這些問題我們都在想法改進(jìn)。
李非只能這樣說，不能解釋。解釋是做酒店的人很忌諱的方法。對國際長途電話加收服務(wù)費(fèi)，是國內(nèi)所有酒店的普遍做法。國際信用卡的使用已經(jīng)報(bào)請中國銀行批準(zhǔn)。
李非說，剛才我從門口過來，看到原來廠里辦的物資經(jīng)營部好像關(guān)門了？
張子楓說，關(guān)了一年多了。
哦，不賺錢？
也不能說不賺錢。只是錢都賺到個人荷包里去了。人的心搞大了。搞野了。張子楓痛心疾首地說：不談。
李非感覺張子楓話里的信息量很大，這里面有些什么隱情，張子楓為什么不想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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