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每當走進“如意”大廈，伙在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白領中間等待邁進電梯時，田健就油然產(chǎn)生一股豪情。當電梯停在二十三層，他邁出電梯走入“騰空房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的領地，田健的這股豪情又會被悵惘和沮喪排擠得一干二凈。雖然公司管理層中還沒有誰對他明顯地流露出歧視和冷漠，可他從所有人無暇它顧的忙碌中，從他們彼此簡潔但很專業(yè)的對話交流中，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被忽視或者被冷落或者被視為多余。他來這里上班兩個多月，越來越覺得無法融入這個由于過于專業(yè)而對他來說充滿陌生神秘感的領地。這個陌生神秘的參照物，比照出了他的低能和蒼白，讓他無地自容。這段日子，他總是無端地想起一句俗語：騷羊的脬子單零的肉。假如別人這樣罵他一句，他會拼命的。當他自己認識到這樣的處境和地位，除了沮喪悔恨，他沒有別的可以安慰自己的辦法。他恨自己沒好好上學，沒能學習掌握一門專業(yè)技能，沒能找一個那怕平凡卻能讓自己心安理得的工作，面對同層樓上各處室那些看似友善實則處處時時顯露著優(yōu)越感和自尊心的同類，他的自卑和緲小越來越沉重地擠壓他的心房。他想找個借口離開這個在旁人眼里十分體面的單位，而后找一個靠自己的技能吃飯的工作?？墒?，自己的技能是什么？除了年輕和身強力壯，他沒有什么實際的能耐。而開公司的徐總經(jīng)理正是把他的年輕和身強力壯視為他的資本，給了他這個工作機會和發(fā)展平臺，何況來公司兩月徐總對他一直是友善信任的，他哪好意思向徐總提出走的要求？

    田健在這樣的心理矛盾中渡過了近半月來的一天又一天。矛盾歸矛盾，他每天總是提前半小時來到公司，下班最后一個離開。他自知這個公司所有的技術崗位、管理崗位、職能崗位都不會有他的空缺，就由徐總作為暫時還不好定崗的機動人員使用。給合作單位發(fā)送標書，通知；給生意伙伴安排食宿或陪伴游玩。大多時間，是跟隨徐總出席各種名目的宴請和娛樂，到建筑工地察看進度，去土地拍賣現(xiàn)場了解行情。只要跟著徐總外出或回到公司，他心里才略微踏實，雖然不過是個隨從或者跟班的角色，卻可以在別人眼前揚眉吐氣地來去。老板總是客氣地與他對話，請客人吃飯不忘給他安排座位，他覺得徐總好象要把他培養(yǎng)成一名隨身保鏢，基于老板對他的友善信任，他隨時提醒自己要安于現(xiàn)狀，一旦老板單獨外出把他留在公司，他就自覺輕飄飄無從來去，惶惶不可終日。

    這天，田健來到公司，先到辦公室，聽女秘書說，徐總去市委辦事了，他就坐在辦公室外面靠門口的沙發(fā)上等待老板回來，這是他的位置，有時要在這個位置上坐等一個整天，直至下班，他鬧不清徐總是有意這樣還是別有原因。反正徐總不在時，沒人給他安排活兒，甚至沒人同他說話。

    辦公室六個人。辦公室主任是個中年男人，姓黃。兩個女秘書、兩個打字員、一個資料員。打字員資料員占據(jù)里面，終日守著電腦，細白的手指把電腦鍵盤敲得卡達脆響。沒事的工夫低聲談論新上市的化妝品和男朋友的毛病。黃主任總是板著臉，除了見徐總時露出笑容和殷勤的姿態(tài)，其余時間都是矜持傲慢的貴族派頭。田健的自卑和失落感，很大程度上是黃主任造成的。

    田健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向徐總提出請求，那怕派他去某個施工工地做個監(jiān)督員，也別讓他這樣無所事事地磨別人眼睛。這是他第二次下決心向徐總提出這樣的請求。第一次在五一節(jié)前夕，卻由于一件事沒能把請求說出來。

