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世間萬般色彩俱凝與一處，眼是艷得化不開的黑，既有寶玉為質(zhì)，便有月華成針星光作線，織就這萬頃山河錦繡化于一身，濃重而艷麗，即是錦衣華服踏雅樂而來，唇邊溫醇笑意一縷，越過三千世界、.

    沈珵笑著看他，目光卻有一絲波動：“王爺?！?br/>
    這般容貌，他怎會分毫印象也無？趙璟煊愣了一下，眉頭又緊，點了點頭。他抬起手攤開掌心，注視其上小巧精致的瑩白玉石，復(fù)雜的紋路流暢而自然，他回顧身后暗室，即便光線暗淡，也有南地秀麗物件陳設(shè)一一印入眼底。

    最后一層輕紗被猛然揭開，眼中復(fù)歸一方天地，過去將近一年的時光便如夢幻一般，只是有此人身在眼前，再如何淺淡的記憶也驀然變得深重起來。

    趙璟煊抬眼，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要說些什么。

    沈珵一看了然，眼尾彎出一個細膩的弧度，溫聲道：“恭喜王爺?！?br/>
    可喜可賀，經(jīng)他人之手失明，又經(jīng)他人之手復(fù)原，當真是要激蕩一番。他本想這么說，藏著他慣有的譏諷，只是目光接觸到那雙光華內(nèi)蘊的眼，便不由自主地別了開來。

    “你怎的還在此處？”

    他余光瞥見方才樹下幾人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只是動作間龍行虎步，似是軍士一類人物。

    也不盡然，他第一眼只見沈珵其人，旁的諸多人物，往日只聞其聲，若是如今出現(xiàn)在他面前又不出聲，趙璟煊只怕不能一一指出。

    沈珵倒是安然處之，于趙璟煊這般性情，他向來都是不生半分氣惱，只管面色不動，依舊含笑以對：“王爺現(xiàn)狀，還是請文先生來看過才好?！?br/>
    趙璟煊無可無不可，本也不曾指望他能答上些什么，眼下他有此提議，趙璟煊便隨他去，就見沈珵側(cè)首，院外立時進來一個人，躬身聽候吩咐。

    “請文先生。”

    文昶來得比慶來快，他到的時候屋子里丫頭們正在點燈，而趙璟煊同沈珵并肩站在院中。

    “你……”文昶接觸到趙璟煊轉(zhuǎn)頭望過來的視線，竟然罕有地一窒，繼而回過神來，才細細地將他面色看過，又捉住他的腕子切脈，雙目微闔沉吟良久。

    一旁沈珵笑意略淡，眼眸微垂，并未出聲相擾。

    慶來匆匆趕來，就見文昶松開趙璟煊手腕，輕搖了搖頭，又嘆一口氣，面上大抵是首次出現(xiàn)略顯頹敗的神情。

    “無礙?！蔽年频溃澳憧捎泻翁幉贿m？”

    后半句問趙璟煊，慶來就見他似是往這邊看了一眼，而后收回視線，略笑著搖頭。

    文昶聞言，眉頭倒是松開了，似是早知有此結(jié)果。他又嘆一口氣，從袖中拿出一張藥方遞給接到示意上前來的慶來，繼而看向沈珵。

    “我要回京，兩月即可?！?br/>
    沈珵笑意盡散，他看出文昶眼中一些東西，便知他是勢在必行。

    趙璟煊倒是不曾出聲，他的視線在沈珵和文昶之間劃過，最后落在慶來面上，果不其然見到他面色數(shù)變，不像是不知內(nèi)情的樣子。

    他面容清秀，可略窺見俊麗之姿，只是眉眼低伏，便將那只稍張揚便可奪目的俊逸之氣生生壓下，即如明珠蒙塵，使人過目便忘。

    “成敗。”

    “五五?！?br/>
    沈珵沉默片刻，引得本要從慶來面上看出些什么來的趙璟煊轉(zhuǎn)眼望去，就見他面色平靜道：“己身為上?！?br/>
    文昶略一頷首，又向趙璟煊點了點頭，而后轉(zhuǎn)身便走。

    夜深露重，庭中蟲鳴已歇，月隱云間。

    兩道黑影自墻頭翻過，落地悄無聲息。黑影頭靠頭對了幾個手勢，便反方向分散而去。一道黑影小心翼翼靠近窗欞，捅破窗紙見房中香爐只有丁點火星，算計著香已燃盡，左右環(huán)顧，并無異狀，便抽出匕首探入門縫，將門栓頂開，門扇松動時一閃身拐進門內(nèi)，腳尖一頂將下落門栓接住，輕手輕腳地放在一旁。

    黑影屏息接近床榻，便見被褥中一人形隆起，露在外頭的臉正是熟稔無比。黑影目露精光，面罩之下的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握緊匕首以手背觸了觸床上之人頸間脈搏，如同預(yù)料之中弱如游絲，便再不猶豫，舉刀欲刺。

    “我卻不曾想到族中竟還有這般出息，栽贓陷害為非作歹，如今也做起了殺人的勾當?！?br/>
    床間人緊閉雙目陡然睜開，一只白凈的手捉住那握刀的手，便使他再動彈不得。

