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一聽, 第一反應(yīng)就是：“??？太早了吧？”

    胡善圍說道：“皇上在皇太孫這個年齡的時候就已經(jīng)和仁孝皇后成親了, 次年就生下當(dāng)今太子, 當(dāng)了父親。”

    朱瞻基十六, 朱瞻壑十四, 都正當(dāng)婚齡。甚至阿雷今年十六歲，論理也該嫁人了。

    只是春圍夫婦吃盡了婚姻不自由的苦頭, 胡善圍不惜與父親反目, 偷了家中戶貼考女官來避世；沐春用刀割自己、不惜自毀明志, 來反抗父親為了他包辦婚姻。

    兩人便把婚姻自由給了女兒阿雷，從來不催促她嫁人，一切順其自然, 且阿雷潛心機(jī)械, 欣賞齒輪之間的轉(zhuǎn)換契合, 人已經(jīng)成熟了，但在思想上從未想過情愛婚姻。

    畢竟情愛又不能幫她做鐘表，不在她考慮之列。

    現(xiàn)在突然得知一起長大的小雞哥和水坑弟弟都要結(jié)婚了, 阿雷一時心里和腦子都突然像是被某種東西給掏空了, 人失去了重心，覺得腳下如踩著一捆棉花, 晃晃悠悠。

    成長給她帶來了很多東西，但也同時會從她手里拿去很多東西。阿雷明白, 她的婚姻自由，可是小雞哥和水坑弟弟的婚姻是由皇權(quán)決定的，他們做不了主。

    這兩人一旦成親, 有了小家庭，她就必須遠(yuǎn)離他們了。

    阿雷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但是又不能不言不語，便隨口問道：“皇太孫和漢王世子也知道是為了他們選秀的吧？”

    胡善圍說道：“應(yīng)該知道，他們兩個的婚事都等著皇上做主，東宮和漢王府都插不上手。何止京城這兩個已到了婚齡的皇孫？各地藩王府加起來也有二十來個皇孫到了婚齡，都等著選秀，皇上指婚呢，還有公主們的兒子鎮(zhèn)國將軍什么的，有些也想借著選秀給兒子們討個好媳婦，有皇上賜婚，豈不體面?！?br/>
    阿雷不曉得心里是何種滋味，反正不好受，她也不曉得為何突如其來的難過，借口回去畫圖紙，匆匆走了。

    她表面很平靜，但是步伐很快，近乎小跑了，好像只要走的足夠快，就能夠把不快甩開。

    胡善圍覺察到阿雷情緒突然低落，她正欲追過去摸一摸女兒的心事，沈瓊蓮來了，一臉看好戲的樣子，說張貴妃有急事找她。

    “安王和安王妃夫妻兩個打起來了，互相指責(zé)對方的不是，如今皇上召見安王，張貴妃在安撫安王妃，要胡尚宮過去幫幫忙?！?br/>
    安王是高祖皇帝第二十二個兒子，至今才三十來歲。

    安王妃徐氏，是安王結(jié)發(fā)夫妻，她是仁孝皇后同父異母的親妹妹，中山王徐達(dá)之女，仁孝皇后是正室謝氏所生。永樂帝正兒八經(jīng)的小姨子。當(dāng)年高祖皇帝信任徐達(dá)，一舉把徐家三個女兒都指婚給了自己的三個兒子，徐家一門三王妃。

    安王妃出身高貴，輩分大，脾氣大，郭貴妃一個人有些搞不定。

    胡善圍只得放棄追女兒，跟著沈瓊蓮去了延禧宮，一路上連連追問：

    “是真打還是斗嘴？”

    “真打，安王妃出身將門，會武功，安王是男子，力氣大，不過不敢使出全力還手，兩人都有些皮外傷。”

    “怎么打起來的？”

    “安王妃一直沒有生育，也不準(zhǔn)安王納妾，安王在外頭養(yǎng)了外室，偷偷生了兩個兒子。安王覺得安王妃這個年紀(jì)不可能有孕了，但安王府要是沒有子嗣，就要絕嗣，將來要收回爵位，就把兩個私生子的事情說了，要安王妃把外室和私生子接到王府，承認(rèn)身份，寫入玉碟，將來好冊封世子，繼承爵位……”

    胡善圍一聽，頓時覺得不好，“安王妃和姐姐仁孝皇后一個脾氣，豈能容安王不告而娶？難怪打起來了?！?br/>
    延禧宮，醫(yī)女正在用一個雞蛋給安王妃滾臉消腫，王妃的臉上有清晰的指印，應(yīng)是夫妻互毆時被安王扇了一巴掌。

