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我上小學三年級時，我媽終于應聘去了一家報社，由工人變成記者。她花了半年工資買了一臺海鷗相機。她每天穿著牛仔褲，背著采訪包跑來跑去，甩著馬尾發(fā)，像是個年輕姑娘?；丶宜头诖采蠈懷綄懙?，我占了書桌，她只能用床板當桌子。
她對我爸說：“瞧著吧，我肯定會成為名記！”
我爸說：“你一把歲數了，別太狂！”
我爸剛混上個小職員，對現狀非常滿意，雖然收入沒有增加，可卻坐辦公室，體面多了。他又希望我媽向前奔，又不愿我媽太張狂。
我媽說：“誰規(guī)定40歲以后就不能成名啦？又對我說，你可別像我，一把歲數才努力。”
我說：“我又沒有趕上文革，我能過上好日子！”
“什么叫好日子？”我媽笑問我。
“麥當勞、冰淇淋、羊肉串隨便吃唄！”
我的口水在嘴里打轉，我媽給的零花錢，只夠每天在學校門前小賣部買一包辣條兒，那東西極便宜，可辣辣的，韌韌的，很解饞。
“你的理想不是當總理嗎？”我爸笑著說。
“對，我要當大官！”我說：“當了大官可以賺很多的錢！”
“你怎么小小年紀就鉆錢眼兒里了？”我媽責備地望著我說。
“我喜歡錢！”我坦然地說。
我厭煩我媽那苦行僧般的形象。只見她受累，不見她有一點兒享受。她和我爸苦苦存錢，為此克扣自己。我媽的衣服沒一件超過50元的，我爸也同樣。奇怪的是，那么少的用度，他們還能保持著體體面面。我的衣服，當然也都是地攤貨。每當看見渾身名牌的同學，我就自卑得要命，放學趕緊一溜煙跑進院子。
二十五
四年級一次考試，不知怎的，我發(fā)揮不好，被踢出了前三，只排在班里中下位置。劉老師給我媽打了電話，說兩年后快要中考，學習成績千萬不能下滑，不然保送生的名額就可能難保。那天我媽回家，臉陰得像要滴下水，說下午要我跟她出去一趟。正好我下午沒課，她也沒有上班。
“上哪兒？”我怯怯地問。
“我原來上班的工廠?！蔽覌屆鏌o表情地說。
我媽的自行車后座上帶著我，沿著河邊騎得飛快，那是條能穿行到廠子的近路。
我媽從沒這么瘋狂地騎過車。風在耳邊呼呼地吹，我緊緊抓住自行車的后座，心驚膽戰(zhàn)，生怕一下沒有抓緊，會把我摔進河里去，或是我媽不小心摔了，把娘倆都摔個好歹。我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有幾次幾乎堅持不住了，我媽竟一次都沒問我坐好沒有。上了大馬路，在車水馬龍中穿梭時，她依然沒減速。
我媽終于帶著我到了工廠。自行車停在高大的沖壓車間門前。我已經嚇出了一身汗。我媽帶著我走進車間。幾臺高大沖床轟轟作響，巨大的沖頭下出來的鋼板變成各種形狀。一身油污的工人們神貫注地干著活兒，沒人注意我們。
我媽說：“這是廠最苦最危險的工種，每年都有工人被沖床壓斷了胳膊或者是手，成了殘疾。幾乎沒有人能安安干到退休。前年，有個段長，因為機床出了故障把頭伸前去看，結果……”
“別說了！”我嚇得小臉兒雪白。
我媽原來干活兒的車間雖然又骯又累，到底沒有那么可怕。
我跑出了車間，我媽跟了出來。我問：“這么可怕的活兒，這些人為什么還要干？”
“要吃飯呵！而且他們沒有文化，也沒有路子，只能干又骯又累又危險的活兒。如果你不好好學習，以后就可能干這樣的活兒?！蔽覌尳K于說到了主題。
我媽的話，像一塊鉛壓進了我的心里。
瞬間，一股恨意浸入我心，平生第一次，我恨我媽。恨她的瘋狂速度，恨她強加于我的精神枷鎖。
我又問：“他們賺的錢多嗎？”
“沖壓車間是廠里工資最高的?！蔽覌屨f。
“只要能多賺錢，我什么活兒都可以干！”我大聲說，就是為了報復她。
我媽驚呆了，她默默望了我一會兒，無精打采地說：“咱們回家吧！”
看得出來，她非常失望，因為這場設計出來的教育，完沒達到效果。
回程的路上，我說：“媽，你慢點騎，我怕！”
馬路開始擁擠了，我媽小心地騎著車，在車流中穿梭。我想，在我媽心里，難道我的前途，比我的命還重要嗎？
晚飯時，我媽對我爸說了下午的事兒。
我爸說：“現在的孩子都很實際，很物質。”
其實，我下午在工廠說的，也多半是心里話。我恨家里的極度節(jié)省。我渴望未來能賺很多的錢，讓一家人都能痛痛快地吃麥當勞。
我想有錢買房子，遠遠地離開家，過屬于自己的生活。憑什么只因是獨生子女，我就得事事按我媽的心愿呢？我老媽連初中都沒有念完，下鄉(xiāng)做工半輩子，那不是我的錯，我有我的人生，我才不替她完成理想。
一個8歲孩子的心思，總是藏在天真爛漫之后。
二十六
班里學習成績最好的，是個叫王磊的男生。他生得漂亮，學習好，家里有錢，所有老師都喜歡他。他對我的態(tài)度很傲慢。我偶然考試排到他前邊時，他的臉色就特難看，幾天不理我，不和我玩。還經常無中生有地向老師告狀，說我抄襲他的作業(yè)。天，他個子高，坐在班里最后一排，我怎么也抄不到他的作業(yè)。平時唯有同學抄我的作業(yè)，從來沒有我抄別人的。
老師看出他的詭計，就批評了他，說不能看不得別的同學好。我考試失利那陣，他樂得臉上開了花兒。放學從我面前走過，拿著他新買的一個游戲機向我晃。那是我渴望已久的東西，我剛要伸手，他就把游戲機塞進書包。壞笑著說：“叫你媽給你買！”
我氣哭了，知道他嘲笑我的窮，笑我那五分錢一包的辣條，笑我那地攤貨的花布鞋子。我流著眼淚回了家。家中暗暗的，媽媽爸爸都還沒有下班，鄰居家又在放電視了。我多么想去看動畫片，可我咬緊牙忍住，我就是每天乘我媽回家前去人家看電視，才讓學習成績下降的。
我咬著牙寫作業(yè)，努力集中精力。當我把持住自己的時候，我寫作業(yè)反而順暢了，原來不會的題目，也都清清楚楚地有了思路。我媽不會看我的作業(yè)，即使是老師找了她之后，她依然不為我檢查作業(yè)，我得完自己解決一切。
重新靜心學習之后，我的學習成績又平穩(wěn)上升了。不久，我的成績就恢復了正常，還經常排到王磊的前邊。他再向我示威時，我就直直地瞪著他，不說一句話。直到他的氣焰下來，灰溜溜地從我面前走掉。
