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潘越，他一路來到秦國軍營，亮明身份后被帶到軍營。

    對于唐國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攪局者，王猛也非常無奈，但更多的還是對唐國的好奇，所以也親自接見了他。

    潘越當眾說出了唐國的計劃，并挑明要約戰(zhàn)三國，自然引起了秦國將士們的義憤填膺。

    事實上王猛也覺得對方太過于自大，但他并不準備傷害潘越。

    唐國現(xiàn)在入侵的是燕晉兩國的土地，并未對秦國造成傷害，在他看來兩國還有繼續(xù)合作的可能。

    但要是羞辱或者殺了對方的使者，那這個仇就結大了，所以也只是讓人把潘越帶下去好生招待。

    不過在離開之前潘越卻拿出了一本書，道：“王相公，我主非常欣賞你的才能，常贊你為治國之才，特命我?guī)б粯佣Y物送給你。”

    王猛淡淡的道：“書我收下了，代我謝過唐皇陛下的賞識?！?br/>
    等潘越離開后王猛當眾展示了一下這部書，名字叫權與責，確確實實是一本書，不是密信之類的。

    之后才開始商討剛才潘越講的出兵計劃，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要么他在說謊，要么唐國太自大。

    不過出于慎重，王猛還是派出了探子進行偵查。

    等會議結束，他才拿出這本書翻看起來，結果自然是無比的震驚，這完全是對現(xiàn)行規(guī)則的挑戰(zhàn)和顛覆。

    什么科舉制度、什么官紳一體納糧……在這本書的內(nèi)容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或者說，這些超前的制度，都只是這本書某一方面思想的體現(xiàn)而已。

    唐國真的敢推行這樣的思想嗎？或者說這個世界上有皇帝愿意推行這樣的思想嗎？

    而唐國要是真的按照這部書的思想來制定制度，那它又是什么樣子的？他對唐國更加的好奇了。

    思來想去決定親自去見見那個叫潘越的使者，好好的聊一聊。

    想到就去做，當即來到潘越所在的營帳。

    潘越似乎早就預料到他回來，一點都不奇怪。

    兩人相互寒暄了幾句之后，王猛直接進入主題道：“潘先生，請問這部書……”

    潘越道：“這本書是有我主親手所寫，我唐國所有的律法、規(guī)矩、風俗習慣都是依照它為核心來制定的?！?br/>
    王猛驚訝的道：“等等，你剛才說這部書是唐皇陛下所寫？是哪個唐皇？”

    潘越道：“就是現(xiàn)在的陛下?！?br/>
    王猛沉默了，他很想說你踏馬別給勞資開玩笑行不行，你們皇帝腦子有病嗎寫這種書？他難道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權力嗎？

    可書就在眼前，對方實在沒有欺騙他的必要。

    他不說話，潘越卻開始主動發(fā)起了話題。應該說他這次是帶著任務來的，不是約架，而是游說王猛。

    不指望靠嘴皮子把王猛說的投降，這不現(xiàn)實。只是先埋下一顆種子，等將來打敗秦國的時候，為招降他打打基礎。

    “陛下其實很欣賞王相公，并認為秦天王乃天下少有的雄主……尤其是在心胸方面，陛下都自愧不如?！?br/>
    王猛心中也忍不住感到驕傲，他投靠苻堅不正是因此嗎。

    哪知道潘越話鋒一轉(zhuǎn)道：“其實在我看來，陛下實在太謙虛了，心胸方面他一點都不比秦天文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秦天文還要勝一籌?！?br/>
    王猛眉頭一挑，似乎并不贊同這句話，但也沒有出言反駁。

    潘越也沒等他反駁就給出了解釋：“口說無憑舉個例子吧，我們唐國的一個密探統(tǒng)領起了異心，但并未真的做出賣國的舉動……”

    “當時很多人都想把他處死，但陛下只是把他免官。后來核算功績的時候，還為他封了爵?！?br/>
    “很多人都不解，這樣的人不殺就已經(jīng)是對他最大的恩賜，為何還要封爵？”

    “陛下說，論跡不論心，他并沒有真的出賣國家，就不能抹除他的功績?！?br/>
    王猛忍不住道：“婦人之仁?！边@一點苻堅也有而且很嚴重，他沒少為此頭疼，沒想到天下居然還有第二個這樣的君主。

    潘越卻搖頭道：“一開始大家也都是這么想的，很多官吏開始胡作非為，然后這么做的官員都遭到了嚴厲的處罰……”