    那天，他事先想好了可能要應答的一些話語，小心地走進了徐總辦公室，徐總正蹲在辦公桌后，在抽屜里翻找什么東西，他等著，徐總在幾個抽屜里反復翻找，好象是一個必須找出來的重要材料，田健意識到這樣站著看老板翻東西有點不合時宜，打算退出，徐總卻問道：“有事？”

    “你先忙吧?！碧锝≌J為這種時刻老板沒有耐心聽他的請求。老板卻笑咪咪地盯著他說：“你往前走幾步?！?br/>
    田健順從地往前走了幾步，又聽徐總說：“轉身?！?br/>
    田健納悶著轉動身子，不明白老板什么用意。

    “這身西裝在哪買的？多錢？”

    “在民生街典雅西服店買的。要價六百元，老板認識我，四百元買出來了?！?br/>
    “這西服什么品牌？”

    “好象是帥郎牌。我當時沒問牌子，只看著顏色好，做工好，試穿合適，就買了?！睆娬{(diào)了一句：“用你預支的工資買的?！?br/>
    老板打量著田健想了想，說：“這樣吧，五一節(jié)快到了，我計劃給辦公樓上的員工發(fā)點節(jié)日禮物，想了幾天，不知發(fā)什么合宜。見了你穿的西服，有了這個念頭。你去典雅西服店問問，一次買三十套男女西服，有沒有現(xiàn)成的？再問問價格。”

    田健火速趕到民生街“典雅西服店”。焦玉璽聽了田健來意說：“店里有一些，不夠的話，可以找別的老板調(diào)配十套二十套不成問題。你們公司一次買這么多，價格可以適當?shù)鸵稽c。男女服裝拉平，一套四百元吧。這是我與你說的價格，如果成交，我考慮給你點回扣?！?br/>
    田健文化不高，卻不笨，聽出了焦老板的暗示?；氐焦窘o老板老老實實說了情況。徐總見他兩小時內(nèi)趕來回話，說得一清二楚，很高興，“就這么定了，你去典雅說好，從明天起，我公司員工分批去他鋪中試選衣服。試好的就讓拿走。最后按一套四佰元結算，買多少套給他轉多少套的錢?！?br/>
    田健猶豫著，該不該趁徐總高興把自己的請求提出來。轉念，覺得辦完這件事再提不遲。退了出來，徐總把他叫住，說：“你給西服店老板說，我們一次買這么多衣服，能不能給你這個聯(lián)系人給點回扣？”

    田健心里滴咕著退出來。買衣服該是辦公室或者總務科的差事，老板怎么安排叫他辦？又提出回扣的事。他警惕起來，該不是借機對他的一次考察吧？

    這筆生意五一節(jié)前成交。焦玉璽及時收到“騰空”匯進賬戶的近二萬貨款。田健不收受回扣。焦玉璽欣賞田健的直誠，孔秀去世前往祭吊以示對田健的友好。田健也有了一份心得，錢財固然好用，但換取別人的信任，比多得幾個錢兒更能增強自信心。

    一陣快速的腳步聲和嘰嘰喳喳女人的叫嚷把田健從沉思中鬧醒。在洗手間對鏡打扮閑聊的幾個女子慌慌忙忙跑回各自的辦公室，甩著小手包回辦公室的打字員說：“老板回來了！”

    五分鐘后，徐總同幾個生意伙伴經(jīng)過辦公室門口去了徐總辦公室。等那幾個談生意的人走后，田健整理心思，走進徐總辦公室。

    徐總正翻看一份報表。示意田健坐下。田健退坐在辦公桌側面的沙發(fā)上。徐總給他扔了一只煙，繼續(xù)看報表。田健點煙，吸了幾口，聽徐總問道：“這些天怎么樣？”

    田健不明白徐總這話的意思，又不能沒反應，含混地應了一聲。

    “我是說，來公司兩個多月了吧？感覺怎樣？”

    田健認為這是提出請求的機會，懇切地說：“感謝徐總對我的信任和照顧，只是我什么也不會，辜負了徐總的期望，心里過意不去。”