我想，你這個小皇帝，我偏不服！我要一輩子超過你！
為了超過他，我再不看動畫，除了體育課要求的活動，我就捧著書本，一遍又遍地做題，寫短文。因為我成績的突飛猛進，每天晚上，我媽把書桌徹底讓給了我。我爸在院里更高地抬起了頭，鄰居都在自家孩子面前拿我做榜樣。我奶奶更是把我的成績好天天掛在口頭向別人炫耀。
我很得意，可深深明白，我只要稍一松弛，就會有人超過我。尤其是王磊。
我要出人頭地，課本就是我戰(zhàn)場。我要讓王磊服我，讓他的名牌，他的游戲機，他那小皇帝的位置，在我眼前一文不值！
有一次，我爸說起，王磊的爺爺是個有名的老革命，爸爸也是正局級。我說：“以后我會當更大的官！”爸爸就對我笑：“你真是個小官迷！”
我甜蜜笑著，做著處處認真守則的好孩子，內心里，卻掀起了一波波的巨浪。我不再看那些小兒科的動畫，我愛上了看文字書，悄悄把我媽的書柜翻了個遍。尋找我能看懂的書。當我的學習成績突飛猛進后，我爸就更對我照顧得細致入微，我媽也變得溫柔和善多了。在我寫作業(yè)的時候，他們走路都是輕輕的，一會兒在桌上放一杯西紅柿汁，一會兒放杯我最愛喝的冰紅茶。
吃飯時，最好的菜放在我面前，我毫不猶豫地吃得干干凈凈。我要完成他們的理想，難道不能吃些好東西嗎?我媽從不舍得吃好東西。做魚湯，她都是看著我和我爸吃得干干凈凈，自己只喝魚湯吃豆腐，吃雞，兩只腿都是我的，我爸只吃雞架子，我媽只吃剩下的碎肉碎骨頭。
考試前，我媽會做我最愛吃的炒鱔魚。每個星期，還都能吃一次麥當勞。我媽塞給我一些零錢，讓我放學自己去買肉串和冰淇淋。我媽還許諾，如果我考了班第一，就給我買耐克。
耐克，是我的夢。我非要得第一。不久，我有了平生第一雙耐克，
五年級之后，我不僅與王磊平分了年級第一的座次，且當了大隊長，學習委員。穩(wěn)穩(wěn)地成了學校里耀眼的好學生。
二十七
一晃六年過去，就要考中學了。家附近的六中，是北京市重點中學。
劉老師在班里公布保送六中的名單，我和王磊都在上邊。不過，我們還要參加相應的考試，比正式考試要寬松一些。
爺爺的生日到了。我媽買了蛋糕和水果，家去奶奶家參加生日宴。
一進門兒，飯菜的香氣就迎面撲來，桌上已擺滿了菜。裝在大碗里澆著赤紅濃汁獅子頭，是我的最愛，那是奶奶最擅長的。兩個姑姑都帶著家來了，姑姑們在客廳拉著家長里短，表哥保和和表姐寧寧也湊在一起說說笑笑。
保和比我大兩歲，寧寧比我大三歲，他們學習都沒有我好，可吃穿都比我高一個檔次。雖然家境相差無幾，可姑姑們都很舍得給兒女花錢。
一進屋，姑姑們就都笑著說：“小學霸來了！”
小姑姑又對我媽說：“聽說你也評上了中級職稱，你們娘倆比翼齊飛呵！”
我媽就謙遜說：“不過是混碗飯吃唄！”
我想，我才不混飯吃呢，我要高高地飛，飛得遠遠的！
我媽也絕不是混飯，她心勁兒足著呢，只是來不及飛高了。我呢，一點兒彎路也沒走，未來我肯定比她飛得高！
聽見大人夸獎我，保和訕訕地說：“晶晶你小心學成書呆子！”
我說：“放心，我才不想當書呆子！”
我心想，保和學習不好，完是他從沒有養(yǎng)成專注做事的習慣，寧寧也一樣。
而且，保和有個沒有孩子的富婆姑姑，寧寧家有好幾套房，他們當然不發(fā)愁。
大姑對寧寧有求必應，完放養(yǎng)，說是要充分釋放孩子的天性，寧寧和大姑說話像是訓孫子。
爺爺坐在書桌前那把破沙發(fā)椅上，手里舉著一張報紙。
我媽把給爺爺買的一盒高檔茶葉放到書桌上，說：“爸，送您的生日禮物?！?br/>
“謝謝啦，讓你們破費！”爺爺客氣道，雖然爺爺柜子里的茶葉多到喝不完，可有人送他新茶，依然高興。
我掃了一眼，顯然，除了我媽，誰都沒有帶禮物來。爺爺奶奶的生日，都是老人請大伙吃飯，大家高高興興兩手空空地來，誰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70多歲的奶奶一人在廚房忙碌著，我走進廚房。
奶奶一見我，冒著汗的臉笑成一朵花，說：“院里人人都夸我孫女出息呢！”
“我讓您露臉兒了！怎么謝我呵？”
我開玩笑地說。
“你上了六中，就發(fā)紅包！”奶奶說，把那條紅燒魚倒進魚盤。保和最愛吃紅燒魚。
開飯了。爺爺坐上座，喝著啤酒。兩只雞腿歸爺爺，是家里不成文的規(guī)矩。爺爺美美地啃著一只雞腿說，我父親當年在老家也是教育局長呢，我們哥幾個都上了大學，也算是書香門弟，所以呀晶晶也沾了書香氣。
我爸早就告訴過我，太爺爺后來吸上了鴉片，把幾百畝地都賣光，窮困潦倒而死。幸虧那時爺爺哥兒幾個都在外邊學業(yè)有成，有了各自的事業(yè)。
兩黨關系惡化后，爺爺的兄弟有了去了美國有的去了臺灣，只有爺爺自己留在國內，解放后在一家大報社當編輯，因為出身和海外關系，沒少挨整。爺爺小心翼翼地活著，臨退休竟然還入了黨。
我成心說：“我憑自己的能耐，才不沾書香門弟的光！”
“那最好！”爺爺說，他享受著美食，一點兒也不生氣。早忘了，我小時候，他提都不提他家的歷史。不過十年，爺爺就又以祖上的門弟自豪了。
大家都落了座，奶奶給我碗里先放個獅子頭，說：“祝賀晶晶保送六中！”
一起舉杯。我爸滿臉放光，我媽淡然地說：“以后路長著呢，想想都替孩子累！”
保和怪聲怪調地說：“晶晶紅包都要到手了！”
奶奶對保和說：“你要是爭氣，考上好高中，我也發(fā)紅包！”
保和從小學習極差，考中學的分數墊底兒，只上了分配中學。
“算了，反正我有錢花！”保和說。人人知道，他連考普通高中都難。
“誰能和你比呀，你姑姑在房管局上班，有好幾套房，又沒兒子。將來還不都是你的？我要是有這樣的姑姑，我也不用學習啦！”我說，想緩和與表哥的關系。
寧寧說：“保和你以后不打算上班了？”
保和津津有味地吃著大蝦，說：“我上班，得找一個月賺一萬塊錢，又輕松的活兒！”
“呸！貧嘴，有那活兒，我還去呢！”小姑笑著說，在她看來，兒子是最可愛最幽默的。