    季哲明猛地起身，那黑影雙臂便被瞬間反扭至身后，黑影猛烈掙扎不休，季哲明一皺眉，單膝壓在其背脊中心，猛一用力，那匕首一松陷入被褥之中，黑影便再不可掙扎。

    “亞元公好身手。”房門大開，有數(shù)人邁步而進，室內(nèi)燈火早使人點亮，如今房中燈火通明，那被季哲明狠狠壓制住的黑影便再無藏身之地。

    季哲明撤下黑影面罩，瞥見此人面容，嘴角不由浮現(xiàn)一抹冷笑：“不過雕蟲小技，入不得知府大人之眼?！?br/>
    他說著便扯住黑衣人頭發(fā)，迫他仰起頭，將一張臉正對著另一頭數(shù)人。

    贛州知府端詳那緊咬牙關(guān)之人片刻，而后沉吟道：“季家季先？”

    身旁的行會會首不敢隨意出言，他一介商人被推舉到這個位置，如今不得已陪同過來做個見證便罷，若要再說些什么是萬萬不可的。

    但他又在心中存了些許慶幸，往日對這季哲明有所關(guān)照，即便只是份若秋毫，也總比不曾出手如今徒惹人生厭好。

    那黑衣人早在季哲明制住他的手時便知這回總算是算計不成反被算計，落入圈套當中了。他便只有一聲不吭，即便暴露了身份也不敢多嘴將族人扯進來，同時擔心著另一人如今狀況，思索尋著機會如何接應(yīng)脫逃。

    誰知眼下不僅贛州知府、贛縣知事，就連府衙中幾位清白官吏，連同這行會的會首并會中幾位名聲廣大的商隊掌事人俱在，另雖有幾張生面孔，但單從架勢及他所識得的這些人物對其態(tài)度來看，絕非一般小人物能比。

    黑衣人心下一緊，眼珠一轉(zhuǎn)，就大聲道：“季哲明！你我之間恩怨難了，如今落得這般境地是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是家丑不可外揚，讓眾位大人看了笑話，傳揚出去于我族名聲有損，就是你的不是了！”

    季哲明頷首，似是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黑衣人心下一喜，正要說些什么，就聽季哲明道：“還不算是全無可取之處，只是你這般忠于族中，卻不知我那二叔給了你什么好處？”

    季哲明說了這一句，就將黑衣人那面罩塞進他嘴里讓他再說不出話來，而后面向諸位官員府隸略一頷首，轉(zhuǎn)向一旁把玩著一柄玉尺的素衣男子，微微躬身，才道：“讓大人、諸位見笑了。季某向來克持己身，卻不想只因功名在身，便遭來殺身之禍。此為族中旁支子弟，如今兄弟二人俱為我那二叔馬首是瞻，事已至此，季某向族中之心已死，其后如何，季某觍顏還請諸位代為定奪。”

    說完又是一躬身，卻是朝著那素衣男子方向。

    被擒住無法言語的黑衣人見連知府都未有不滿之色，不由暗疑那人身份。

    聽聞季哲明之言，眾人都不意外，而后以贛州知府為首，諸位在贛州這地界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看向一旁的素衣男子，小心問道：“大人以為如何？”

    沈珵執(zhí)玉尺溫潤一笑，就道：“府內(nèi)之事，以知府大人為首，此事還要仰仗大人同諸位協(xié)力決斷，沈某今日不過做個見證，其余之事斷不能僭越。”

    贛州知府聞言，心中一松又一緊，松的是這位不會以勢壓人，分毫不插手；緊的是既漏了口風(fēng)下來，這差事不好好辦卻是不行的了。

    好在先前前來傳話那人提及之事使他心生動念，是以此番作為也存了投名之意，非得要下大力去做不可。

    次日趙璟煊醒來，洗漱更衣完畢，便照例仍有藥湯送上來。

    慶來垂首捧著托盤送上來，哪知趙璟煊并不多問，便只只手端起藥碗，如往常一般一飲而盡。

    將碗隨手放了，趙璟煊略有所感，一轉(zhuǎn)身就見一紫衣人懶散而坐，手中一把折扇似是附庸風(fēng)雅，只是那月皎之容，雌雄莫辯之姿，卻使得本是風(fēng)雅無比之物落了個攀附之嫌。

    “初次見面?！壁w璟煊一揚眉，“解元公當真是風(fēng)流無比?！?br/>
    “你倒是機穎?！辟R去道，“看來確是大好了。”

    趙璟煊身后慶來默默退了下去，賀去沒看他，趙璟煊也是隨意坐下，徑自拿過茶盞，將口中苦意壓下去不少。

    “你此時前來，又是有何事相告？”

    “邀你一同去看個熱鬧。”

    “哦？”趙璟煊眼中一動，想起昨晚沈珵離開時有意無意地囑咐他早些歇息，卻不知同今日之事可有關(guān)聯(lián)。

    賀去不多言，只道：“我有快馬兩匹，只兩人前往，你可敢同行？”

    趙璟煊眼角瞥見門外慶來抬了抬頭，最后卻還是垂首只當未聞，便挑了挑眉，淡笑道：“聽聞賀先生劍藝超群，若有機會，本王倒想見識一番?！?br/>
    兩人出城沿官道疾馳半個時辰有余，方在贛州城外荒山野嶺當中尋到一片連綿開來的建筑，那房屋四方高墻，只兩道大門，墻高三丈，色呈土黃，其上一定間隔有方形孔洞，單以目測不可容人，墻外有四丈寬河渠，四角有塔房，其中人影閃動，.