    “什么什么也不會？你不是做了好多事嘛？有些事做得很好。比如五一節(jié)前買西服那件事，你就辦得好。聽焦老板說他想給你回扣，你不要。這么實誠的員工，是我們希望的?！?br/>
    田健出了一身冷汗。多虧多了一個心眼，沒貪那幾個回扣?！拔沂钦f辦公樓上都是搞技術搞管理的，都有學歷職稱。我一天閑呆著，什么也不會干，我覺得我是個無用的人，在辦公樓里是個多余的人。”

    “誰說你是無用的人，多余的人？”徐總按電話按鈕叫來女秘書，把看過的報表讓她拿走。接著對田健說：“別對自己沒有信心。你應該好好的開發(fā)一下自己的才能?！?br/>
    “我有什么才能？”田健笑著說，“我除了脾氣不好，沒別的長處?！彼幸獍炎约赫f得一無是處，為下面的請求做好鋪墊。

    “你怎么說自己沒有才能？人的才能有些是外在的，有些是內(nèi)在的。你有內(nèi)在的才能，比如你的誠實和不貪財。常言道，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兩個月我是有意無意地看看你的處事為人，等有了合適你的崗位，就給你安排固定的工作?！?br/>
    田健緊接徐總的話頭說：“我想到建筑工地上去，干點體力活兒，比在這里閑呆著好?！?br/>
    徐總笑了，“你這個想法可不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公司多少基層員工想來辦公樓上班，你卻想下去，你下去能干什么？”

    “嗯……當個工地管理員監(jiān)督員什么的?！?br/>
    “工地管理監(jiān)督都是一門專業(yè)，必須懂得土建、建材等方面的知識。你沒有這方面的專長，是不能勝任的?！?br/>
    徐總這么一說，田健進一步認識到自己的無知低能，頓時無話好說了。

    “別胡思亂想。我通過這兩月的觀察，很欣賞你的干練和坦誠。我初步有個安排。我公司投建了一個大型娛樂場所，己進入內(nèi)裝階段，等裝修完畢，我把你安排在那里當部門總管，這些日子先這么待著，如果嫌待在辦公室里憋悶，多出去走走，轉轉市場，捕捉一些信息，也是工件嗎?！庇秩右恢熃o田健。

    田健心里充滿了對徐總的感激，再也沒理由提出別的什么請求。

    田健低頭抽煙，等待著。徐總想了想，說：“今早我去市委，秘書長給我透露了一個信息，市反貪局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舉報我公司把政府批準的開發(fā)區(qū)低價土地高價轉讓給別的開發(fā)公司。還說我公司搞些非法經(jīng)營牟取暴利。這個舉報很厲害，鬧不好能把我公司整垮。我們得事先做點防范工作?！睆某閷先〕鲆粋€信封交給田健，“這種事電話里不便說。我寫了一封信，你把它送到市公安局司馬副局長手里，讓他私下打探打探，匿名舉報的是什么人?！弊詈髲娬{(diào)，“這封信絕對保密也絕對重要，務必親手交給司馬副局長，辦完這件事我放你兩天假，好好放松放松，大后天再來上班。”

    領受了這樣的任務，揣進西服內(nèi)袋，告辭出來。心想，即然是絕對重要的信件，怎么不封口？是對自己的又一次考驗，還是一時疏忽？聽老板的話和語氣，懇切中含著隱隱的擔憂，不象是作假的事情。舉報人掌握了公司什么要命的把柄，讓老板這么害怕？倘或事實存真而且查起來，如老板所說把公司整垮怎么辦？想了一陣，打算看看信的內(nèi)容，如果真是一件難了的事，可以事先走脫，伸手從內(nèi)袋取信，意識到在大街上，又距公司不遠，難保不被公司的人無意中發(fā)現(xiàn)。走過兩條街道，在一條小巷內(nèi)停下來，取信要看，又覺得徐總如此看重自己信任自己，他怎能偷看人家的信件。又走了一陣，冒出另一個念頭。他來公司只求有個穩(wěn)定的飯碗，沒奢求被徐總看重當做親信。他做事憑著良心，可徐總一而再地考驗他說明徐總疑心太重，從一開始就對他存有戒心。如果這次又是有意考驗他，看看信就能弄清是真是假，真要是做假考驗他給這樣疑心大而表面裝做很貼心的人做事，不會有好結果。這樣一想，把信從衣服內(nèi)袋取出來，站在小巷僻背處，用氣把信封吹鼓，打算抽出信瓢時，轉念又覺得為人咋能這樣不地道？不論徐總真信任他還是對他存在戒心，他都應該當做真的去對待。自己不做虧心事，怕什么？把信裝回內(nèi)袋，直奔市公安局。