    張貴

    妃現(xiàn)在體型越來越像唐朝貴妃楊玉環(huán)了，如今是徹底想開了，心寬體胖，安王妃沒有生育，她也曾經(jīng)因執(zhí)著于子嗣而被打入冷宮，她很理解安王妃。

    張貴妃安慰安王妃，“王妃今日受委屈了，子嗣固然重要，也不能棄了皇家的體面，安王不該對王妃動手，皇上定會罰安王?！?br/>
    安王堂堂男兒，居然毆打妻子，真是可惡。張貴妃在立場上要保持中立，主持公道，不過心里是站在安王妃這邊的。

    但是安王妃瞧不上張貴妃啊，張貴妃是公侯女，她們徐家三姐妹也是公侯女。憑你執(zhí)掌六宮，冠寵后宮，你也就是個妾。我姐姐才是正宮皇后，太子都要叫我一聲姨母，皇室一半留著我們徐家的血脈，我家還有兩個國公。

    以安王妃的身份，是不想和張貴妃說話的，這也難怪，憑誰也不會喜歡大姐夫的寵妾。

    安王妃對張貴妃淡淡的，并不接話。張貴妃有些尷尬，幸好胡善圍來了，親手剝了一個荔枝，“安王妃消消氣，氣壞了身子，是自己受著，一點都轉(zhuǎn)移不到別人身上?！?br/>
    胡善圍是個熟面孔，安王妃吃了個荔枝，越是上火，雙目都紅了，一股腦的倒苦水：

    “我和安王成親時，是胡尚宮捧著王妃的寶冊，親眼見我出嫁的。想當(dāng)年，我們夫妻新婚燕爾，著實好過一陣。靖難之役時，因仁孝皇后是我大姐，安王受盡建文帝猜忌，也沒有因富貴而休妻，我們夫妻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自從皇上登基，我們?nèi)兆雍眠^了，卻越來越離心?！?br/>
    安王妃哽咽說道：“我生不出孩子來，但是他在外頭無媒無聘生兩個野種出來，我就要認(rèn)？我是王妃，可不能因急于要子嗣而混淆了皇室血脈，失了王妃的責(zé)任。我們雖無子，但皇室旁支有那么多皇孫，按照規(guī)矩過繼一個嗣子繼承安王一脈的爵位，我又不沒真的斷了香火，他憑什么罵我不賢？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這都是哄女人的瞎話，有幾個一輩子和睦，白頭到頭，多的是紅顏未老恩先斷！”

    在胡善圍這里，安王妃一下子打開話匣子，哭自己遇人不淑，還順便把二姐代王妃徐氏一起哭一哭：

    “我們女人一輩子，無論娘家多么顯赫，閨中品行才華多么卓越，這一出嫁，下半生的幸福只能由丈夫掌控，半點不由自己。我是生不出孩子，我二姐生了嫡長子，那又如何呢？代王納了一堆侍妾，還慫恿侍妾欺負(fù)我二姐，我們徐家的女兒，豈是好欺負(fù)的？”

    “我二姐稍微還以顏色，代王就受不了了，要休了我姐姐，還要廢了我侄兒的世子之位，幸虧皇上是個明理的，為二姐做主，駁回代王上書，斥責(zé)了代王。我這次進(jìn)宮，就是來求皇上像支持二姐一樣為我做主的。”

    其實代王妃“還以顏色”的真相是命人煮了一鍋油漆，兜頭潑向兩個搞事情的侍妾，名副其實的硬核還以顏色，兩個侍妾當(dāng)場毀容，傷愈后全身上下都是癩子，從此失寵。就連想要英雄救美的代王身上也濺上熱油漆，就像刺青似的，留下永遠(yuǎn)的彩色疤痕。

    代王憤而要休妻，并恨屋及烏要廢了代王妃所生世子。但是永樂帝念在仁孝皇后的面子上，不準(zhǔn)代王休妻廢世子，擔(dān)心這對夫妻再打架鬧出人命來，另外修了一座宅院，代王妃徐氏和世子搬出代王府，夫妻兩地分居，已形同陌路人。

    安王妃站了起來，對著坤寧宮方向一拜，“倘若我大姐仁孝皇后還在，安王和代王豈敢如此放肆！”

    徐家一門三妃，性格皆烈，不能容忍丈夫花心，可惜仁孝皇后有幸遇到了永樂帝，夫妻情深。兩個妹妹嫁給了代王和安王，兩對曾經(jīng)愛過的夫妻已經(jīng)反目成仇，誓必要狠狠羞辱對方。

    安王妃發(fā)泄著怨氣，心碎傷神，胡善圍默默在一旁當(dāng)一個傾聽者，婚姻，尤其是皇室婚姻就是一場輸多贏少的豪賭，曾經(jīng)驕傲無比的豪門千金熬成了別人