    “這地方，進去了可不一定能出得來。”賀去勒了馬，淡淡道。

    趙璟煊觀其形狀，便知此地除有飛檐走壁之力，非兩道大門不可出入。正門即在兩人眼前這面，上有一石刻四字——“季氏宗圍”。

    “此處易守難攻，里頭的人若要出來，卻也不容易?！壁w璟煊隨之勒了馬，遠望其后幾座相同建筑，思索道，“季氏若當真要困住季哲明，往其中一關(guān)便萬事大吉，又何必多此一舉經(jīng)由那行會來辦？”

    “宗族之事，慣常是有諸多規(guī)矩，外人尋常不能得知。”

    賀去翻身下馬，扯過韁繩在手上隨意纏了一纏，回首看還騎在馬上的趙璟煊，一揚眉，便道：“還能動？”

    趙璟煊也不在意對方眼中的嘲弄，他股間疼痛不已，腰間也是酸軟不堪，貿(mào)然下地只怕要站立不穩(wěn)。

    對于眼下情狀他出發(fā)之前便有預(yù)料，只是往日在宮中，他在文章之上縱使沒有真本事，騎射卻還算拿得出手，這是他得意之技，如今雙目可視，更是沒有拒絕之理。即便如今年余不曾上過馬，現(xiàn)下算作大病初愈，身子還有虛弱之感，筋骨也松散，但到底男兒意氣，縱馬恣意之暢快，是逃不過去的。

    趙璟煊一狠心，直接下馬，落地之時身體略一晃后便穩(wěn)住，他松了松雙肩，又略作一番活動，感覺身體不適有所減緩，便轉(zhuǎn)頭道：“你既邀我前來看熱鬧，自然引路便是?！?br/>
    兩人將馬隨意在路邊栓了，隨后步行往那季氏宗圍去，賀去眼中嘲意消退，適可而止，步伐也有所放緩，兩人走過河渠之上所架木橋，直接從正門進了，兩側(cè)守門漢子默然行禮，沿途有人引路放行，俱是面色恭謹。

    趙璟煊視若不見，隨賀去從偏門進去，穿過戲臺，往塔樓下經(jīng)過，在外圍繞了半圈后進了一石拱門，往西廂房外小徑過，繞過注滿水的圓肚大缸，自中廳西邊小門進了中廳。

    一路走來，腳下俱是青石鋪地，巷弄深深，頭頂被房檐遮了大半，只漏下半邊天光，狹窄潮濕處有薄薄綠苔生出，只是看得出常有人清掃，倒不至叢生擾人。

    趙璟煊只覺得這格局頗為熟悉，略一思索便想明白，竟是同皇城相似，只不過小了不知幾個倍數(shù)，加之南方濕氣深重，青石磚巷弄逼仄，便多了幾分不倫不類之感。

    中廳內(nèi)中堂門大開，里頭有人聲傳來，從趙璟煊所在方位來看，便能見中堂門之后越過天井便是上廳祠堂，祠堂廊柱之上掛了端端正正的一副對聯(lián)。

    三代翰林，代代春新雨露；四時舉祀，時時香裊風(fēng)云。

    趙璟煊瞇著眼睛默讀一通，偏頭看向似不屑出聲的賀去。

    “如何？”

    賀去站在中廳一側(cè)大約是給族中長壽老人坐的長木凳旁，搖了搖頭，眼角略有譏諷：“雨露盡散如何能起風(fēng)云？此族或許確實繁盛一時，但后代愚鈍不知事，敗落只是遲早的問題?！?br/>
    趙璟煊回過頭不出聲，心中卻是明白賀去說得沒錯。因眼前之利將族中人才趕盡殺絕，不尊兄長不愛族民，掌事人目光短淺，族老年老昏聵，宗族發(fā)展到底是不能長遠。

    目光回到上廳當中，趙璟煊就見上頭主位兩張?zhí)珟熞?，一?cè)坐了一面白無須，身形瘦小的中年男子，另一側(cè)那人方臉粗眉，膚色黝黑，神情卻是儒雅，他身著官員青色常服，上繡白鷴，頭戴烏紗腰系銀帶，便有幾分威嚴之氣逸出。

    現(xiàn)下便是那著官員常服之人正出聲道：“方才聽過季亞元之語，按理如今應(yīng)使貴族中人發(fā)言，只是眼下有兩位人證在前，便不如先聽聽他們?nèi)绾握f。”

    另一側(cè)瘦小中年人聞言，便不甚恭敬道：“那就依知府大人之言?！?br/>
    贛州知府和顏悅色，似并不介意族長略顯怠慢的態(tài)度，就提高了聲音朝一旁道：“把人帶上來?！?br/>
    趙璟煊順著知府視線看去，就見主座之下擺了數(shù)十青瓷凳，分坐兩側(cè)做了不少人。季哲明坐在人較少那一側(cè)打頭的位置，其斜后方擺了一把漆木椅，沈珵坐在上頭，半個身子都隱沒在陰影當中。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淺淡素衣，一襲鮮艷明亮的藍，衣裳領(lǐng)口袖口等細節(jié)處埋了金線，是京城中世家貴族子弟外出時興的樣式，便是通身的貴氣，活脫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垂首低眉自顧品茗不語，不理外事，沒有半分逾越。