    盛氣凌人的司馬副局長接了信件就叫田健離開辦公室。田健出來站在街頭想了想，打算約朋友去公園喝茶。上班兩月多，為了留下好印象，朋友喝酒幾次約他都被他推脫了。繼續(xù)下去，會把朋友疏遠。

    東張西望尋看附近有沒有公用電話，一輛出租車吃地一聲煞停他身邊，同時聽到叫聲：“表哥，表哥！”

    是表弟伊承宗，頭伸出車窗，“站這干啥呢？”

    “今天公司里沒事，老板放我兩天假、正捉摸去哪兒打發(fā)這兩天?！?br/>
    伊承宗推開車門,“表哥上來，想去哪兒我送你?！?br/>
    田健上車，用表弟的手機打了兩個電話，康莊不在服務區(qū)。石勇正在醫(yī)院陪父親打吊針，沒時間出來。把手機還給伊承宗“你這一陣子要去哪？”

    “阿舅打電話叫我過去一下，說有事要我?guī)椭k辦?！?br/>
    “哪個阿舅”？

    “大阿舅。前幾天盤了一個兩間小飯館，大哥要開飯館賣地方風味飯菜，房子粉刷完了，改了鍋灶，今天從舊貨市場買了些桌椅，叫我過去，不知要做什么，你一起去看著吧”？

    田健無事好干，覺得有義務幫達達做點事兒，“行！一起去看看”。

    田壯盤下的鋪堂在民生街西端靠近天堂卷的地方，兩間土木平房，后邊有個小院子。早先，這兩間是分開的，一間里賣鞋一間里賣羊毛衫。后來被一對四川夫婦盤到手，連同起來賣米粉麻辣湯之類的小吃。生意不錯，嫌地方促狹沒空間發(fā)展，要另尋地方擴大經(jīng)營。這信息由近旁的焦玉璽及時通知了田成功父子。田成功父子斟酌一番，認為兩間一月八百元租金不高。加上后邊小院二百元，一月千元的租金，可以盤下來試試。與四川人交割白，著手刷粉墻壁改造爐灶，添置灶具。十幾天下來基本成型。單等摘日開張。

    出租車開不進民生街。把車停在一號院門側的空地上。田健提醒道：“這里不準停車，要罰款的。”“沒事，這里執(zhí)勤的交警與我有交情，不會罰我的?！闭f著關了車門?！辈叫械浇值膬深^的小飯館前。田成功、田壯、寧守仁正往里邊搬放買來的桌椅。兩人搭手，三五下搬運完畢。伊承宗看手表，十一點半，“阿舅，還需要做什么？”

    “你這么急慌慌的，是不是還有事？”

    “十二點半有兩個外地人要上火車，說好讓我買兩張釀皮送到車站，他倆要拿到車上吃。我得趕在他倆進站前把釀皮買了送去?！?br/>
    “哦，那你去辦你的事吧?！?br/>
    伊承宗覺得這樣走開過意不去，說：“阿舅你說，要我辦啥事，我送完釀皮順路辦掉?！?br/>
    “你外爺說，請個財神拿到土樓寺里開光供在飯?zhí)美?，討個吉利。你開車來去方便，尋買個財神再去土樓山請道長開光。你有事先去忙吧，這事明日再辦?！?br/>
    伊承宗說：“這事簡單，我送了釀皮就去辦，請什么財神？畫兒上的還是瓷的？”

    “如今做生意供的全是五彩瓷的財神，誰還用畫上的財神？”

    “那……請武財神還是文財神”？

    田壯、田健、寧守仁都怔望著伊承宗，他們只知道有個財神，卻從沒聽說財神還分文的武的。田壯說：“你別胡列了，財神就是財神，誰說還分文武”。

    “這你就不懂了吧？阿舅你說，請文財神好還是武財神好。”