    “十年來陛下依照律法處死的官員超過五百人，判處流放監(jiān)禁免官者更是多大數(shù)千人，用實際行動踐行了自己的話，論跡不論心?！?br/>
    “只要不用行動踐踏律法，都可以容忍。只要觸犯了律法，不論是什么身份一律懲處?！?br/>
    “比起秦天王一味的寬容，我主更加的有原則，王相公以為呢？”

    王猛心下苦笑，苻堅要是這么有原則秦國能少一半的事情。

    論跡不論心，確實像是寫出《權與責》這種書的人能說得出來的話。

    不過他也不好當面說自家君主的壞話，只能轉(zhuǎn)移話題道：“咱們來說說這本書吧，唐皇陛下為何要寫出這樣一本書？”

    潘越反問道：“王相公覺得這部書的思想如何？”

    王猛道：“不知道，我只是粗略的翻了一下，還沒有細讀。然……只是粗讀就已經(jīng)讓人……嗯，這部書有違常理啊?！?br/>
    潘越道：“常理是哪來的？先秦時期可有郡縣制？可有軍功爵制？始皇帝的書同文車同軌難道就不違反常理嗎？可現(xiàn)在天下都在施行秦朝制定的制度?！?br/>
    王猛搖頭道：“不一樣不一樣……始皇帝的制度也是在前人的基礎上一步步摸索出來的。”

    “這本書雖然里面大量引用了諸子百家的典故，然而……它本身就是對諸子百家的顛覆啊?！?br/>
    潘越繼續(xù)問道：“諸子百家是怎么來的，王相公可有考慮過？”

    王猛愣了一下，以前他還真沒有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

    不只是他，應該說大多數(shù)人都沒考慮過，他們下意識的以為諸子百家不就是那么來的嗎。

    現(xiàn)在驟然聽到這個問題，才驚覺到，是啊，怎么來的？

    他忍不住問道：“難道你們知道？”

    潘越說道：“曾經(jīng)聽陛下說過一些，不知道王相公可愿意聽一聽？”

    王猛拱手道：“請潘先生賜教?！?br/>
    潘越道：“指教不敢當，我也只是轉(zhuǎn)述陛下的話而已。此事說來話長，要從遠古時代說起。”

    “不過在此之前需要先給你普及幾個詞匯，頭一個是生產(chǎn)力，簡單來說就是人類從這個世界獲取各種資源的能力?！?br/>
    “比如人類捕獵、放牧、種植、捕魚、種桑養(yǎng)蠶織布做衣服的能力，都是生產(chǎn)力?！?br/>
    “還有一個是生產(chǎn)關系，就是基于生產(chǎn)力誕生的相互關系……簡單點說就是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br/>
    “還有社會結構……階級……”

    潘越先把這些特有的詞匯一一給王猛解釋清楚，否則很多話題都無法展開。

    而王猛聽到這么多聞所未聞但又如此準確貼切的詞語，很是興奮，對潘越接下來要說的話更加的期待。

    見他這么快就能接受這些詞匯和概念，潘越心中也忍不住佩服，當初他可是過了許久才完全理解。

    當然，這和他當時太年幼有關。不過不管怎么說，王猛第一次聽說就能理解，確實很不一般。

    “陛下說過，這個世界所有的思想、制度等等，都是基于生產(chǎn)力而產(chǎn)生的?！?br/>
    “在遠古時期，沒有鐵甚至任何金屬都沒有，人類能使用的工具非常少?！?br/>
    “而且那時候人類還沒有掌握種植的技巧，食物來源只有捕獵和大自然采集兩種?！?br/>
    “身體強壯的人負責捕獵，實際上這個工作大多都是有男人擔任。女人體質(zhì)較弱，主要從事采集工作?！?br/>
    “在沒有工具的情況下捕獵的效率很低，很多時候都是空手而歸。反而是采集工作，收獲比較穩(wěn)定，每天都能固定獲得一些食物?！?br/>
    “當時女人獲得食物的能力遠比男人強，而且女人會生孩子繁育后代?！?br/>
    “所以當時的風俗習慣以及思想里，女人地位比男人高……陛下為這個時代命名為母系社會時代?！?br/>
    王猛有一肚子話想說，可還是強行忍住了，比起權與責這個所謂母系社會又算得了什么？