    眼中的潑婦，幸虧安王妃和代王妃有個好姐姐罩著，否則這兩個王妃下場堪憂。

    乾清宮，太醫(yī)給安王止血包扎，安王妃赤手空拳打不過丈夫，順手拿起墻上的寶劍刺過去，徐家的女兒們或多或少會武藝，安王打不過王妃，身上好幾處劍傷，只是安王妃雖怒，但理智尚在，不曾傷及安王要害。

    安王控訴王妃罪行：“……她要謀害親夫啊，四哥，這日子沒法過了，臣弟要休妻！”

    永樂帝氣得夠嗆，“你如今出息了，都會打女人了！”

    安王：“是那個悍婦先動的手！臣弟若不還手，恐怕要死在這悍婦劍下。四哥要為臣弟作主啊?！?br/>
    永樂帝冷冷道：“我們兄弟三人，娶徐家三個女兒，皆是高祖賜婚，休妻就是抗旨、就是不孝?！?br/>
    安王看著永樂帝的眼神，不禁打個冷顫，“枕邊有這種這種狠毒婦人，不曉得什么時候被她砍了腦袋。既然不能休妻，那就像代王妃一樣，把她安置到別處居住，臣弟一刻都不想見到她。”

    永樂帝早就從紀(jì)綱那里得到了安王府狗血事件的情報，“安王妃搬出去，難道你打算把王府中饋交給那個不告而娶、無媒無聘的婦人？明目張膽把私生子養(yǎng)在堂堂王府？”

    安王聽了，跪下求道：“皇上，這兩個兒子都是臣弟的親骨肉。安王妃善妒，她又不能生育，又不準(zhǔn)臣弟納妾，臣弟擔(dān)心斷了香火，就在外頭擇一賢良女子，顏色一般，重在品行好，臣弟并非好色之徒。此女子不計較名分，跟了臣弟，很快就有了身孕，臣弟擔(dān)心王妃這個母老虎像她姐姐一樣心狠手辣，一桶熱油漆澆了孕婦，一尸兩命。”

    “所以一直養(yǎng)在外頭，如今長子都八歲了，幼子也有四歲，總要認(rèn)祖歸宗的，可是王妃不肯讓他們母子三人進(jìn)王府半步，一口一句賤人野種，簡直是市井潑婦，毫無半點侯府千金的樣子，還毆打臣弟，臣弟一時怒火攻心，就扇了她一巴掌。誰知這個毒婦居然對臣弟拔劍相向，要和臣弟拼命，求皇上給臣弟做主啊?！?br/>
    永樂帝聽了，心生不悅，覺得那句“像她姐姐一樣心狠手辣”聽起來很刺耳，他曉得安王說的是代王妃徐氏，但是仁孝皇后也是安王妃的親姐姐啊。

    仁孝皇后死的太早，是永樂帝心中永遠(yuǎn)的白月光，如今葬在北京長陵，也是取“長相思，摧心肝”之故。

    永樂帝到了暮年，本就多疑，覺得安王指桑罵槐，話里有話。他一生只愛仁孝皇后，也只要仁孝皇后生的孩子。庶出的孩子，嫡庶相爭，家門禍起蕭墻，這種禍根，不要也罷。

    何況，安王是上一輩的親王，但到了這一代，無論東宮還是漢王等親王，全都是仁孝徐皇后所生，從血脈上就更親小姨安王妃，而非安王。

    所以，沒有人同情安王，都站在安王妃這邊。

    永樂帝把安王訓(xùn)了一頓，還要他去奉先殿跪祖宗。至于那女子和兩個私生子，被以混淆皇室血統(tǒng)、挑唆安王和王妃夫妻不和的罪名抓進(jìn)了宗人府，遠(yuǎn)遠(yuǎn)打發(fā)到遼東圈禁起來，終身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安王被王妃打了一頓，跪了一天一夜祖宗，傷口感染，腦子都燒糊涂了，回到王府，發(fā)現(xiàn)小妾兒子都不見了，傷心欲絕，發(fā)了瘋似的逼安王妃把他的妻兒交出來，兩夫妻又開始打架，被錦衣衛(wèi)拉開了。

    生病的安王被隔離，當(dāng)晚就不太好，后來纏綿病榻半年，就這么薨了。

    安王妃哭了一場，又笑了一場，又大哭一場，就此放下。永樂帝和她商量在宗室里選一子過繼的事情，安王妃冷冷道：“人都死了，何必在意一個香火的虛名。更何況，少一個親王，大明就少一份養(yǎng)親王的開支，這些銀子留著修運河或者變成軍糧多好，安王這爵位，從此……除了吧?！?br/>
    永樂帝一聽，確實是這個理，少養(yǎng)一個親王，子子孫孫算