    田成功見兒子侄子女婿都疑奇著，說：“財神有三個哩，關公、趙公明、畢干。關公、趙公明是武財神，畢干是文財神?！睂σ脸凶谡f：“請個文財神吧?！?br/>
    田壯說：“即然分文武財神，你就請武財神。請關公，關公擺在飯?zhí)美锿L，鎮(zhèn)邪?！?br/>
    伊承宗轉身要走，田成功說：“聽我的話，請文財神吧。賣風味飯菜的飯館，又不是練武的地方，請武財神做什么？文財神面容安祥和善，供在飯?zhí)美锟粗嫣埂！?br/>
    田壯掏出二百元交給伊承宗，“就照阿大的意思請吧，先拿去二百，不夠你先墊上，回頭給你。”

    錢被田健接住，“這事我去辦，聽人說，去土樓寺開光一下兩下辦不成。叫承宗去，耽誤他跑車。這兩天我正好沒事，我把這事包了?！?br/>
    當下分手，田健去宏覺寺門外賣佛事用品的店鋪選請財神而后去土樓寺請道長開光。伊承宗辦理為客人應諾的事情。

    從民生街西端到東端停車地方，正好路過肖巧娘賣釀皮的攤位。伊承宗等肖巧娘忙完手里活兒，說：“給我切兩張。”

    肖巧娘應著，從雪花鐵皮圓桶取出二張釀皮放在切板上，邊切邊說：“你是頭次來我這里買釀皮的吧？”

    “你怎么看出來的？”伊承宗笑問道。

    “來我這里吃釀皮買釀皮拿走的全是熟客，三兩回我就記住了。你看上去面生生的?！?br/>
    “我在阿舅家吃過你的釀皮，知道你的釀皮味道好，就來買你的釀皮了?！?br/>
    肖巧娘切出的釀皮一條一條粗細均勻，用塑料袋兜好，特意多放些面筋，調(diào)調(diào)料時問道：“各樣調(diào)和都調(diào)上吧？”

    “都調(diào)上吧！”伊承宗隨口答道。

    “是拿去喝酒還是家里人吃？”肖巧娘依據(jù)顧客的需求調(diào)配調(diào)料。如是佐酒，要多調(diào)姜醋，如買去給病人或老人吃，調(diào)料就得適量。故而先要問清。

    “有兩個山東來西寧市收購藥材的，想嘗嘗我們這里的風味小吃，問我什么好吃。我說我們西寧市的釀皮最好吃。那是兩個大大咧咧的年輕人，你多調(diào)些調(diào)和，叫他倆一次吃得濟，永遠忘不了我們西寧市的釀皮?！?br/>
    “你應該把他們領來，坐在這里消消停停地吃，我好依據(jù)他倆的口味調(diào)調(diào)料。你知道，吃釀皮全要調(diào)料合適。”

    “他兩個今天要坐火車去格爾木，叫我把釀皮送到車站，要拿到車上吃?！?br/>
    回到車邊，打開右邊車門，把盛釀皮塑料袋掛在副駕駛位前的扶手上?？词直?，十二點過五分，趕忙發(fā)動車子起步，卻見車前堵著一個交警，板著面孔示意讓他下車。伊承宗見是老柴，邊下車邊掏煙盒，卻被老柴打開遞上去的煙盒，狠狠地說：“駕照！”

    伊承宗明知停車停錯了地方，卻仗著老柴用過他的車，故意說：“你上次給一號院送哈巴狗，叫我把車停在這里等你，我以為這地方可以停車?！?br/>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崩喜窭^續(xù)伸著右手。伊承宗不得已，只好把駕照放在老柴手上，老柴轉身走開了。伊承宗追上去，討好地笑著說：“我停錯了還不成嗎？下次決不違章。”想把煙盒塞進老柴衣袋，被老柴一掌打開，“你這是干什么？光天化日下想行賄是不是？別以為我用過你一次車就可以隨心所欲。這種毛病誰給你慣下的？去！明天去交管科領駕照！”急步向另一輛違章調(diào)頭的車走過去，扔下伊承宗不再搭理。伊承宗心里牽著送釀皮的事。心想先把釀皮送到車站再說。沒時間去街頂端調(diào)頭，索性把車開過路中央的隔離雙黃線，急駛而去。