    趙璟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轉(zhuǎn)向有數(shù)人進來方向，便見蔣旺粱走在前頭，身后幾個壯實漢子壓著兩個黑衣人氣勢洶洶地進了上廳。那兩個黑衣人盤發(fā)蒙面，身形相當，初始之時尚無異動，待到一入祠堂，便開始劇烈掙扎起來。

    蔣旺粱一偏頭，那幾個漢子手下用勁，兩個黑衣人立時就動彈不得，只是眼神緊盯著主座下手季哲明處，目光兇狠。

    沈珵不曾抬眼，仿佛手中那香茗萬金難求，只得凝神細品。主位之上贛州知府不動聲色地往他那邊瞥了一眼，見這位沒有動靜，就輕咳一聲，轉(zhuǎn)向另一側(cè)那瘦小中年人方向，話語間似有猶疑：“季族長，此二人貴族中可有人識得？”

    季氏族長將視線放開掠過，不著痕跡地皺起眉，眼中厲芒閃過，嘴上疑惑道：“老夫不識得，你們可有認識的？”

    后半句面向下頭坐著的十數(shù)族人，接觸到族長的視線，那些族人都是搖頭，口中只道不知。

    “大人你看……”季氏族長看向贛州知府，面上似有為難神情，“這又是何意？”

    季氏族人那側(cè)還有十數(shù)外姓人落座，其中多半為劉楊兩姓，此時他們皆是往堂中那兩黑衣人處看了一看，而后收回視線，同側(cè)旁族人面面相覷，而后竊竊私語起來。

    贛州知府點點頭，眼神又轉(zhuǎn)向堂下兩人，緊盯片刻，驀地就皺起眉來似有不解，而后猛地一拍手醒悟道：“是了，此二人面巾未除，貴族中人自然是不識得了?！?br/>
    季氏族長聞言面皮一跳，道：“大人若有疑慮，只管教他們除了面巾，再使族人辨過便是?！?br/>
    贛州知府深以為然，就連忙讓那幾個粗壯漢子揭了兩個黑衣人面巾，露出俱是被封了口的相似面容。

    “這下……”贛州知府話說半句，季氏族長會意，眼神往下頭一掃，咬牙問道：“如何？”

    季氏族人仍是搖頭，垂下眼睛只會低聲說不知。

    季氏族長面色一松，剛要說話，冷不防聽到下頭傳來一道不陰不陽的聲音，使他的眼神霎時狠厲起來。

    “這分明便是你季氏子弟，’先后兄弟’在贛州城里是風(fēng)光得很。怎么如今出了事被抓了現(xiàn)行，你季家人就如縮頭烏龜般敢做不敢當了么？”

    趙璟煊聞言看過去，因眾人相對而坐，俱是側(cè)面不能看得完整，但觀那人衣著，在此地想來也是頗有幾分體面，此時不咸不淡地扔出這么一句話，他自身尚屬鎮(zhèn)定，只是周圍卻開始有所異動。

    方才那些只會搖頭說不知的季氏族人眼下都是盯住說話那人面露怒色，卻不知是顧忌著什么，并未有人出聲。

    但對季氏族長而言便沒了那么多顧慮，趙璟煊就見他兩道扭曲的眉頭一豎，直接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楊家老六，我季家念及宗族情誼，請你楊家人來此是為見證一番，免得讓人將我季家當做那為禍鄉(xiāng)里的一方惡霸，卻不是放縱你們在此胡言亂語血口噴人的！”

    賀去正在一旁看中廳墻上掛著的族人畫像，聞言嗤笑一聲，就道：“此人自己將名頭定下了，倒是容不得旁人插嘴?！?br/>
    趙璟煊聽了就一揚眉，這族長一開頭就是自損八百的打法，那楊家要拉季家下水，他們自己也討不了好，卻是稀奇了些。

    他這頭想著，那邊下手就有另一人略帶挑釁道：“是不是胡言亂語，你們自己心里清楚?！?br/>
    誰知有那頭不依不饒，就有季家族人針鋒相對，同一側(cè)后排一稍顯年輕的男子就怒道：“你們劉家也別想趁機攪亂這灘水，在場諸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到這個地步，說話做事都講究一個憑證，如今你無憑無據(jù)，怎么就敢信口開河？”

    另一側(cè)季哲明這邊眾人俱是十分有默契地靜默不語，板著臉看對面內(nèi)部鬧了起來，眼中神色都是有幾分詭異。

    沈珵仍是沒有任何動靜，在場也少有人注意到他，趙璟煊往他那邊望了一眼，就見他依舊隱于陰影當中，彷如不存在一般。

    那頭三家族人又來回了幾句，贛州行會會首眼看鬧得差不多了，就連忙出來打了個圓場：“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待明白了事情原委之后再論不遲，再論不遲?！?br/>
    行會會首一團和氣笑瞇瞇地道，三家族人似是對他這般老好人做派習(xí)以為常，當下各自眼瞪眼互不相讓，卻還是息了聲。

    季氏族長面上掛上笑容往行會會首那處看去，點了點頭，行會會首迎上季氏族長的視線，反倒笑意更深，道：“季族長有言，但說無妨，在場都是明事理的人物，若有冤屈，也定能論出一個清白。”

    季氏族長暗地里橫了會首一眼，被趙璟煊看了個正著，那行會會首倒是什么都不曾發(fā)生一般，面上依舊和氣地笑著。那族長便不再理會他，就轉(zhuǎn)身對贛州知府道：“陳大人，老夫身為宗族之首，斷沒有坐視宗族名聲為他人所壞之理?！?br/>
    贛州知府自然沒有不同意的，就做了個“請”的手勢。