保和面有得色，假裝不在意地說：“我姑說等我18歲，就給我找個房地產中介的活兒。她說我心眼靈，嘴皮子利索，是干那活兒的材料！我姑說我上班表現好，她就賣一套房，給我買輛車！”
“你姑還給你買寶馬呢！”
寧寧笑著說，喝著雞湯。
奶奶給孫輩每人端了一碗雞湯。我心想，自己賺寶馬才是本事！
保和幾筷子吃完了魚肚子，便不再動魚。自他會吃魚，他家的魚肚子就歸他吃。姑父拍拍兒子的肩膀，說：“保和，跟晶晶學著點兒，別一天就知道吃薯片看電視，給你爸爭點兒氣！”
保和拿起一瓶子可樂，一仰脖兒喝了半瓶子，說：“我將來有姑和你的錢花，怕挨餓嗎？”
姑父無言。姑父夫妻吝嗇得要命，拼命存錢。
姑父的爸爸當過右派，勞教多年，姑父一家給趕到胡同一個爛平房里，從小連糖塊都沒吃過，所以即使現在很有錢了，還是一錢如命。
小姑問我媽：“你真福氣，一點兒不操心，晶晶的成績老是那么好！”
我媽輕輕松松地說：“我不操心，是讓她自己操心?！?br/>
我說：“我媽自己還忙不過來呢！”
姑父喝了一口白酒，說：“不管就是管！保和的學習，就是讓保和媽給嘮叨壞了的。從保和上一年級起，他媽就成天坐一邊死看著孩子寫作業(yè)，孩子看一會電視，她都能嘮叨倆小時！”
只要一來奶奶家吃飯，大姑就說她吃素。她只給寧寧多多夾菜。寧寧那玫瑰花般的小嘴吃得油汪汪的。寧寧三年前中考失利，上了一所二流中學，所以她對我總是愛搭不理。此時她差不多吃得半飽，便抬起頭來，說：“國內的教育太摧殘人性，清華北大又怎么樣，還不都是死記硬背的學生才能上，我要出國留學！”
大姑愛憐地望著女兒說：“我算了一卦，寧寧只有出國留學，才能時來運轉。國內的教育理念太差了！”
奶奶瞪大了眼睛說：“出國，得多少錢呢？”
大姑輕輕松松地說：“我已經把離婚時寧寧她爸給的那房賣了，大家再支持一些唄！”
我的心“咯噔”一下，想，原來大姑又是來要錢的呀！
一聽錢，大家都沉默了，爺爺說：“我那點兒錢，可是養(yǎng)老的棺材本兒！”
小姑也說：“我一月才有一千多塊退休金，真是夠嗆！”
大姑說：“出多出少，都是大家的心意，寧寧出國是出定了，在國外讀了研究生，也不用回國了?！?br/>
奶奶睜大眼睛，說：“寧寧那么嬌氣，那么能花錢，你就放心讓她出國？”
“外婆，你怎么就瞧不起我，我比別人少了鼻子還是眼睛，那么多孩子都出國了，我怎么就不能去？我是您唯一的外孫女，您怎么能不管我呢？”
寧寧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奶奶和大姑趕緊去哄，直到奶奶應承給錢，寧寧才止住了抽泣。
飯后，人們都去客廳閑聊，吃水果。奶奶去廚房刷碗。
我覺得奶奶可憐，可我在家也從沒有刷過碗呵！
我媽收拾好了桌子去廚房幫助奶奶刷碗，奶奶卻不讓她沾手，說她刷的碗不干凈。這倒是實話，我媽在家刷碗，從來需要我爸再洗第二遍。
大家聊著天，又把冰箱里的冰淇淋拿出來吃，那是奶奶特意提前買給孫輩吃的。我們幾個吃著，沒人想到要給奶奶嘗一口。
等人們都要各自回家時，奶奶家一地狼藉。奶奶彎著腰打掃，沒人幫她。兩個姑姑依然在那兒討論寧寧出國需要花的錢，似乎大姑把小姑說動了肯出一點兒錢。
回家的路上，我對我爸說：“不準給寧寧錢！”
我爸點點頭。
我媽說：“寧寧從小要星星不能給月亮，早把她媽的錢包花空了，現在又出新花樣，難道她媽離婚，讓大家都給她家陪葬不成？”
“說那么難聽干啥，我家事，不用你管！”
我爸有點兒不高興。
“好，從此咱們也把存折分開，我才不摻和你家的事兒！”
我媽說。
一餐爺爺的生日宴，因為錢變得沒滋沒味。
晚上我把書包收拾好，對我媽說，你別忘掉明天去開你自己的存折呵！
那晚，我總是睡不踏實。夢見我沒有考好，只考入一個二流中學，寧寧和保和向我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我惱怒地向他們扔過去一個開了口的可樂瓶，棕色的可樂把寧寧新買的白紗裙子搞臟了。寧寧哭了起來，我媽把我臭罵一頓。她說，你們都是獨苗，就剩下這點兒親戚了，還互相掐！
我驚醒了過來，一頭汗。
我想，一個人，就一個人吧，最好！
二十八
我上了六中。我媽調到一個大報社。我家生活上了一個臺階，不是說物質，而是說心氣兒。當我媽背著她的采訪包朝氣蓬勃地去上班時，我也騎著新買的名牌自行車去上學，那是用奶奶獎勵我的錢買的，我腳上的耐克鞋，是我媽獎勵我的。
頭一天上學，我發(fā)現班里很多同學都穿著價格很貴的名牌鞋，我引以為豪的耐克，根本不值一提。幸虧必須穿校服，要不攀比起來，我媽的錢包又要倒霉了。
王磊也上了六中，與我分在一個班。我可不愿意跟他分在一個班，想到還要跟他競爭，我可有點兒累了。
王磊可挺高興，似乎他沒有對手就興奮不起來。他對我說：“咱們又要一比高下了！”
“你自己玩吧，我不奉陪!”我說。
班主任楊老師，是剛入職的女大學生。她生得白白凈凈，清秀苗條，大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清脆柔和，讓我聽著心里舒服。她只比我大十來歲，像個大姐姐。
她站在教室前，大大方方地說：“你們是我教學生涯中的第一撥學生，我愿意帶領你們走入新的學習旅程。這是對我的挑戰(zhàn)?！?br/>
王磊偏要賣弄他的聰明，他舉手提問：“老師，為什么是挑戰(zhàn)？”
老師笑盈盈地看著王磊說：“因為你們都是獨生子女，我要讓一群小太陽好好圍著教育大綱的軌道正確運行，得比過去的老師更費勁兒?！?br/>
二十七
寧寧去了澳大利亞讀高中，大姑賣了一套房，爺爺奶奶拿出了畢生大部分積蓄，將將夠寧寧在國外讀完三年高中，和取得本科學歷。
我爸給了寧寧一萬塊錢。為此，我一個星期都不答理我爸。一萬塊錢，是我家好幾年的積蓄。我對我媽說：“你連一件50元的衣服都不舍得買，對別人倒這么大方?！?br/>