    起來，至少能省下半條修大運河的錢吶，遂除安王之爵，安王妃成了太妃，在安王府痛痛快快過日子，頤養(yǎng)天年，過世之后，宗人府才收回王府。

    因兩個弟弟的悲劇婚姻，永樂帝越發(fā)覺得親爹高祖皇帝真是gao zhan遠(yuǎn)矚，創(chuàng)立了“選秀畎畝，聯(lián)姻民間”的選秀基本規(guī)則，將來能省多少心?。≡诨始?，媳婦的母族太過強(qiáng)大，便容易生事，不太平。

    永樂帝遂要胡善圍照葫蘆畫瓢，按照當(dāng)年的規(guī)矩來選秀，嚴(yán)格控制秀女的出身。

    這是大明第二次大型民間選秀，時隔二十年了，如今東宮的太子妃張氏還有郭良娣都是從第一次選秀中脫穎而出的，東宮風(fēng)雨搖擺卻總是屹立不倒，這兩位賢內(nèi)助功不可沒。

    從目前的東宮和睦的狀況，還有聰明的大孫子朱瞻基來看，胡尚宮主持的是成功的選秀、是勝利的選秀，是團(tuán)結(jié)的選秀。

    除了最重視的皇太孫之外，還要解決藩王府皇孫們的婚姻大事。

    藩王府，尤其是要繼承爵位的嫡長孫，從出身選名字、入皇室玉碟，到結(jié)婚生子等等，都需要主管皇室成員的宗人府決定，藩王府沒有資格給自己挑選兒媳婦和孫媳婦，永樂帝本身就是藩王出身，上位后削減藩王權(quán)力，對于未來的藩王妃們，他當(dāng)然希望地位越低越好，越老實越好，不能助長藩王府的實力。

    永樂帝很重視這次選秀，特意囑咐胡善圍從嚴(yán)把關(guān)，選出好女子，出身低，但智商品行不能低。

    胡善圍頓時覺得任務(wù)艱巨，顏值和智商可以在層層選秀里看出來，可是品行這種東西，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看透，何況人是會變的，從出身平民的青蔥少女到身居高位的王妃，地位的變化，權(quán)力的誘惑，最最考驗人的品行。

    所以品行基本無法考量。就像六百年后的選秀節(jié)目一樣，“秀女”們最初靠顏值和智慧層層過關(guān)，誰都想呈現(xiàn)給觀眾好的一面，為此各自立了各種人設(shè)，有的人設(shè)很快會崩塌，有的能夠堅持十年八年，甚至一輩子。

    胡善圍緊鑼密鼓的忙選秀。真正的兩個當(dāng)事人聽到消息后卻無一人表現(xiàn)出驚喜或羞澀等等即將成為新郎的標(biāo)準(zhǔn)表情。

    首先知道消息的是皇太孫朱瞻基。他母親皇太孫妃張氏就是選秀出身，自然對選秀格外關(guān)注，她雖沒有權(quán)力親自挑選兒媳婦，但是她可以按照兒子的喜好，剔除兒子不喜歡的，把喜歡的類型盡量留下來啊。

    那么現(xiàn)在問題來了，兒子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子？

    太子妃想了半天，發(fā)現(xiàn)自己親生的三子一女中，她唯獨對大兒子一無所知。

    是的，真的一無所知，別說喜歡的姑娘了，就連兒子喜歡吃什么她都不知道。

    長子從來不在她面前露出真性情，總是盡力去扮演一個完美的兒子，去照顧她的情緒。

    因瘸子丈夫地位總是岌岌可危，張氏也跟著當(dāng)縮頭烏龜，她的手從來不敢伸出東宮以外的地方，瘸子太子還暗戳戳的收買了小太監(jiān)王振當(dāng)耳目，安插在皇太孫宮{雖然已經(jīng)被朱瞻基看穿并策反}。

    太子妃想了想，決定親自問問長子，他們畢竟是親母子，有些話說開了反而比互相試探的要好——何況長子的真實想法她沒有沒有那個能力試探出來。

    乘著傍晚皇太子來東宮給父母例行晨昏定省，太子妃開門見山的說道：“你今年十六歲，到了成婚的年紀(jì)，要為皇室開枝散葉了，皇上已經(jīng)下令胡尚宮主持選秀，效仿當(dāng)年高祖皇帝‘選秀民間，聯(lián)姻畎畝’，選民女嫁入皇室，胡尚宮已經(jīng)派女官去各地藩王府協(xié)助選秀，各地秀女過兩個月就能陸續(xù)進(jìn)城了，宮中六局正在收拾儲秀宮，預(yù)備安置各地秀女……”