    季氏族長便不客氣，挺直腰板傲然道：“我季家先祖三代翰林，不忘本源回鄉(xiāng)開枝散葉，嫡系一脈傳承至今，旁支細脈更是不可計數(shù)。老夫出身嫡系，受族人所托代為掌管宗族，在此不敢說我季氏一族在這贛州府里有些地位，卻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

    季氏族長似是越說面色越嚴肅，到后來環(huán)顧四方，頓了一下，接道：“方才哲明賢侄所言老夫斷不能認同，我季氏旁支眾多，老夫即便身為族長，也不可一一見過，更何況族中子弟，若是似這般隨意擒了兩人便來對證，豈不是人人都能前來告我季氏一記殘害族人之罪？”

    說完這句，季氏族長就往后一靠，盯著下頭兩家的人，又瞥了一眼季哲明，重重“哼”了一聲，最后道：“這頂罪名我族絕無可能認下，非但如此，陳大人這般領(lǐng)了人氣勢洶洶而來，老夫還想討個合理的解釋。”

    他坐在那處，縱然身形矮小仍舊盛氣凌人，氣勢一上去，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連著下頭季氏族人的面上也帶出幾分不屑，盯著周圍非本族之人，像是硬要逼出一個說法。

    誰知劉楊兩族并不吃他這一套，又或說三族比起底蘊都是不相上下，這么多年比鄰而居，各家的路數(shù)各家都是明了的，也不懼別家什么。

    外頭趙璟煊也沒覺得如何，反而還同賀去閑話道：“那兩人確是季氏子弟？”

    “自然是。”賀去就冷笑道，“方才一口否認，卻不曾想下頭兩家反戈相向，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認栽不是件體面的事情，就只能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仿佛還能扯回幾分面子……”

    趙璟煊點點頭，就聽得里頭方才出言嗆聲的劉家人又開口，閑閑道：“這‘先后’兄弟上月還同劉某有過會面，當日這兄弟兩人可是口稱‘代族長前來進行商議’，季族長貴人多忘事，卻不至于轉(zhuǎn)眼就連手下得用之人面容都不認識了吧？這般作為，可是要使族人寒心了?！?br/>
    那被幾位大漢制住的黑衣人早在三家對峙之時就已被壓到一旁，口中難言便不時掙扎一番，只是旁人注意到他們，不是無暇理會，便是視若不見，如今那劉姓之人一番話出來，在場眾人便不免往兩人那處看去。

    就見那兩人雖不再掙扎，卻也不受劉家人挑撥，便閉著眼睛任旁人打量。那季氏族長見此情狀，心中有幾分滿意，面上卻仍是義憤填膺狀。

    只是這份怒火無須他來發(fā)泄，便有一季姓子弟立刻起身回首怒視那人，斥道：“你劉家莫要看我季家如今無暇他顧便想著落井下石！你們做過的腌臜事，在場多數(shù)人心里可是一清二楚，你劉家想清楚，莫要把人逼急了！”

    贛州知府適時地輕咳一聲表示他的存在，只是仿佛沒有聽出話里明晃晃的威脅，而是略帶疑惑地看了看雙方，對方才提及的事情表現(xiàn)出了些許興趣。

    只是贛州知府沒等到季家說下去，就聽楊家人冷笑道：“你們季家做事為人不齒，被揭穿了便要將臟水潑到旁人身上妄圖使旁人看似同你們一樣臟？你季家是如何將族人趕盡殺絕，在場多數(shù)人也是心知肚明一清二楚，你季家才是要想清楚，究竟是誰逼急了誰？”

    趙璟煊生出些許興味，他看里頭三家已然是撕破了臉了，如今互相揭短是比誰更大膽，但卻不知接下來要如何收場。

    他往沈珵?zāi)翘幙催^去，就發(fā)現(xiàn)蔣旺粱站在沈珵身邊，躬身正在他耳邊說些什么。趙璟煊心下一動，又望向季哲明，此人在他抵達此處之后便不曾出言，如今看堂中三家混亂之景，面色卻是平靜無比，便是早有預(yù)料，也有后招。

    他便瞇起眼睛，看沈珵聽過蔣旺粱匯報，點了點頭，神情平靜和煦，游刃有余，仿佛廳中數(shù)個來回的狠話都如同風(fēng)拂過耳，不留痕跡。

    這頭輪到季家，那季氏族長不再出言，盡是下頭族人怒目而視，眼下這人面色漲紅，仿佛真是氣得不輕咬牙道：“你兩家你一言我一語，如今也不要裝作清白無辜。若我季家為人不齒，你兩家也沒好過誰去。如今在此說得好聽撇得清楚，當初使人挑唆之時，可不是這套說辭！”

    “貴族如今這般急躁，不知背后有幾分心虛??？”一劉氏族人譏諷道，“貴族祖上三代翰林榮盛至今，卻不是我這等小家小戶能惹得起的，貴族抖抖威風(fēng)，這贛州府里哪個不得跟著附和幾句？”

    劉家人話音剛落，楊家人配合得□□無縫，冷笑聲就起：“怎么？如今眼看著墻塌了不甘心，卻還要怪罪起墻角的石子推了一把不成？”