“你就這么一個表姐?！蔽覌寣ξ艺f。
我不吱聲，心想，即使人生一片波濤洶涌，我也絕不會要誰陪伴。
那段時間我很不開心，學習成績也下降了。楊老師特意找我談了一次話。聽到我不開心的原因時，她認真地說：“你的時間比那一萬塊錢更值錢！再說，你要有個自己的姐姐，難道也對她一毛不拔嗎？”
“我才不要姐姐！”我干脆地說。
話一出口，我有點兒后悔。我是班里的團支書，不應說那些話。我相信，多數同學都寧愿不要兄弟姐妹，可也用不著說出來呵！我問楊老師：“你們從小家里那么多孩子，快樂嗎？是不是連個糖塊兒都吃不上？”
“當然快樂！我們一起玩，大的抱著小的。有一塊兒糖，也要一人添一口。一把糖豆幾個孩子分著吃，特知足?，F在，我也每天都要和我姐通電話，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兒，和我姐一說，心里就痛快了?！?br/>
我嘆了口氣，從小到大，我不記得向誰傾訴過，小時候還可以在我媽面前哭一哭，現在，我的話只藏在心里，讓它慢慢發(fā)酵，爛掉。
二十九
那年，我家搬進北京三環(huán)路附近的一套兩居室單元房。那是我舅媽單位分的房，舅媽吃住在姥姥家，又不愿意讓那房子空著白交房租，就讓我們住了進去。
那套房子有個14平米的客廳，兩間不大的臥室，對我家來說，已算是一步登天了。重要的是，我平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單獨臥室。
可那房子沒裝修，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我媽和我爸便自己動手鋪了灰色與米色相間的塑膠地面，又買了一套白色家具和一個大皮沙發(fā)。窗戶掛了漂亮的窗簾和窗紗。這些花去我家近一萬塊錢。可我媽不心痛，她那時已經開始當自由撰稿人，經常有些活錢進賬。
房子收拾好之后，那小小的兩居室就成為一個溫馨漂亮的空間。我興奮地幫助我媽忙乎，還參加了鋪地。我舅媽看我們住得舒舒服服，有點兒不高興，她本來只想讓我家看房，沒想到我們住得像模像樣。有一天，她把寄放在這兒的一臺舊彩電抱走了，說是飛飛要。我媽立即買了一臺新彩電放在客廳。
我喜歡關在自己的臥室中靜靜地寫作業(yè)，靜靜想心事。獨處的空間多么美好！
15歲之后，我不再是個黃毛丫頭，變得苗條挺拔，皮膚細膩粉紅。走在路上，收到很多贊美的目光。班里男孩子也對我變得客氣了。我像一根青翠的竹子，噼噼啪啪地成長著。我的書桌上擺了一只大大的草籃，每天晚上寫作業(yè)之前，我都折一只彩色的紙鶴，紀念過去一天的青春歲月。
三十
有錢的同學，常聊起和爸媽去過的很多地方，他們小小年紀，就乘過飛機，住過高檔酒店。我又羨慕又嫉妒，我連火車也沒乘過。回家說起那些家境富裕的同學，我媽不屑地說，有本事以后自己賺去！當了大報記者后，我媽說起話來，總是那么沖，像機關槍，讓我不痛快。我默默地下了決心，有一天，我要賺很多的錢，那時我便遠遠地躲開我媽，再不回家。
我的學習成績開始在班遙遙領先，而且，我有意幫楊老師做事情。我明白，在初中的這幾年中，楊老師才是最能幫我向前走的人。
初二時，我當了團支書。當我回家向老媽報告這個好消息時，我媽正在揉面，準備做我喜歡吃的白菜餡餅。她似笑非笑地說：“在我們那個年代，團支書可是大人物，人人都得拍，我不會拍，所以努力了四年都沒有入上團?！?br/>
四年？我想，四年已能讓人變老了。
我哼了一聲，說：“同學可不拍我，我想發(fā)展人家入團，人家都不入！”
我告訴她，楊老師說過，凡是好學生都要入團，將來才能入黨，才能有發(fā)展。
我媽就哈哈笑起來說：“這倒是和我們那年代一樣！”
我爸正好下班進門，聽見我們母女的對話，便說：“當年我在云南下鄉(xiāng)時，怎么動員我都不入團，當群眾多自在！”
我說：“所以你一輩子就沒有混上去呀，沒有理想！”
我更喜歡我爸，因為我爸說話讓人輕松。我真不明白，他們兩個當初是怎么在一起的。分明不是一類人嘛！
我媽便笑問我：“那你到底為啥入團，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坦然說：“為了當官和發(fā)財唄！我憑什么要奉獻？你們奉獻了青春，落得沒學上，一身病，回到城里到處受人欺侮，讓人看不起，好容易有個像樣的工作，又都一大把歲數了。害得我受窮，連雙新款名牌鞋都不舍得買。”
我媽的表情嚴肅起來，她說：“你這話也就是在家說說，出門絕不可說。再說，一雙名牌鞋算什么？我從來不把物質看那么重要！你要上進，得先學做人。你當了團支書，就得像個支書的樣子，比如幫助同學提高學習成績，用自己的零花錢幫助困難的同學?！?br/>
我立即打住她的話頭：“憑什么？我自己的時間還不夠用呢，我們家也不富裕！同學都是競爭對手，幾分之差，就決定未來誰是懂事長，誰是打工仔。我憑什么幫別人打敗自己？”
“現在的孩子，不得了！”我媽說著，出去幫我爸烙餡餅，臉上隱隱閃過一絲驚恐。
乘著吃飯前的一會兒工夫，我復習了幾遍新學的英語課文。這學期有個女生的英語成績超過了我，我必須奮起直追。生得再漂亮，家里再有錢，成績不行，老師也不會多看你一眼。從初二開始，老師就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學習好的同學身上，我們幾個學習尖子，是班主任和所有老師的心頭肉。
晚上在燈光下疊紙鶴時，我想起一首小詩：我一個人吃飯，爸爸媽媽不會懂，我一個人長大，爸爸媽媽不會懂，我在努力活下去，爸爸媽媽不會懂。
三十一
三年的初中時光一晃而過，我以班第二的成績考上了本校高中，這次王磊的分數超過了我，分數第一。三年時間，他成為六中的學霸。