    十五歲時，永樂帝為最愛的大孫子舉行了盛大的冠禮，表示他已成人。男人當(dāng)成家立業(yè)，要結(jié)婚才能得到主流社會的認(rèn)同，所以冠禮之后

    他一定會結(jié)婚。

    朱瞻基冷靜的知道這一天始終會來，他每天都在給自己做準(zhǔn)備，迎接這一天的到來，但是真正到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所做的準(zhǔn)備遠(yuǎn)遠(yuǎn)不夠，就像一個漏洞百出的籬笆去迎接排山倒海的巨浪。

    不堪一擊。

    聽到選秀的那一刻，他立刻耳鳴，滿腦子野蜂飛舞，嗡嗡作響，太子妃余下的話說的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我要成親了，我要永遠(yuǎn)的失去心中唯一的微光了。

    人生短暫的十六年，我一直被安排，bei cao控，一切事情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去當(dāng)一個完美的兒子、孫子、皇太孫。從記事起就從來不去遷就自己的心意。

    想要當(dāng)好完美兒子孫子皇太孫，首先要做的的事情就是忘我。把自我yan 掉。

    只有面對阿雷，他才記得他也有自我這種東西，他心中唯一的光，會在他孝期禁吃肉的時候，把自己那份讓出一半，傻傻的為他分擔(dān)一半的“殺生”；會為了他學(xué)孫悟空翻跟斗，逗他笑……

    一起長大的情分了，混雜了親情友情愛情，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那種情感更多一些，但是他很確定，阿雷會勾起他所有暗藏起來的七情六欲，他yan 的自我，讓他感覺自己其實也是凡胎。

    他總是在阿雷面前失態(tài)、出糗、口不擇言、做些傻事、說些瞎話，他能照顧好所有人的情緒，甚至在太子和皇上復(fù)雜關(guān)系之間斡旋，游刃有余，但是他就是和阿雷“相處不來”，不是他自動降低智商和情商，他只是把唯一的一點真留給了她。

    此時朱瞻基腦子里毫無喜意，充滿了傷感和憤怒，唯一的一點光也要失去，未來的路那么漫長，充滿荊棘，他要一個人走下去了。

    朱瞻基靈魂飛走了，只剩下一副淡定從容的軀殼，太子妃連問了兩次，“你，喜歡什么樣的女人？娘雖無能，但可以為你把把關(guān)?！?br/>
    朱瞻基毫無反應(yīng)。

    待太子妃問了第三遍，他如夢初醒，給出了標(biāo)準(zhǔn)答案，“當(dāng)然是能夠孝順父母的女人。”

    封建社會，忠孝最吃香，女人很少有機(jī)會在“忠”字上有所作為，只能專攻“孝”，孝女比孝子多多了。

    秀女都是孝女，朱瞻基說了和沒說一個樣。

    太子妃沒有辦法，只得把目標(biāo)細(xì)化，“女官在各地甄選的秀女，自然是好的，只是人有百種模樣，千種性格，比如高矮胖瘦，瓜子臉，鵝蛋臉，圓臉，有溫柔的、嫻靜的、愛熱鬧的、愛清靜的、活潑的、愛說笑的、開朗的、內(nèi)向的，如此種種，你身在皇家，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無論是正妃還是侍妾，都是將來過一輩子的人，可不能湊合了。你和我說說，喜歡什么品貌性格的？”

    太子妃都說道這個程度了，把秀女進(jìn)行分類，朱瞻基勾選即可，反正都是民女，皇家可以隨意挑選。

    可是無論太子妃給出什么種類，朱瞻基腦子里只有一個人。

    除了她，和所有女人都是湊合過。

    而這個是他無法啟齒的。

    論理，她也是出身低微的民女，有資格參選秀女，哪怕沒有胡尚宮這個大后臺，她的品貌也足以入住儲秀宮，可是全天下那么多民女，唯有她不會參與選秀。

    她本人在皇宮做鐘表，她卻不可能入宮，她不是任人挑選的女子。

    我沒有任何機(jī)會，她只能陪我到十六歲了。從此以后，分道揚鑣。

    朱瞻基猶如一具行尸走肉，他仿佛聽到另一個人說道：“兒子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女子以品德為重，身為皇家兒媳，手段可以有，心思不可以歪。何況兒子日理萬機(jī)，將來后宮里，她們與母親相處的時光要更多一些，母親也要為自己挑選對脾氣的兒媳。”