    趙璟煊如今便看了明白，劉楊兩家一唱一和，都是沖著季家去，一句勝一句的辛辣，當真是把季氏族人氣得不輕。

    那季氏族長也是不能例外，眼下聞言，更是直接拍案而起，便不再掩飾什么，也就冷笑連連，手一揮，外頭出去一個人報信，不到片刻就有數(shù)隊兵士模樣之人手持□□涌了進來。

    趙璟煊一驚，下意識去看沈珵，卻發(fā)現(xiàn)他聲色不動，只不過將手中茶盞放下，換上一柄墜著彤色流蘇的玉尺。

    一側(cè)賀去輕笑道：“這季氏當真是出息。”

    但凡有些規(guī)模的家族當中多少都會有屬于本族的私兵，有些人數(shù)眾多，甚至可以組成一隊私軍。這樣的事情在私底下心照不宣，但只要這些家族沒有異動，族里又沒有蠢到把這些人拉出來給大家過目，上頭官員還是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不會將此事上達天聽。

    只是今日季氏要慘了。

    趙璟煊聽賀去用帶著淡淡嘲諷的語氣簡略解答一番，點點頭，看著里頭略失了些鎮(zhèn)定的劉楊兩族人，暗自記了下來。

    “今日之事，到底只是為我這賢侄?！奔臼献彘L先前避重就輕說了一通，現(xiàn)下便狠道，“老夫?qū)⑺粝?，其余諸位若不插手，今日之事老夫便不計較?！?br/>
    “若辦不到，”他環(huán)視一周，滿意地看到多數(shù)人似是被震懾住，有意往身旁贛州知府處看了一眼，冷聲道，“那便莫怪我族內(nèi)□□不長眼，房舍逼仄不見天日了。”

    賀去不知何時站到趙璟煊身后，趙璟煊平靜地看著上廳之內(nèi)季氏族長略施一手，側(cè)過頭似乎望見西廂房門外有數(shù)人疾步前來。

    他瞇起眼睛，收回視線，問道：“國公府所備，規(guī)模如何？”

    賀去笑了，勾起唇角笑得頗有些狡猾。

    “怎么辦，此事不可說……”

    趙璟煊一揚眉，再無興趣：“那便當我未曾問過?！?br/>
    “……明里沈?qū)④婘庀戮幹?，倒足成心腹大患?！?br/>
    趙璟煊轉(zhuǎn)眼看他，就見賀去眸光一閃，笑得有些詭秘。

    趙璟煊一哂：“裝腔作勢。”

    賀去并不在意，無所謂道：“近墨者黑。”

    到后來，還是沈珵麾下之人將場面震懾住，先前還滿含得意夾雜鄙夷的季氏族長一瞬間愣在原地，呆呆地望著那一眾雙目神光內(nèi)蘊行動間虎步龍行的健壯漢子，徹底失言。

    季氏宗族在贛州府再如何威勢深重，也不過只是地方之上的一個小家族罷了，縱然祖上曾榮耀一時，到得如今也還是落得故步自封墨守成規(guī)，同那些即將沒落卻仍苦苦支撐宗族并無差別。

    這樣的族兵，也只堪堪能拿著鑲了鐵槍頭的□□嚇一嚇普通百姓罷了，說到底自己也不過是從未見過血的百姓，同正經(jīng)的在西南剿匪平定內(nèi)亂，刀口舔血的士兵相比自然是天差地別。

    趙璟煊冷眼看著堂中霎時寂靜下來，贛州知府偷偷地松了一口氣，而后滿臉誠摯地起身，語帶不贊成地道：“季族長，這就是你的不是了?！?br/>
    那季氏族長聞言回過神來就要大怒，但眼光瞟見下方面色冷肅的兵士，還是將這口氣壓了下來，強自冷靜，而后先聲奪人沉聲道：“陳知府，你這是何意？老夫從未聽過一地知府竟能夠調(diào)動地方駐軍脅迫百姓，你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本官可沒有那樣的本事和膽子?！壁M州知府聽得“造反”一詞，目光一厲，卻還是苦口婆心般道，“本官今日隨同令侄前來，為的是尋一個中正和解之法，延請諸位到此，大家和和氣氣地商量，也占了一個光明正大之理?！?br/>
    季氏族長冷笑一聲就要說話，被贛州知府打斷，徑自道：“誰知季族長你非但不領(lǐng)情，反倒就這般耍起威風(fēng)來。本官雖身為知府，膽子卻是不大，季族長此舉若是冒犯了貴客，本官即便有九條命也是沒法替季族長求情的?！?br/>
    “此番作為，實為無奈之舉?！壁M州知府言懇意切，“鬧到眼下這般場面也是本官不愿看到的，只是事到如今，如何收場卻由不得你我了，還得看貴客的意思?！?br/>
    贛州知府一邊說著，那季氏族長的面色便漸漸難看起來，他若有所覺，將視線轉(zhuǎn)向季哲明身后那始終隱于暗影中片言不發(fā)的年輕人，心慢慢沉了下去，嘴上猶自冷笑道：“貴客？貴客在何處？若是藏頭露尾，卻不怕有失身份么？”

    聞言贛州知府卻是神色一變，道：“季族長煩請注意……”

    還沒說完被那衣著華貴的年輕人起身打斷，贛州知府接到沈珵的眼神便噤了聲，見他移步堂中，便躬身退到一旁再不言語。

    沈珵隨手拂了拂衣衫上不存在的灰塵，抬眼對上那季氏族長緊盯過來的視線，笑了笑，雙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拿下。”