可我還是暗暗輕視他，王磊都15歲了，他父親或者母親依然天天來學校接他。王磊母親是生意人，生得很漂亮，可看著很厲害，爸爸是個機關處長，頭頂禿禿的，一付謹小慎微的樣子。每天，他接過王磊的沉甸甸的書包，遞給王磊一個冰淇淋，或者一串羊肉串，一老一少就向胡同走去。王磊家買了一套大房子，他父親每天都開車來接他。王磊的爸看見我，友好地沖我笑笑，我想王磊一定常在他爸面前提起過我。
進入高中，需要分文理班了。我媽去咨詢楊老師，我該學理還是學文，因為我媽覺得我的作文不錯，想讓我報文科班。楊老師對我媽說，凡是理科特別棒的學生，文科一般也很好。上了文科班之后，再轉理科就很難了。我媽便打消了讓我學文科的想法。
三十二
高中換了一位男老師，姓周。周老師和楊老師一樣年輕，年輕得像個大哥。他也和楊老師一樣，喜歡攪和在我們這幫80后中，甚至課余和男生沒大沒小地一起玩籃球?？稍谡n堂上，周老師一絲不茍，很嚴厲。他帶的是要沖刺高考的一班學生呵！周老師是一流的數學老師。講課干凈利落，一清二楚。一堂課上下來，所有的知識點，我都會牢記在心中。
周老師在課堂上一站，像個玉樹臨風的一個英俊小生，說起話來，卻是點水不露，邏輯嚴謹。絲絲入扣，像一員指揮同學們沖鋒陷陣的大將。
周老師說：“數學富含哲理，無比奇妙，引導你去探索一個神秘的世界，無比美妙的秩序。當你們不那么功利地對待數學時，數學會給人帶來無窮的精神財富?！?br/>
我對周老師的話一知半解。對我來說，數學就是一塊敲門磚。大學畢業(yè)之后，我一定不再拿起數學書。我根本來不及細想我到底喜歡做什么。這很麻煩，牽扯到大學志愿如何報的問題。
班里好幾個小女生，都在悄悄喜歡周老師，周老師贊賞的卻是我。我這個團支書，在學習之余，幫助他做一些組織、統(tǒng)計，收發(fā)等工作，既不太占自己的時間，還能提高在班里的位置。我發(fā)誓，這學期，數學不能輸給王磊。王磊這個數學課代表，從小學一直當到了高中，他參加過幾次市級數學比賽，都拿到了不錯的成績。周老師也像楊老師一樣，對我和王磊青睞有加。其實班里的學習尖子很多，大家分數非常接近。只是每次班里考試前五名的位子比較固定。我和王磊輪流坐第一把交椅。
三十三
升了高三，幾乎每個月都有家長會。成績排行表高高地掛在禮堂門前。
排在前二十名的家長，都面有得色；前五十名的家長，也都比較安心。排名在100名之后的學生家長，就都顯得惴惴不安。進禮堂的時候低著頭，似乎比別人矮一截兒。
我媽依然昂首挺胸，她倒不完是為我驕傲，她自己也越來越自信。她的記者當得風生水起，惹了幾起官司，倒是把自己的名氣搞大了。我媽根本看不清禮堂里的成績排行表，她只知道，自從十幾年前，她把學習讓我自己擔起來之后，她就松心了。
那天開完家長會，晚飯時我媽在飯桌上說：“校長今天又在禮堂前向家長鞠躬了。校長說，高考越來越近，希望家長力配合學校，給學生創(chuàng)造一個安安靜靜的學習環(huán)境。凡是夫妻打架的，暫時就別打了，離婚也先別離，讓孩子踏踏實實地作最后的沖刺。等孩子考上了大學，你們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愿意離婚盡管離！”
我爸說：“有道理，你看寧寧，不就是中考時她爸媽鬧離婚，結果沒考好，上個三流中學。”
我香香地吃著稻香村肉包子，說：“要是我，就不受影響，我會更加奮發(fā)！”
我媽說：“校長還說，在六中，不是隨便考上一個大學才算成功，而是要考上一流的大學。每年高考六中98%以上的學生都上了一本，少數上了二本，至于上聯合大學那樣的三本，簡直就是給六中丟人！”
“聯合大學還丟人？我們同事的孩子去年考上海淀走讀大學，都是四本了，還沾沾自喜，到處發(fā)糖呢！”我爸說。
我媽翻一我爸一眼，說：“六中是一流中學，能和末流中學的學生比嗎？”她似乎忘掉了，她連初中都沒念完呢！
“一本和四本，幸福感還不是一樣？”我爸不服氣。
“怎么能一樣？當年我考上女八中，半只腳已經邁進了名牌大學，你上的那破中學，上大學的希望都沒有！”我媽說。
“可惜最后文革讓你們也扯平了！”我趕緊插了一句。
三十四
高三之后，我媽無論多忙，每天晚上都要做出一桌豐盛的飯菜，生怕我營養(yǎng)不良影響沖刺。天天紅燒肉紅燒魚排骨牛肉，以及包子餃子等等，換花樣地做。
每天清晨，我媽把我從睡夢中叫醒，我匆忙洗漱吃早餐。早餐是我媽精心準備的，雞蛋牛奶和漢堡，甚至水果。吃了飯一抹嘴就出門兒。晚上回家吃了晚餐，看十分鐘電視，就開始復習。晚上十點，我媽會給我做夜宵，有時是面條，有時是牛奶外加一片面包。夜里十一點半，我準點上床睡覺。
正當臨高考沖刺之前，舅媽卻不讓我家再住她的房子。說這房要交單位，她分了一套更大的房子。我們回到了胡同的那間小屋，依然是家擠在一個十來平方米的小屋里。好在我爸每天晚上可以去奶奶家看電視，我媽晚上只靜靜地坐在床上看書。
可能是太緊張了，一模二模我都考得很不理想。我的情緒也一落千丈。我媽開家長會回來說：“老師說讓你放松情緒，用平常心來復習。”
“怎么平常？”我大聲說，把作業(yè)本“嘩啦”一下扒拉到地板上，心中壓抑的灰色情緒突然爆發(fā)了?！拔疫@么努力了，可照樣這樣的分數，我連二本可能都上不了，讓我怎么平常得起來！”
我媽默默地拾起了作業(yè)本，放在桌上說：“咱們去景山吧！”
我流著眼淚，和我媽一起出了家門。正是夕陽西下之時，大街上熙熙攘攘，一片祥和。
我們蹬上景山最高處，坐在亭子上望著故宮那一片金黃色的屋頂。一群群鴿子在亭子頂上盤旋飛舞，咕咕地叫著。我吃著冰淇淋，心想，我若是像這群鴿子一樣，無憂無慮自由飛翔，那該多好！生而為人，就得承受很多不自由。必須闖過這道難關。
我媽默默坐在我身邊，她的事業(yè)也不順，因和領導關系不好，在單位有下崗之憂，可她對我一字不提，只是比從前更克扣自己。腳上的鞋子都磨得沒了樣，也不舍得換，倒舍得天天給我吃雞鴨魚肉，給我買冰淇淋，我想吃的東西，她統(tǒng)統(tǒng)滿足。