    朱瞻基給出的標(biāo)準(zhǔn)答案依然滴水不漏，有理有據(jù)，不像是敷衍之詞。

    br />

    太子妃心里有了譜，便不再追問。

    朱瞻基沒有回皇太孫宮，他的心境已經(jīng)崩塌了，就像一窩被洪水沖散的螞蟻，漫無目的的亂走，也不知去了那里。

    “殿下，此殿已經(jīng)落了鎖，做鐘表的師傅們里已經(jīng)回去休息了?！?br/>
    “殿下？”

    朱瞻基定睛一瞧，正是阿雷為永樂帝定制鐘表的宮殿，此時已經(jīng)人去樓空。

    胡善圍答應(yīng)女兒進(jìn)宮干活，唯一的條件是必須和她一起進(jìn)出宮廷，不能加夜班，因為阿雷的眼睛不容許。

    “殿下，該回去用晚飯了?！?br/>
    朱瞻基不想回皇太孫宮，遂轉(zhuǎn)身，“去幼軍營”。

    城北幼軍營。

    堂弟朱瞻壑正帶著一群年紀(jì)比他大許多的“幼軍”們做頗有特色的晚課，這是沐春當(dāng)教頭時形成了傳統(tǒng)：擂臺互毆，只要戰(zhàn)敗，就要掃廁所，無論你是千戶還是小卒，勝者為王，敗者發(fā)糞涂墻。

    有人向朱瞻壑提出挑戰(zhàn)，朱瞻壑只有十四周歲，長的著急，有二十四歲的相貌和體能，一舉將對方打趴。

    看著朱瞻壑興奮的揮拳，大笑大叫，心情壞道極點的朱瞻基心想不能我一個人難受啊，也要給你添添堵，誰叫你笑的那么開心。

    朱瞻基又又欺負(fù)弟弟了。

    浴房里，朱瞻壑提著一通冷水澆身洗澡，冷不防屏風(fēng)后面的大堂哥說了一句，“皇爺爺宣布選秀，你我大概半年后要娶妻了。”

    咕咚——??！

    朱瞻壑措手不及，高高舉起的一桶冷水就這么砸下來，大腳趾被桶沿砸到，痛的跳腳。

    聽到堂弟慘叫，朱瞻基頓時覺得心里稍微好受了些，還假裝當(dāng)好人，拿著藥酒給堂弟親手擦腳趾，乘機(jī)又對兄弟插刀，“你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子？現(xiàn)在說還來得及，我可以要母親把你喜歡的類型留下來。”

    是兄弟，兩肋各插一刀，我不容許只有自己一人痛下去，一定要和好堂弟分享。

    “你輕點。”朱瞻壑倒吸一口涼氣，說道：“我都不喜歡，我只喜歡阿雷姐姐?！?br/>
    轟??！

    好像有人把他深埋在心底三千里的心思挖出來公開處刑，朱瞻基只覺得兩道炸雷在腦子里爆開了，“你說什么？”

    “啊好疼！你放手，我自己來?！敝煺佰謸屵^藥酒，“我喜歡阿雷姐姐。”

    “你想娶她？”朱瞻基眼神迅速冰冷。

    朱瞻壑邊擦藥酒邊搖頭，“不娶，再說阿雷姐姐這種人也不會嫁入皇家?！?br/>
    朱瞻基：“那你還說喜歡她?！?br/>
    朱瞻壑難得正經(jīng)的說道：“正因我喜歡她，才不會娶她?；始揖褪莻€名利編制的華麗牢籠，你我出身在此，沒得選，兩人都是無期徒刑，是名利的囚徒，我曾經(jīng)已經(jīng)以為自己不理會名利，不參與爭斗，置身事外就可以了——可是天策衛(wèi)演習(xí)炸膛事件，讓我覺得這一切不過是我的一腔情愿?！?br/>
    朱瞻壑躺在床上，負(fù)手為枕，伸出腫脹的腳趾頭對著朱瞻基的臉畫圈，“其實我覺得這是一件大好事，我爹終于死心去青州就藩了。但未來的事情誰能說清楚？嫁給我的女人其實挺慘的，富貴絕路都有可能發(fā)生，到時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空有匹夫之勇，也護(hù)不了妻子，我不能讓阿雷姐姐受苦?！?br/>
    朱瞻基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小瞧了這個傻堂弟，他用帕子包裹冰塊，敷在朱瞻壑腳趾頭上消腫，“我發(fā)誓，無論將來如何，我都會保護(hù)你，你不信我？”

    “我信大哥。”朱瞻壑笑道：“我只是不相信皇權(quán)而已，皇權(quán)之下，大哥很多事情也無能為力。喜歡阿雷姐姐是我一個人的事情，看她自由自在做喜歡的事情，比娶了她、讓她擔(dān)驚受怕更讓我開心，做人嘛，最重要的是開心。大哥你說是不是？你也放手吧?！?br/>
    ”