    停在廣場外，提釀皮飛跑到進站口，只有零星幾個旅客提包快步走進檢舉人票口，哪有兩個山東人的蹤影。問撿票員，回答說去格爾木的列車五分鐘前就出站了。怔在進站口，心想，山東人準定要罵他是為貪二十塊錢騙人的家伙，連帶著要罵西寧市的人不是東西。可這事已無法彌補，就狠狠地詛咒老柴?；氐綇V場邊上停車的地方，發(fā)現(xiàn)另一個交警守在車邊等他到來，這才意識到慌亂中又停錯了地方。

    不等伊承宗走近，交警氣狠狠地質(zhì)問：“你怎么回事？接二連三地違章？”

    “沒……沒接二連三地違章?！币脸凶诮妻q著掏出煙盒，給這位長著蒜頭鼻子，啤酒肚腆得水袋一樣圓的交警讓煙。還好，交警接了煙，說：“怎么沒有？剛才在南大街違章調(diào)頭的不是你嗎？”

    伊承宗明白老柴給這邊的交警打了電話。只好說：“我認罰，可我今天還沒拉上一個客人，身上只裝著幾十塊零錢?！卑芽诖镆淮笞バ∶骖~零錢掏出來讓蒜頭鼻看，證明自己交不出規(guī)定的二百元罰款。蒜頭鼻望著出站口上方的巨幅廣告牌說：“不交罰款就把駕照交出來。”

    “駕照被南大街的老柴沒收了?！?br/>
    “那就交罰款！”

    “我給你看了，我沒那么多錢?！币脸凶谕粕嫌懞玫恼~笑，“我認錯，下次再不敢了?！?br/>
    “再羅嗦我要加倍罰你！”看一下伊承宗手上的錢，“有多少？”

    伊承宗粗略點數(shù)一下，“也就五六十塊?！?br/>
    “把車放這，坐公交車回家取錢去，取回來交了罰款把車開走?！闭f著取出手機要打電話。伊承宗害怕叫來清障車把車拖走，麻煩就更大了。急中生智：“別別，我想辦法我想辦法。”向四周掃視，佯裝尋找熟悉的人，而后說：“那邊藥鋪里有個親戚，我去向她借點?！睓M穿車流密集的馬路，走進一家買夫妻保健計生藥物的小商店，從內(nèi)衣口袋掏出一沓百元票子，抽出兩張，把其余重新裝回內(nèi)衣口袋。走出藥鋪時，突然想起與他同開出租車的尕胖曾經(jīng)對他說過，城東區(qū)交警支隊有他一個鐵哥，常在火車站附近執(zhí)勤，要是在藏木區(qū)遇到麻煩，說一聲他鐵哥的名字，再說是尕胖的朋友，天大的事也能擺平。伊承宗記得尕胖說過，他鐵哥喝啤酒把肚皮喝得奇大，長著蒜頭鼻子。從體征看，今天這位大約就是尕胖的鐵哥。于是取手機給尕胖打電話，如此這般說了緣由。尕胖說：“一定是他。我給他打電話。”伊承宗從街對面的藥鋪走回車邊，蒜頭鼻正在接聽電話。收起電話把臉對準伊承宗，已是滿臉的笑容：“你是尕胖的朋友怎么不早說？”

    “我又不知你是他的鐵哥?！币脸凶谝娝忸^鼻眨眼間變得如此友善，反而有點過意不去，“你得適當收點罰款吧？要不對老柴怎么說？”

    “這你用不著操心。日后防著老柴，那驢日的翻臉不認人。明日去交管科領駕照說話留點神，別穿邦了?！?br/>
    伊承宗應著上車，又下車把放在駕駛臺上的釀皮塑料袋提給蒜頭鼻，“這是民生街肖巧娘的釀皮，你吃吧?！?br/>
    “我正在執(zhí)勤，哪有工夫吃釀皮！”蒜頭鼻把塑料袋放回車里，“改日得空叫上尕胖我們喝啤酒去?！?br/>
    伊承宗把車調(diào)頭開上大道，手機響了。接聽，是二舅田成業(yè)的聲音：“承宗，你在哪兒？”