上小學每年大考之前，我都要求吃康師傅方便面，后來就變成麥當勞。上初中后變成紅燒鱔魚?，F在面臨人生大考，我卻沒有一點兒胃口。
天色漸暗，我媽輕聲說：“咱們回家吧！”
我心靜下來。我得拼，不然最對不起的是自己，而不是她。
我三模的成績，總算恢復了常態(tài)。周老師松了口氣，對我說：“就這么考，肯定沒有問題！”
周末，我媽帶我去離家不遠的國子監(jiān)，我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孔子像，我們班很多同學都來拜過了。
三十五
第二天就要高考了。考點就在家附近一所中學，我媽已提前去踩過點兒，說騎自行車十來分鐘就能到學校。
我媽說，她同學的兒子今年高考，為怕遲到，入住了考場附近的五星級酒店。
“燒包！”我爸說。
我說：“王磊他爸就在考點邊訂了酒店，比家里舒適得多，復習更安心。”
“神經！”我爸說。他剛剛下崗，每月拿500元生活費，我家當然不會訂酒店。
我早早就睡覺了。第二天一早，我媽騎車陪我去了考場。我爸在家做飯。
考場外熙熙攘攘，站滿了送孩子的家長。一個個中年人，神色焦慮而憔悴，我真有點兒同情他們。有的學生有爸媽爺爺奶奶一家子都陪到考場門前。一位父親正在叮囑孩子，拍拍孩子的肩膀，做個勝利的手勢。
我媽只對我說：“放松！”
我點點頭，就走進學校。進了考場，我的心靜了下來，也調動起拼搏的興奮。
上午考數學，接到卷子后，我立即按照老師說的，迅速從上向下過題，順手把容易的題目先做完，然后再做那些比較難的大題。因為知識點都結實，我做得非常順利，鈴聲一響，我便輕松地交了卷子。
我愉快地走出考場，學校門前的家長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盯著從校門找自己的孩子?？嫉庙槷數膶W生，一出校門便高高舉起雙手向家長報喜。
我媽舉著相機給我拍照，我做了個勝利的手勢，我媽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我媽在驕陽下等了一上午，臉上帶著亮晶晶的汗珠。我發(fā)現，我媽已如此蒼老，為了我能上大學，她拼了18年。那些等候在校門前的家長們，哪個不是這樣呢?長年焦慮讓家長們眼神暗淡，華發(fā)早生，面容變得丑陋。
回到家，我爸已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有燒雞，有西紅柿炒雞蛋，冬瓜丸子湯，蒜腸，拌黃瓜粉絲等，都是我平時愛吃的，可我并沒有胃口，只是草草的撥拉了幾口飯菜，就趕緊上床休息，以備下午的考試。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考得非常順當。
三十六
高考惡夢終于結束了，我拿到了理工大學數學系的錄取通知書。這是排名僅次于清華北大的211一本。是我的第一志愿。接到通知書的那天，家都松了一口氣。為了慶祝，我媽拿出稿費，請家吃了一次烤鴨。
我和老爸老媽一同騎車來到離不遠的聚德烤鴨店。堂皇的大吊燈下，一張張餐桌鋪著潔白的桌布。這是頭一回我們家一起下館子。
我們找了個清凈的小桌坐下。我媽拿起桌上的點餐本，說：“我小時候跟我爸媽來吃烤鴨，每次都要幾樣以鴨子為食材的小炒，比如炒鴨雜什么的，非常好吃！”
我說：“媽，你真不容易，40年前吃什么都記著呢!”自我懂事，從沒見過我媽進過烤鴨店。我媽興致勃勃地點了幾樣小菜，正要點鴨湯，我爸說：“鴨架子還是帶回家吧！自己回家燒湯，能燒好幾次呢！”
我媽正猶豫，我說，“帶走吧，我不想喝湯”
其實，我多么想喝一碗白白的鴨湯，可我知道我爸的扣門兒。這么破費的一餐飯，已讓他肉痛了，我怎么還能剝奪他帶走鴨架子的樂趣呢？
我對我爸說：“等我大學畢業(yè)賺了錢，也請你吃烤鴨！”
我媽笑道：“那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呢！”
菜很快就端了上來。我爸打開自帶的一瓶葡萄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小杯，我媽舉起酒，說：“慶祝我家的萬里長征，已邁出了一小步！”
我們干了杯，我一邊開吃，一邊對我媽說：“怎么才只是一小步呵，我以為到頭兒了呢!”
我媽舍不得吃脆皮，只吃那些不帶皮的鴨肉。她說：“上了大學，還有分配呢，找工作呢，以后找對象呢，反正，雖然只生了你一個，那事兒可是沒完沒了的！獨生子女，事事都得父母操心！從前我們下鄉(xiāng)，父母就不管了，任我們風吹雨打。”
“你說過，姥姥為了把你辦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且，你在工廠時，老是磨著姥姥給你調工作，那時候姥姥已經退休了，你不煩人？”我不客氣地揭發(fā)我媽。
我媽只得無奈地笑笑
我爸津津有味地就著鴨雜喝小酒，說：“最后，還不是你媽自己調的工作？”
我一口氣吞下三張烤鴨卷餅，對我媽說：“所以我找工作的事，你可要放在心上，現在就得留心結交有用的人！”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功利？”我媽驚異地望著我。
我說：“大家都一樣，無利不起早，我是團支書，又是學霸，所以大家都巴結我。我要是一個普通的同學，看誰還理我？社會上，只分兩種人，一種人是有用的，一種人，是沒有用的！”
“那我們是有用的，還是沒用的?”我爸問，他的臉已喝得泛了紅
“你們是爸媽，當然有用！”我說。
我媽無奈地笑笑，在那笑中，藏著一絲苦澀。她遞我一張餐巾紙，我擦了擦嘴。我又說：“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的時代，只分兩種人，一種是強者，一種是弱者，強者就能吃烤鴨，弱者只配喝棒子粥!”