    朱瞻基拿著冰塊的手一頓，“你莫要胡說八道?！?br/>
    朱瞻壑卻無比認(rèn)真的抓著朱瞻基的手，“大哥，長這么大我都沒有求你什么，這一次求你莫要打阿雷姐姐的主意，不要拖著她和我們兄弟一起當(dāng)囚徒。阿雷姐姐潛心機(jī)械，沒有想過婚姻，可是胡尚宮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她和沐大人一直防著我們兄弟，他們夫妻絕對不會點頭的，他們一家三口，是云南自由飛翔的鷹，大明遷都北京之日，就是他們回家之時。我也覺得這是阿雷最好的歸宿?！?br/>
    朱瞻基試圖甩開朱瞻壑，可是傻弟弟抓的太緊，根本甩不脫，掌心的冰塊在兩兄弟的手里迅速融化。

    朱瞻壑懂的事情，心眼如馬蜂窩的朱瞻壑何嘗不明白。

    到底是心有不甘，舍不得罷了！

    朱瞻壑曉得大哥的手段和皇權(quán)的威力，如果他真的要得到，他就能夠得到，一定要大哥徹底死心，喜歡她就不要娶她。

    朱瞻壑舉了個反面例子，“嫁入皇家，就身不由己了。咱們不說遠(yuǎn)的，大哥知道謝再興嗎？”

    朱瞻基：“咱們曾曾外祖父的名諱，也是你能說的？此話莫要對他人講。”

    謝再興，曾經(jīng)的大明開國功臣。他是開國第一功臣徐達(dá)的岳父、仁孝皇后徐妙儀的外祖父。

    朱瞻壑說道：“曾曾外祖父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秀外慧中，在那個年代，號稱吳中雙璧，大謝氏嫁給我們的堂叔、南昌王朱文正，小謝氏嫁給我們的外祖父徐達(dá)，當(dāng)時都說這對姐妹好姻緣，可是后來呢？謝家下場如何？這對姐妹下場如何？”

    朱瞻基頓時語塞。

    倒不是他答不上來，而是謝家和謝氏姐妹下場都太殘酷了。

    謝家滿門抄斬，大謝氏自殺殉夫，小謝氏生下女兒仁孝皇后不久后郁郁而終。

    朱文正是高祖皇帝朱元璋的親侄兒，當(dāng)年朱文正的父親把口糧留給弟弟朱元璋，自己餓死了，朱元璋從此對孤兒朱文正視為己出，培養(yǎng)他文韜武略，無所不能，尤其是洪都保衛(wèi)戰(zhàn)，朱文正僅僅靠著五萬守軍就扛住了漢王陳友諒六十萬大軍的圍攻，守了三個月，創(chuàng)造奇跡，名聲大噪。

    朱文正風(fēng)頭遠(yuǎn)遠(yuǎn)高過當(dāng)時的吳王世子朱標(biāo)，岳父大人還是謝再興這個掌握兵權(quán)的大將軍，朱元璋忌憚侄兒朱文正，“恰好”有人告朱文正和謝再興翁婿謀反，朱元璋遂雷霆手段滅了謝氏全家，囚禁逼死了朱文正。

    曾經(jīng)風(fēng)光無比的謝氏姐妹，絕望的大謝氏自殺殉夫，小謝氏縱有夫婿徐達(dá)保護(hù)，有仁孝皇后這樣可愛的女兒養(yǎng)在膝下，可眼睜睜看著娘家滅門、親姐姐自盡，她還是抑郁而終。

    謝家繁華落盡，曾經(jīng)的亭臺樓閣，都做了土。

    曾經(jīng)的吳中雙璧，比鮮花還嬌艷的大小謝氏，也迅速凋零。

    仁孝皇后是朱瞻基和朱瞻壑的祖母，這兩人身上留著謝家的血脈，自然明白祖先的來龍去脈和各種秘聞。

    曾曾外祖父謝再興和堂叔朱文正其實沒有謀反，他們死于高祖皇帝的猜忌。

    血淋淋里的教訓(xùn)啊。

    朱瞻基沉默許久，直到手里的冰塊都化成水，掌心凍得麻木，才說道：“不是每個人嫁入皇室的女人都這般凄涼下場?；薁敔敳痪褪菒哿俗婺敢簧皇绬?？”

    仁孝皇后是永樂帝心中永遠(yuǎn)的白月光。

    朱瞻壑反問道：“我們的祖母仁孝皇后為了保護(hù)北京，以女子之身披上戎裝戰(zhàn)斗，傷了根本，從此傷病纏身，壽止四十六歲，只當(dāng)了五年皇后，你覺得這個結(jié)局很好嗎？”