    季氏族長面色一變，大聲道：“你是何人？”

    “其余之事莫論，陳知府?！鄙颢炚Z調(diào)平穩(wěn)，無起無伏。

    贛州知府垂首：“在?！?br/>
    “依《大楚律》，豢養(yǎng)私軍是何罪名？”

    贛州知府語氣冷厲：“死罪。”

    “軍制何如？”

    贛州知府一板一眼：“軍籍在衛(wèi)所，兵部有姓名，是為官軍。擅造兵器、私自訓(xùn)養(yǎng)、定期操練，是為私軍。依《大楚律》，集私軍為謀逆之嫌，但有所犯，不問首從不究因由，盡皆處死。”

    沈珵不愿在此過多言語，他看了一眼聽聞贛州知府之言面色大變的季氏知府，轉(zhuǎn)身喚過蔣旺粱繼續(xù)處置，他在此露過面便夠，余下之事自有人去操心。

    那季氏知府見沈珵轉(zhuǎn)身就走，神色一顫，換了語氣揚聲道：“敢問閣下姓名！”

    只是未得回音，那華服公子的背影消失在中廳之后，便再看不見。

    季氏族人個個面色頹然，再不復(fù)方才盛氣凌人之狀，劉楊二家也不遑多讓，卻是驚訝多于惶恐，人人尚不能回過神來。

    “先將在座季氏族人押回府衙再審?！壁M州知府收了面上笑容，肅然道。

    趙璟煊這頭倒是看夠了熱鬧，他在沈珵起身之時便轉(zhuǎn)身離開，賀去跟在他身后笑意不明，卻也不曾出言說些什么。

    兩人步履悠閑一前一后依原路出了季氏宗圍，一路之上進來時引路守門之人依然在原處指引，就連小水渠旁正在洗菜的藍頭巾老太太也再次向他們露出一個笑容。

    趙璟煊道：“這些人？”

    賀去道：“府衙中人?！?br/>
    趙璟煊點點頭，站在宗圍之外河渠旁望著不遠處道旁樹下拴著的兩匹馬，沒有動身。賀去站在他身后，靠著木橋上橫欄，側(cè)頭望向宗圍正門，意態(tài)悠然。

    沈珵從季氏出來的時候，趙璟煊正想問賀去一些事，只是見他已走近，便住了口，站在原處看他不緊不慢來到近前，有些不耐道：“還有何事？”

    先前在季氏祠堂中時，沈珵起身之前曾往趙璟煊同賀去處望了一眼，趙璟煊同他視線相對，轉(zhuǎn)身便走，而后賀去隨他一同離開，在后頭閑閑地說道沈珵讓他們在外頭稍等片刻。

    趙璟煊原以為是這三家之事還有何后續(xù)，卻沒想到只沈珵一人出來了，也不知在賣什么關(guān)子。

    沈珵搖搖頭道：“王爺今日只兩人前來，便驅(qū)馬出行數(shù)十里，實在是于安危有礙，眼下啟程回贛州城，卻是不能讓王爺如此便走的?！?br/>
    賀去在一旁看天朗氣清，好不恣意，似是并未聽到兩人在說什么。這邊趙璟煊聞言，倒是一挑眉，就道：“沈?qū)④姴蝗敉?，倒確實要安全許多?！?br/>
    沈珵一笑，還沒說話，一旁似是并沒有在聽二人談話的賀去突然道：“馬只有兩匹，我向來不慣與人同乘，該怎么辦，你們自行商議?！?br/>
    趙璟煊聞言，反而笑了，就道：“那可真是不巧，我也從未有與人同乘的習(xí)慣。對不住了，看來我二人前來，回程也合該是兩人?！?br/>
    說著揚揚眉，就要轉(zhuǎn)身去牽馬，被沈珵手一抬，攔住了。

    沈珵見他張揚神色，面上少見的笑意輕盈，不由失笑道：“殿下尊貴之軀，這等事情使內(nèi)侍們?nèi)プ霰愫昧?，但有要求只管吩咐就是，又何必事事親力親為的。”

    趙璟煊聞言莫名覺得耳熟，因而腳下一頓，便又站住了。他一抬眼便看見不知從何處出來一隊輕騎，當先一人略拉了拉韁繩，操控著馬朝那頭樹下走了幾步，便將兩匹馬牽了過來。

    賀去不以為意，走過去徑自翻身上馬，馬兒往前走了兩步，賀去一拉韁繩調(diào)轉(zhuǎn)馬頭在前頭停了下來，回身看過來，似笑非笑。

    趙璟煊知道他在笑什么，來時一路馬背顛簸，久未縱馬，如今腰胯股間還隱隱作痛，現(xiàn)下若要上馬，便免不得一番撕扯疼痛，倒是苦得很。

    只是如此小事還難不倒他，與當年在宮中習(xí)騎射之時，因年紀小而受的苦頭相比，這還不算什么。他走到馬左側(cè)，順了順這匹栗色公馬的毛，而后右腳一踩馬鐙借力而起，眨眼間便側(cè)坐在馬背上，隨即只見趙璟煊一扯韁繩，利落地再抬右腳一個側(cè)身，不過片刻功夫便在馬背上跨坐好。