    “我在車站附近，二舅有事？”

    “你要是沒拉客，快來我家接我們?nèi)メt(yī)院，你大舅被車撞傷了?！?br/>
    “大舅？大舅不是在表哥的飯館里嗎？一小時前還好好的，怎么……”

    話被田成業(yè)打斷，“是你田成海大舅。算了，我們等你太費事，我們打的去醫(yī)院，你直接去醫(yī)院吧?！睊炝穗娫?。

    伊承宗心里罵了一句。西寧市有五個省級醫(yī)院，四個市級醫(yī)院，加上部隊醫(yī)院，二十幾家，剛才二舅沒說清在哪家醫(yī)院，他去哪兒？就對二舅的通知生起氣來。開口一個大舅，都把他弄懵了。他心目中，大舅就是田成功。因了田成海年歲比田成功大，見面也得稱呼大舅。從感情上說，叫田成功大舅發(fā)之內(nèi)心。叫田成海大舅出于禮節(jié)。與此同理，他叫田成業(yè)二舅，把田成江也叫二舅。情急之下常把此舅當作那舅。想了想，決定給田野打電話，大舅被撞傷進醫(yī)院首先會通知田野。

    田野在電話里說：“我正在大通縣采訪退耕還草的牧民，沒人通知我?！逼届o的口氣，“我一點預感都沒有，八成又是阿大捉弄人哩。”

    伊承宗心想，不是親生兒子就會這么不痛不癢的，加重語氣說：“是二舅給我打的電話，怎會有假？”

    “你不知道我阿大的毛??？你別管，去拉你的客人，真要有事，還會給你打電話的?！睊炝穗娫挕?br/>
    路邊有兩個女人向車子招手，伊承宗停靠路邊，等兩個女人上了車，問：“去哪？”

    “西山公墓?！?br/>
    “去哪？”伊承宗懷疑自己聽差了，又火火地問了一句。

    “西山公墓！”歲數(shù)輕的女子也加重語氣說。

    伊承宗覺得今天是個晦氣的日子。調(diào)頭往西，把兩個女人送往公墓回來路上，田成業(yè)又來了電話：“你大舅真是老糊涂了，一點點擦傷，把一家子人都驚動到醫(yī)院里?，F(xiàn)在沒事了。你要沒拉人，去醫(yī)院把大舅往家里送送。他不肯打的，要走著回去，怕他腿上的擦傷掙出血來?！?br/>
    “那家醫(yī)院？”

    “附屬醫(yī)院?！?br/>
    開車到附屬醫(yī)院門外，看見二舅田成業(yè)，二舅母孟慧，表哥田強同田成海等在路邊，都是一臉的慍怒和無奈，伊承宗下車問田強：“不是說都來了嗎？”

    “醫(yī)生說沒啥要緊，都先走了?！?br/>
    田成業(yè)拉開車門，扶田成海上車坐在后邊位上。對伊承宗說：“我們都不去了，你把大舅送到家就成了?！卑烟嵩谑掷锏囊粋€輕飄飄又鼓囊囊的布袋扔在田成海身邊。沖伊承宗怪笑一下，推上車門。

    伊承宗知道受了無端驚擾的二舅他們都在生大舅的氣，多問只會惹大家上火，發(fā)動車子徐徐起步，從倒車鏡中看看二舅扔在后座上的布袋。布袋的提系雖然絞拴在一起，袋口卻張著，露出的竟是給亡人送殯撒的紙錢。納悶著問道：“大阿舅，你的布袋里裝的那是什么，我看著怎么象紙錢？”

    田成海把搓揉大腿的手壓在布袋上，“我早上出來散步，見一個送殯車撒下一路的紙錢，心想這些東西撒在街上污染街道環(huán)境，就把它們揀起來塞在布袋里，揀著揀著，不留神被一個送酸奶的自行車撞倒了?！?br/>
    伊承宗心里狠狠地罵了一聲：“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