    向來伶牙俐齒的朱瞻基再次被傻堂弟說到語塞。

    朱瞻壑心思單純，有些問題反而比他看得更通透。

    朱瞻壑見大哥被說服了，遂放手，朱瞻基的手重獲自由，卻一動不動，

    哀莫大于心死，從此以后，心中唯一的一道光也要消失了，他要在黑暗里度過余生——他才十六歲??！

    朱瞻壑像是看穿大哥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還有我陪著你呢，我們兄弟兩個一起把牢底坐穿，都不要去禍害阿雷姐姐。”

    朱瞻基陰暗的心理嚴(yán)重懷疑堂弟是故意cha ta兩刀。

    朱瞻壑可以做到喜歡一個人喜歡到放手，朱瞻基覺得自己很難做到，因為朱瞻壑至少從小有父母疼愛，漢王夫妻都遷就這個長子，嘴上罵他不爭氣，心里是很疼愛的，朱瞻壑從小就不缺安全感，他能夠做到光明磊落，拿得起，放得下。

    但是朱瞻基不能，他太早的懂事，去當(dāng)一個好兒子好孫子好儲君，他一直壓抑著自己，看起來清心寡欲，其實早已經(jīng)烈火焚心。失去阿雷，他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他沒有安全感，阿雷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如何說放就放？

    可是曾曾外祖父家的大小謝氏悲劇在前，皇權(quán)碾壓一切，地位如朱瞻基也不敢拍著胸脯說“我保護(hù)你呀”。

    別說他一個皇太孫了，就連皇爺爺永樂帝不也早早失去了此生摯愛仁孝皇后嗎？

    朱瞻基左右搖擺，無數(shù)個心眼頓時變成無數(shù)個心結(jié)，死活解不開了。

    入夜，練了一天兵的朱瞻壑挨著枕頭就開始打呼嚕，玩了一天心眼的朱瞻基輾轉(zhuǎn)難眠，他仿佛靈魂出竅，靈魂漂浮在床帳上冷冷的看著自己的軀殼。

    靈魂朱瞻基諷刺說道：“其實有一個娶到阿雷，且胡尚宮和干爹都會點頭容許的方法，只是你不敢，或者，你并不想為阿雷做到那一步?！?br/>
    軀殼朱瞻基：“那一步？”

    靈魂朱瞻基：“放棄皇太孫的位置，你不是一直夾在太子和皇上之間左右受氣嗎？你不是還有兩個親弟弟八個庶出的弟弟嗎？沒有你，大明還是大明，大明從來不缺儲君?！?br/>
    “只要你脫離皇家，你就可以掌控自己的婚姻，娶到阿雷，這是你唯一的選擇?！?br/>
    軀殼朱瞻基：“脫離皇族，談何容易。”

    軀殼朱瞻基：“正因不容易，這種愛情就格外珍貴。干爹為了娶胡尚宮，密謀數(shù)年，幾經(jīng)波折，終于脫離家族掌控，和胡尚宮隱婚，歸隱昆明。你想要愛情，又不想有所犧牲，這樣的你，如何能得到阿雷的芳心。是鐘表不好玩，還是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好過啊?！?br/>
    大半夜的，朱瞻基生生把倒霉堂弟搖醒了。

    朱瞻壑人小起床氣大，一把將大哥推開，“別以為你是皇太孫我就不敢揍你??！”

    朱瞻基說道：“我和你談?wù)?。干爹不是說沒有真正戰(zhàn)斗過的軍隊是沒有靈魂的么？我們需要一場大戰(zhàn)給幼軍注入靈魂，否則永遠(yuǎn)是紙上談兵?！?br/>
    聽說打仗，朱瞻壑立刻清醒了，“打誰？”

    “倭寇?！敝煺盎钢睾５牡貓D，“江浙一帶鬧倭寇，倭寇兇猛，正好用來給幼軍試刀?！?br/>
    朱瞻壑恨不得現(xiàn)在就去，“可是皇爺爺那邊——”

    “我去說服皇上。”朱瞻基慎重其事的按著堂弟的肩膀，“不過，平倭寇只是我的目標(biāo)之一，我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朱瞻基對著朱瞻壑耳語幾句。

    朱瞻壑就像一只受驚的野貓，顧不住腳趾頭疼，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了，“你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后果？你真的要為了阿雷姐姐放棄一切？”

    “你一定要幫我，我也只信任你?！敝煺盎潇o如常，“我長到十六歲，一直為了別人而活，第一次想要為自己做些什么，順從自己的心意，為自己而活一次。干爹為胡尚宮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為阿雷做到?！?br/>
    作者有話要說：時隔十五天，善圍和春春攜手回歸，敲敲，大家還在嗎？在的話留個評，舟要發(fā)出500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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