“那我啟不是弱者？”我爸說。他下崗已經好幾年，每月只有500元生活費。
“不是有我媽呢？”我說。
我爸的臉色暗淡了下來。可我知道，他絕不會生氣。他只有我一個女兒。
我媽說：“你別一得意，就胡說八道，忘掉自己幾斤幾兩。我問你，以后你的志向是什么，你非要報數學系，將來要當科學家嗎？”
我說：“老師說，如果沒有喜愛的專業(yè)，就讓我報數學系，這是個萬金油專業(yè)，以后找工作，理工口的都能去。而且，我數學那么好，不去數學系可惜了。
至于當科學家，我可沒有那個想法，我不想坐冷板凳一輩子。有個同學的爸就是科學家，天天在家里做學問，窮得只穿地攤貨，還美呢！“
“那你想做什么？”我媽問。
“當官唄！”我干脆地說。在爸媽面前，我不用掩飾。又說，當官才能永遠有錢吃烤鴨！
“瞧你這個小官迷！”我爸笑了，
我說：“我要是當了官，就給你們買大房子，還給我媽買輛車，讓她開著去采訪！”
我媽給我又卷一張餅，說：“我要是你，就選擇當科學家，安安靜靜做學問，我一輩子向往的，就是做學問的生活?！?br/>
她見我吃得香，滿意地微笑。不再動筷子
我大口吃著，心想，我媽真可憐，累死累活地賺錢，為了一個兒女當牛做馬，自己卻不需要一點點物質享受。
我的腦海里出現一幅畫面。
多年前我媽請假在家準備自考前的沖刺時，讓我爸帶我去奶奶家吃飯，她自己就靠單位發(fā)的一堆月餅充饑，那月餅個個有小盤兒大，硬得能當磚頭。
快吃完飯時，我爸點起一支煙，愜意地抽著，我爸下崗后，買煙也只買最便宜的。
我媽突然轉了話頭，她問：“王磊考了哪個學校？”
“清華大學，那個書呆子！”我說，心中不悅，又補充：“王磊不過是學習好，他在同學中的人緣遠不如我！”
“獨生子女，人人都覺得自己才最棒！你要學著看別人的長處?！蔽覌寣ξ艺f。起身去付帳。一餐飯花了300元。
“一個月菜錢沒有了?！背隽孙埖甑拈T兒，我爸心痛地說。
三十七
第二天就是去大學報到的日子，我媽早早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了，一個簡單的行李卷，和一個裝著洗漱用品的網兜。
臨出門前，我回頭望了一眼我家的小屋，那是如此溫馨，又令我厭惡的家。如此簡陋，破敗，零亂。一大一小兩張床，占據了大半間屋子。床下露出大鋁盆的一角，那是家的澡盆，我媽每個禮拜用它洗家衣服。她永遠洗不干凈衣服，她舍不得水，也舍不得時間。
兩床之間，是我伏了多年的書桌。夜晚臺燈的光是多么明亮，充滿了希望，如今粉色的紗罩已舊得可憐，且落滿了灰塵。
家吃飯的小矮桌靠在床邊，我媽在那兒寫她的稿子。桌面已經磨損得很舊，帶著飯菜的味道。在清晨的陽光中，小屋的一切都讓我留戀，可又顯得那么丑陋，窮酸。我想，可能，我永遠都不會回到這里來了！
那是個晴朗的秋日，陽光普照著學校的大門。里里外外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多人家是家出動，送一個孩子入學。有的連爺爺奶奶都來了。長輩們?yōu)楹⒆颖持欣睿娦桥踉掳愕卮負碇麄兊摹靶』实邸?，得意洋洋地在校園中張揚。
“小皇帝”們大都空著一雙手，走路輕飄飄的，似乎世界都在他的腳下。
我鄙視地想，都是沒有斷奶的娃！
突然想起，自己也空著手，跟在我身后的老爸老媽，一個為我背著行李，一個為我拿著網兜兒，我趕緊接過我媽手中的網兜。
校園非常美麗。那些古色古香的百年建筑，那些滄桑的大樹，帶著歷史的積淀，而充滿時代元素的新教學樓，則充滿了蓬勃朝氣。濃密樹蔭下，活躍著學生志愿者，為人指路，負責登記，帶新生去宿舍。他們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可一個個那么彬彬有禮，顯得成熟，穩(wěn)重。我羨慕他們，想到自己也將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我興奮起來。
我們擠在人群中報了到，就被一個志愿者帶到了女生宿舍。
那是一棟掩映在樹蔭中的淡紅色樓房。我們走進三樓一間宿舍。一間十來米的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屋內有四張雙層單人床。我是第一個進宿舍的。我的鋪位在下層靠窗的位置，這讓我很是高興。爸媽很快就幫助我安置好了一切。床上鋪了學校發(fā)的床單，被子上罩了學校發(fā)的被罩，整潔的小床成了我的新空間。
我媽對我說：“以后，你一切要自己當心！”
我說：“你就別操心啦！”
我媽正要說什么，從門外進來一對母女。女孩兒個子小小的，生得很秀氣，當媽的卻土里土氣，一看就是個農婦。
我媽招呼那女人說：“就一人來送孩子啦！”
她爸地里有活兒呢！女孩兒的媽說，一口濃重的山西口音。她們怯怯地，找到女孩兒的鋪位，就是我的上鋪。當媽的爬上去，麻利地給女兒整理好了床鋪。
那女孩兒坐在我對面的小床上，自我介紹說：“我叫劉秀方，以后咱們就是同學了?！?br/>
“好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我媽贊嘆。我也不由高看了她幾分。
秀方媽爬了下來，坐在床邊，自豪地說：“俺閨女是縣城高考狀元，只差兩分沒考上清華，只能來這大學將就了?！?br/>
呸，我心說，一個縣城狀元，有什么了不起！我問秀方：“你高考多少分？”
“600分?！彼卣f，
好家伙，整整高出我20分，我不由吸了一口涼氣。
我媽問秀方媽：“你家秀方是獨生嗎？”
秀方媽笑了起來，露出黃黃的牙，說“我們農村哪兒敢生一個？秀方下邊還有個弟弟，以后指著兒子養(yǎng)老呢，咱村就出秀方這么一個上了大學的閨女，別的閨女這么大早嫁出去了。”
她說著愛憐地望著女兒說：“這孩子從小就讀書不要命，心氣兒大得很。給的零花錢一分不舍得花，都買書了。”在腦后挽著個髻，像個老太太。她說自己才42歲，我媽都48歲了，看起來比秀方媽要年輕十歲。
宿舍里的同屋陸續(xù)都來了。五位同屋倒有三位是農村的，只有我對床的小東是城市姑娘，她是福州人。聊起來，得知她們都上的是當地最好的中學，個個還都是尖子生，學霸。我沒說出自己高考的分數。
送我媽和我爸出了校門，我媽對我說：“你得向宿舍那些農村孩子學習，別覺得自己了不得！”
我說：“她們不就會死讀書嗎？我是北京人，我就是比她們眼界寬！”