    “后來人們發(fā)現(xiàn)植物的種子撒在地上能發(fā)芽長大，能結出果實。而且這樣比起捕獵和采集更加穩(wěn)定更加安全……慢慢的就學會了耕作?！?br/>
    “當人類學會耕種之后，社會關系再一次發(fā)生了變動。男人身強體壯比女人更適合耕種，成為一個家庭最主要的勞動力，也是一個家庭食物的主要來源?！?br/>
    “男人的地位逐漸提高，最后超過了女人，從此就步入了父系社會，也就是現(xiàn)在我們所熟知的男耕女織的社會?！?br/>
    “促使這次更替的原因就是生產(chǎn)力的進步，也就是剛才所說的生產(chǎn)力決定生產(chǎn)關系，決定著社會結構?！?br/>
    王猛下意識的點頭，雖然他不知道對方是怎么知道這些事情的，也不知道真假。但從邏輯上來說，對方這個推理很有道理。

    潘越頓了一會兒給他反應時間，然后才繼續(xù)說道：“土地是固定無法移動的，人類就在靠近土地的地方結廬而居，逐漸發(fā)展出了部落，演變成城鎮(zhèn)?！?br/>
    “人類雖然已經(jīng)學會了耕作，但缺少工具尤其是金屬工具，生產(chǎn)效率非常低，為了提高效率大家必須要集體勞作?！?br/>
    “所謂集體勞動，就是所有的土地都是集體的，勞動工具也是集體的。大家在首領的帶領下一起勞作，一起收割，一起享受果實?！?br/>
    “這個時代稱之為集體時代，傳說中的夏朝就是這種制度。”

    王猛精神一振，終于說到他熟悉的地方了。夏朝他自然知道，但夏朝的制度是這個樣子的嗎？

    他不知道，但依然沒有打斷對方的話，而是更加用心的傾聽起來。

    “時代在改變，生產(chǎn)力也在逐漸發(fā)展。慢慢的人類掌握了冶煉金屬的能力，有了金屬工具。”

    “在夏朝的時候青銅的冶煉技術已經(jīng)非常先進了，金屬工具開始普及，生產(chǎn)力得到的極大的提高?！?br/>
    “沒有金屬農(nóng)具的時候一個人只能耕種一畝地，有了金屬農(nóng)具之后一個人就能耕種十畝地，個人能夠生產(chǎn)的糧食增加了?！?br/>
    “吃不飽飯的時候大家都會努力干活，不會胡思亂想?？梢坏┘Z食有了結余，就會有人偷懶。反正糧食有多余的，我干多干少都一樣。”

    “而且那些多余的糧食去哪了？被統(tǒng)治階級拿走了。那些干活的人心理會怎么想？他們心里會不會不高興？會不會因此消極偷懶？”

    “生產(chǎn)力的提高帶來的問題不是一加一那么簡單，而是整個社會都要跟著一起變。任何一個地方變動的不到位，都會導致整個國家出問題?！?br/>
    “當時的人們必須要根據(jù)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再次摸索出一套新的思想體系和制度出來。”

    “如何的調(diào)整？未來的路在哪里？”

    王猛脫口而出道：“井田制?！?br/>
    潘越再次驚訝的看向他，居然能聯(lián)想到井田制，果然不愧是陛下都盛贊的人。以前他還不服氣，此時終于理解了。

    “是的，井田制。但不全是井田制，伴隨而來的還有私有制?！?br/>
    “給公家干活有人偷懶，有人覺得別人吃的多自己吃的少不公平，那干脆就分開?！?br/>
    “把集體的地平均分給大家，各家的地里產(chǎn)出來的東西歸各家自己所有，偷奸?；缓煤酶苫畹木椭荒莛I肚子?！?br/>
    “如此一來就公平了，大家的生產(chǎn)積極性也變高了，井田制就是在這個過程中誕生的，所以生產(chǎn)力再一次改變了制度和思想?！?br/>
    王猛的大腦一片亂麻，從來沒有人從這個角度來解讀過思想的變遷，甚至都沒有人真正仔細研究過這種變遷。

    在他們看來，這些思想就是先賢靠著個人天賦和能力總結出來的。如果非要研究原因，那就只能用先賢生而知之來解釋。

    可現(xiàn)在唐國不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給出了解答，而且看起來是那么的具有說服力。

    顛覆，實在太顛覆了。

    以至于他頭有些懵，聽到這里連忙說道：“你先等等，容我好好理一理?！?br/>
    潘越就順勢停了下來，剛才說那么多他也有些口干舌燥，剛好休息一會兒。

    王猛則陷入了沉思，嘴里還不停的念叨著：生產(chǎn)力、工具、生產(chǎn)關系、集體制、私有制等詞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