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陸聆還會和從前一樣呢！

    陸聆走到一口大缸前，微微傾斜身子看向大缸內(nèi)被工人攪拌的油狀物，淡淡回答：“杜伯伯，陸家現(xiàn)在產(chǎn)業(yè)的狀況，可容不下我嬌氣了?！?br/>
    杜管家呵呵地笑著，眼神悄悄瞟過站在陸聆身旁的宋文洲。

    宋文洲別過頭去，只當(dāng)不知道杜管家在看他。

    陸聆一直盯著缸中的油的混合物，在缸前攪拌的青年見狀，一下被打了雞血一般，手臂上肌肉一鼓，攪動得更加賣力了。

    宋文洲咳嗽一聲，問：“聆兒，這是什么？”

    陸聆一歪頭，做出驚訝的模樣：“夫君，這是桐油和豬油啊，是煉煙灰的必要原料，你竟然不知道？”

    那攪拌的青年一聽陸聆旁邊的男人竟然是她夫君，打進(jìn)去的雞血便似又被抽了出來一樣，手臂上的勁立刻消了一半。

    宋文洲呵呵一笑，說：“我從未見過制墨工序，自然是不知此物的?！?br/>
    陸聆直起身子來淡淡一笑，道：“夫君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不知道也不奇怪?！?br/>
    這話宋文洲怎么聽都覺得不太好。

    自己讀書沒讀出個泡泡來，偏偏自己又有個參了軍的兄長，父親來信說他已經(jīng)在軍隊中謀到了一個官職，此時的自己和大哥比起來，真是一事無成。

    他覺得陸聆是在諷刺他沒本事，干啥啥不行。

    想到這，他臉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陸聆看向杜管家，問：“杜伯伯，我看這缸里沒有加大漆?。俊?br/>
    大漆就是漆油，是從漆樹上割下來的。和桐油、豬油混合后，燃燒形成煙灰，再用煙灰制墨。

    杜管家面皮一緊，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大小姐沒來過作坊，她是怎么看出這里面沒加大漆的？

    杜管家剛要說話，那青年解釋說：“小姐，這桐油采購進(jìn)來之前，已經(jīng)和大漆混合過了?！?br/>
    “是嗎？”陸聆看了杜管家一眼，心道還當(dāng)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內(nèi)宅婦人呢？

    杜管家連忙笑著說：“小姐，桐油和漆油以及豬油是老奴派人去采購的，應(yīng)該不會有問題?！?br/>
    “應(yīng)該是什么意思？杜伯伯，您跟著父親二十多年了。想來得比我更懂，做生意最忌諱用大概、應(yīng)該這一類的詞語吧？”

    “……”杜管家老臉有些臊，連忙低頭說：“小姐教訓(xùn)的是，老奴是糊涂了?！?br/>
    陸聆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陸家制作的墨名為“烏玉玦”，所選用原料精細(xì)昂貴，成品墨條非常受俞城的讀書人喜愛。

    制作墨條第一道工序是取煙灰，而用來燃燒的主原料是桐油、豬油和漆油的。

    三種原料攪拌混合之后，便能拿去燃燒出煙灰。

    豬油的加入能夠增加出煙量，漆油的加入能增加煙的黑度。

    因為漆樹的出漆率很低，取漆條件艱刻，所以漆油的價格是豬油和桐油的數(shù)倍。

    就是因為漆油的昂貴，所以大部分制墨的作坊都會省去漆油，而陸家則不然。

    陸家加了漆油，所制成的墨條質(zhì)量上便超過了其他作坊。

    陸老爺走后這兩年，作坊沒有他定期巡查，難保有人不悄悄省去這一原料，可是賬目上還是記載了陸家購置漆油的花費。

    錢是花出去了，但陸聆要是不來作坊，就不會發(fā)現(xiàn)這原料中少了漆油。

    她暗暗咬了咬牙，將不好的情緒給壓了回去。

    “小姐，我們?nèi)ダ锩婵纯窗伞！倍殴芗亿s忙殷勤地做了一個請陸聆進(jìn)去的手勢。

    陸聆點點頭，跟在杜管家后面。

    來到大堂，只見地面擺著一碗一碗的攪拌好的原油，每個碗中都有一根燈芯，且都燃燒著，這就是在燃燒取煙灰的過程。

    一斤的油只能煉出一兩的煙灰。

    陸聆在一排排燃燒著的燈前走過，蹲下身用手指抹一些煙灰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又仔細(xì)看了看。

    杜管家在一旁咽了咽唾液。

    “杜伯伯，你過來看看?！标戱鲚p聲道。

    杜管家趕忙走到陸聆身邊。

    陸聆看著手指頭上的煙灰，說：“杜伯伯，黑度不夠。這樣的黑度，只能說明原油中沒有加漆油?！?br/>
    宋文洲盯著陸聆的指頭瞧了瞧，又悄悄掃了一眼杜管家，而后道：“聆兒，你如何知道這煙灰的黑度不夠？”

    陸聆轉(zhuǎn)頭掃他一眼，道：“夫君既然不懂，多什么嘴？”

    宋文洲：“……”

    陸聆搓掉手指上的煙灰，還是解釋：“我父親在世時，曾和我詳細(xì)講過制作墨條的工序，更找別人家的墨與我陸家的墨做過對比，況且我一直用的也是我陸家的墨，怎么會看不出來？”

    “額……”杜管家舔了下嘴唇，袖子下的雙手悄悄溢出了一些冷汗，“小姐，桐油買入的時候，的確是加了漆油的，但想來是賣家趁我們不注意悄悄減了量……”

    陸聆一臉困倦地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她沉聲道：“麻煩杜伯伯將負(fù)責(zé)采購原料的工人全聚集到茶水室外。”

    “老奴這就去，這就去！”杜管家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趕忙去了。

    宋文洲悄悄瞥了一眼杜管家匆匆跑出去的身影，袖中手暗自緊了緊。

    隨后，陸聆又去看洗煙池。

    燃燒后得到的煙灰需要清洗去除雜質(zhì)。

    這道工序倒是沒有做手腳的空間，她囑咐工人清洗認(rèn)真一點便罷。

    又來晾煙庫。

    清洗干凈的煙灰需要在晾煙庫房中堆放一年甚至更久，去除濕氣和火氣。

    接著去了熬膠室。

    這又是好動手腳的一步。

    熬膠就是將牛膠熬化，又加入金粉、朱砂、龍腦、麝香等等藥材熬成的湯，兩種混合后，與煙灰攪拌，這個時候墨已經(jīng)完成了大半。

    可是無論是牛膠還是中藥材，都十分昂貴，采購這些材料的時候，恐怕又有人以次充好，導(dǎo)致墨成品最終質(zhì)量下乘，至于誰敢這么大膽，審審就知道了。

    花了半個時辰，陸聆將所有工序看了一遍，而后走出作坊，來到旁邊的茶水間。

    杜管家已經(jīng)將負(fù)責(zé)采購的人全部聚集到了一起，此時都站在茶水間門口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