我媽嘆口氣，向我揮揮手，說：“沒事常打電話呵！”
我爸說：“你自己的東西看嚴一些?！?br/>
三十八
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突然生出深深的感傷，從此，我和父母之間的那條無形的臍帶就斷了，我得單槍匹馬，闖出自己的世界。
突然想到忘掉帶餐巾紙，就向學校旁邊的超市走去。我身上帶著我媽給我新買的一個紅色皮錢包，里邊裝著500塊錢，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握著錢包在貨架之間徘徊，尋找著要買的東西。我看上一款設計清新的面巾紙，可價格有點兒貴，于是又選了一款性價比更高的，且設計也非?？蓯?。我又看了看貨架上各式各樣的小零食，真想買一點兒，可想想有限的生活費，和我想積錢的愿望，咽下口水罷休。我打算一旦積下200元，就立即去銀行開個自己的賬戶，以后讓我媽往賬號上打錢，省得再為拿那500元生活費大老遠的回一趟家了。
排隊交款。輪到我時卻發(fā)現，一直握在手里的錢包不知哪兒去了。我摸遍了身上的口袋，到處都沒有！我急得冒出了汗，收銀小姐安慰我說，別著急，去貨架找找看。我趕緊走向貨架，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我的紅錢包在哪兒呵？我心中流著血呼喚。我哽咽著在貨架間和地上尋找著，心中一片冰冷，剛才還是陽光充沛的秋日，轉眼已是寒冷的隆冬。
地上光光的，哪兒有我的紅錢包？我走到放面巾紙的貨架，正當我心如死灰時，突然發(fā)現，我的紅錢包，就靜靜躺在幾摞漂亮的面巾紙中間。我一把把它拿了起來，欣喜若狂地親了親那散發(fā)著香氣的皮面。我打開錢包，數了數，500元的大票和一些零碎錢，都安好地放在里邊。
瞬間又是陽光燦爛。我擦干了眼淚，交了款。把錢包小心地收好，走出超市。
三十九
一個晚上的工夫，我們宿舍的女生，就熟悉得像一家人了。
80后就有這個本事，自來熟。出生就趕上開放，天生就喜愛追逐新鮮事物，渴望遇見新鮮的面孔。
再次回到宿舍時，我記起了母親的話：不能小看外地人。我想，跟來自國各地的學霸同學四年，未必不是一種驕傲，當然也是挑戰(zhàn)。
小東的分數是最高的，她考了610分，與她報的北京大學只差了5分。
小東有南方人特有的嬌小身材，嫩白的皮膚，還有一雙夢幻般的大眼睛。她說自己高度近視，已經有1千度。我高中畢業(yè)查出的400度的近視，讓我媽郁悶了好長時間。
“怎么搞的你？我驚異地問小東?！?br/>
小東不經意地說：“從小玩游戲機玩的！我們那兒我這樣的多著呢！家長只忙生意，沒時間看我，我只有玩游戲啦！”
“可你并沒有耽誤學習呀！”我說。
“一天除8小時學習之外，不是還剩下很多時間嗎？我們學校每年考上清華北大的有十幾個呢，我又差得了哪兒去？拼上好學校，只要跟在中上游，錯不了哪兒去。高考的好幾道數學題，我在學校都做過好幾遍呢！我們班主任是壓題專家！”
我不敢再問。
我媽就是福建人，她早就告訴我，福建是個狀元備出的地方。因為常吃魚人聰明，也因為祖上都是中原去的名門望族。
秀方在上鋪忙完自己的事兒，說：“小東你好幸福，我從小除了學習，就是下地幫家里干活兒！”
“你肯定不近視?！蔽艺f。
“哪里，我也有300近視。我天天晚上在15度的燈光下寫作業(yè)，不近視才怪！”
“你媽不給你搞個亮點的臺燈？”我問。
“15度的燈泡亮得晚點兒，她都心痛！我爸媽種一年地，只有幾千塊錢，供我們姐弟讀書就不容易了。我媽為了省錢，買一包白糖都肯多走幾里路呢！”
秀方說，言語里帶了一絲哽咽，她肯定是想她媽了。
奇怪，我并不再鄙視她，而是敬佩她了。我覺得對貧窮的坦然，是一種教養(yǎng)。她不像我那么虛榮。
小東的上鋪，是陜西的小妮。她生得粗粗壯壯，一張黑紅的圓臉，一笑大眼睛就彎彎的像月牙，露出一口細細的白牙。小妮家是陜西一個偏僻的山村，因為沒有余錢買車票，小妮是自己來北京的。她收拾完鋪位，就一直躺在床上看書。晚飯時，她也不下來，說是路，打開水吃了就完了。
聽上鋪沒有動靜，小東抬頭問小妮：“嘿，樓上的，怎么啦?”
小妮說：“想我媽呢，我走了，也不知道她怎么發(fā)愁呢！”
“你媽高興還來不及，發(fā)什么愁？”我說。
“我走了，兩個妹妹都小，我媽還不累死？”那話帶了哭音。
“你家都是閨女？”秀方驚異地問。
“可不是，我媽一連生了三個閨女，在村里都抬不頭來，懷著老三的時候，我爸得癌癥死了，才沒有老四。我媽一個女人，拉扯我們還得下地，我從小就幫著我媽干活，六歲就能幫我媽抱妹妹，能上灶貼餑餑，還能下地拾麥穗兒?！?br/>
小妮淡淡地說。
我想，我六歲時，我媽還抱著我，帶我去麥當勞，我長到18歲，地沒有掃過，飯沒有做過。18年來，我從沒有自己疊過一次被子。
我對小妮的同情，帶著無比的優(yōu)越。當然不會表現出來。
“那你什么時候學習呵？”我問。
“晚上熬唄！后來我上高中，妹妹也能干啥了，我媽就讓我住校，每個禮拜回家取幾斤米，帶上咸菜，再幫著我媽洗些衣服，就趕回學校。
中考我考了學校第一名，我媽撐不下去，不想讓我再讀了，要我嫁人，給家里省下一口飯。媒人給說的那家有三間磚房，兒子在北京當保安?？晌也桓?，哭了好幾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我媽怕出人命，就讓我上了高中。我業(yè)余時間就去當小工，給自己掙飯錢?！毙∧萜届o地說著，我卻有點兒聽不下去了?？葱∧菽浅錆M陽光和自信的臉蛋兒，誰能想到她竟是吃著咸菜考到北京的！
我不由悄悄摸了摸枕頭下的錢包，雖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卑鄙和多慮，可還是想，一定要把錢收好。熄燈了，室里響起了均勻的鼾聲。
黑暗中，我聽秀方輕輕問小妮：“你的學費呢，交上了？”
小妮說：“我是貸款，你呢？”
“我也是?！?br/>
原來她們都是貧困生，原來，貧困離我這么近。雖然我家也不富，可我生在北京，又是獨生子女，真是幸運呵！我?guī)е鵁o比的優(yōu)越感，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