    趙璟煊不著痕跡地揉了揉方才側(cè)身時沒留神別了一下的后腰，這個小動作被沈珵收入眼底，使他眼中笑意不自覺加深。趙璟煊坐好之后便夾了夾馬腹，同樣也向前走了兩步，而后回過身來，看向獨自站在河渠旁，此時顯得有些矮小的沈珵。

    沈珵視線過去，那一隊輕騎便控馬有序地行到趙璟煊身后，十數(shù)馬匹馬蹄輕踏，不時有響鼻聲傳來。

    “只不過派一隊騎兵的功夫，沈?qū)④娨彩琴F重之身，又何必親自施為了?！壁w璟煊居高臨下盯住他，道。

    沈珵微笑回視：“沈某心中，自然一切以王爺安危為上。”

    一旁賀去輕哼一聲，扭頭看身后那些輕騎，認出是趙璟煊麾下虎賁左衛(wèi)中一只頗有威名的騎兵，即便如今只分了十數(shù)人前來，其力量也是不可小覷。

    趙璟煊尚且不知，不過即便是知道了，大抵也是不會有什么反應(yīng)的。眼下他又笑一聲，似是沒把沈珵?zāi)窃挿旁谛纳希徊挥勺灾魍χ绷搜?，道：“如此，我們便先行一步?！?br/>
    沈珵笑著點點頭，而后站在原處，看那一騎人馬絕塵而去。

    趙璟煊馳行數(shù)十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見那河渠旁仍有一道藍影佇立，卻是看不清面目了，他只覺得這般感覺有些熟悉，又憶起方才沈珵所說讓他心中一動之語，在細細回想，才終于想起他是在何處聽過這話。

    那日他從夢中驚醒，發(fā)現(xiàn)雙目可視之時，夢境當中那不見面目的少年，在最后便是用略顯稚嫩的聲音平靜地說出那樣一番話。

    “往后若有此事，使內(nèi)侍們?nèi)プ霰愫??！?br/>
    “殿下千金之軀，身份尊貴，殿下的吩咐，若有人敢不聽，杖斃了便是?！?br/>
    ……

    是他嗎？還是僅僅是夢？

    趙璟煊對于那個夢境的記憶已然模糊了，他只記得那是在漫天大雪當中，他在地上摸索著什么，身側(cè)突然有人出現(xiàn)了。

    不過是個夢罷。趙璟煊想了想，卻并不能憶起往日發(fā)生過這樣的事情了。

    思及于此，他又開始疑惑起來，即便他從來都同趙璟熠不對盤，對于他那一頭的人也少有關(guān)注不與接觸，但沈珵這般的人物，不說名揚天下身份尊貴，就說他那等容貌，趙璟煊但凡見過，都不會忘卻了去的，如何他卻半點印象也無的？

    一路斷斷續(xù)續(xù)憶及往事，趙璟煊突然發(fā)覺如今雙眼雖已大好了，他還是不能看清一些東西。過往在皇城當中的日子如同間隔數(shù)十年一般淡薄遠去，如今憶起京城那個地方，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迷霧，其中人如何、事如何，他俱是不甚清楚；甚至若非要回想，不說安國公鎮(zhèn)國公這般權(quán)貴，就連皇帝皇后的面容，他都無法回憶起來了。

    怎么會這樣？趙璟煊想到這里，驀地又開始心驚。他近來總是有一種不甚踏實的感覺，并且隨著時日漸長，愈發(fā)具有實感。方才在季氏外頭河渠旁等沈珵前來之時，他想要向賀去詢問的便是這個。

    他想知道如今京城到底如何了，沈珵既不說明詳細，賀去至少是知道的。問過這個，若還有空閑，趙璟煊還想問問從前的事情，他從未見過的、他經(jīng)歷過的、他錯過的那些事情。近來他總覺得一定有什么事情被他疏忽、遺漏了，若是將此問明白，盡數(shù)連接貫通起來，他產(chǎn)生那般懸空之感的緣由，也該清楚了。

    這些時日，尤其是除夕之后，趙璟煊本已自覺如今的自己能看透不少東西，像是周圍人的用意，沈珵言下之意、他的打算他的深意，稍作思索，趙璟煊便能明白個大概，便如同今日沈珵親自前來之事，表面上是為了季哲明一事，實而只是一個幌子。

    他自賀去那里聽聞沈珵有意使人將他們近日將要啟程的消息穿給季家，讓他們按捺不住，無法對季哲明此人即將遠走高飛這件事坐視不理，于是被逼得急了，只好想出了殺人滅口以絕后患的法子。

    那兩人前去解決季哲明，被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抓了個現(xiàn)行，隨后順理成章地將兩人壓到季氏，又請另兩家前來見證，看上去是掌控著十足的證據(jù)要為季哲明討個公道，但實際上，所有的安排都只是為了其后激怒季家人以逼出他們在族中暗藏的私兵。

    因豢養(yǎng)私兵上達天聽定為死罪，絕對不可翻身，而殘害族人這個罪名，即便是有功名的族人，都不可能有如此立竿見影一擊必中作用。

    趙璟煊看得明白、想得明白，但那些看破之后所帶來的通透之感，在他憶起京城中人事之事，便通通要消散殆盡。

    他想要弄清楚其中究竟，近段時日以來卻并未有多少突破。但直到方才，他突然尋到一條路徑，這條路徑使他心中一動，略作思索，他決心不若試上一試。

    后果如何，總要做過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