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月港謝家

    周夢臣怎么辦？

    他很清楚，如此乖巧懂事聽話的，就好像任你蹂躪的小貓咪，等他離開這里。鞭長莫及的時候，就又會變成吃人的老虎。但是他也無可奈何。

    一方面，任何行動都建立在實力的基礎(chǔ)上。他們這個單子，糧食給的不多，偏偏給了不少家丁或許鄉(xiāng)兵，有一萬多人號稱聽周夢臣號令，但是細(xì)細(xì)想想，這難道不是一種震懾嗎？

    而今這些福建大族，真只有這一點點人，要知道，這些人可都是些械斗都能弄出上萬人的主。在雍正年間，讓雍正皇帝數(shù)次下令，禁止漳泉之地械斗都不管用的。

    另外一方面，士紳從來說大明的統(tǒng)治基礎(chǔ)。對士紳下手，從來是大忌。

    周能臣對江南士紳都最多不過敲打，對這里的人也不可能下重手，大殺四方看似痛快。但是消息傳回朝廷，周夢臣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也就是說，福建士紳的善意，周夢臣只能接著。這是解決當(dāng)前事情做好的辦法。如此周夢臣非要在福建士紳，宗族勢力上面下功夫，節(jié)外生枝不說，當(dāng)前的事情也會遇見極大的阻力。

    周夢臣只能承認(rèn)一點，他不可能一次性解決一切問題。很多事情都要一步步的來，先搞定海禁的事情，只有南方宗族勢力，等有時間再做處置。但是周夢臣知道，很有可能就是他一輩子也不可能消除這種制度。

    要知道，即便是現(xiàn)在，潮汕的宗族勢力還是很有名的，而漳州距離潮汕不過一道省界而已。

    周夢臣說道：“那好，就由鄧知府統(tǒng)率，進(jìn)攻月港吧?！?br/>
    林士元微微一愣，隨即說道：“大人，不用與老夫說，直接下令即可?！?br/>
    周夢臣說道：“那我就知道?！?br/>
    他知道這樣的命令其實沒有什么用處。這個些所謂壯丁也不會在攻打月港的時候拼命的。不過，就當(dāng)時廢物利用了。給月港方面一點點壓力。

    而這樣的壓力很快就反饋到了月港這邊。

    月港這里魚龍混雜，大體上分為兩派，一是本土派，另外是外來派。

    本土派就是在月港土生土長的百姓，在月港崛起之前，他們就在這里生活了。這里原來是他們的地盤，在月港崛起之中，也進(jìn)入分了一杯羹。甚至一度主導(dǎo)月港的發(fā)展。但是隨著月港越發(fā)壯大，各方海商云集，本土派還保留的一定實力，但在月港已經(jīng)不是最大的勢力。

    最大的勢力自然是外來一派。

    但是比起本土派互相聯(lián)姻，彼此相對團(tuán)結(jié)的情況，月港外來派就很復(fù)雜的。號稱月港二十四將，其中最有權(quán)力的乃是，張維，洪迪珍兩人，這兩個人之間有沒有意見分歧暫且不說。因為除卻月港二十四將之外，月港外來人之中，還有大量其他海盜的參與。

    想想也就知道，月港作為福建最大私港，怎么可能不與其他海盜勢力打交道。

    如此一來，海上海盜在月港也是自成一派，特別是在汪直敗亡，各路海盜被俞大猷驅(qū)趕著紛紛南下，一部分投了吳平，剩下大部分都留在月港。原因很簡單，月港內(nèi)部不平，不如吳平鐵板一塊，去投奔吳平，定然成為吳平的下屬。但是投奔月港則不然。

    而這三大派之中，細(xì)細(xì)分起來。每一派之中都有不同的派系，也就本土派團(tuán)結(jié)一點。而本土派的首領(lǐng)，就是謝彬。

    他不是尋常人，乃是官員。他是嘉靖二十三年進(jìn)士，比周夢臣還高一屆。先后在戶部與工部任過職。在兩三年前，擔(dān)任廣州知府。似乎是被嚴(yán)嵩踢出京師的一批人。前文也說過，外官與京官不同的晉升途經(jīng)。

    謝家?guī)状e累，家中堪稱豪富，謝彬當(dāng)官，就是奔著權(quán)力去的。

    所以，在幾任上清廉如水，甚至在辦事的時候，還倒貼一些錢，幫助同僚，很有威望。卻被嚴(yán)嵩給一腳踹到了廣州知府任上，雖然廣州知府的官不小，但是如此一來，謝彬今后很難調(diào)回京師，只能在外圍打鉆了。

    于是謝彬在廣州知府任上，狠狠的壞了嚴(yán)世蕃的好事。將嚴(yán)世蕃在廣東的生意給攪和的一塌糊涂，雖然不但能嚴(yán)世蕃報復(fù)，他辭官不干了。

    還落下一聲清名。

    當(dāng)時謝彬有幾分在耍脾氣，但是此刻，他卻暗暗感激。如果不是他在廣州耍了脾氣。他此刻不在家中，不知道謝家會遭遇何等滅頂之災(zāi)。

    而月港這些土著之中，也唯有謝彬功名做高，做官最大。自然一致推舉謝彬作為他們的話事人。下大手筆，砸錢買通周夢臣，就是謝彬的建議。

    只是這建議沒有成功。

    而漳州鄧知府帶著萬余鄉(xiāng)兵逼近月港。受到?jīng)_擊最大的不是別人，就是謝家為首的本土派。

    至于為什么？這是一個地理問題。

    從漳州府到月港其實并不遠(yuǎn)。如果走水路的話，更是快捷無比，奈何這些士紳提供的兵力之中沒有船隊。且不說福建士紳的船隊，被吳平等人干掉的差不多了。單單說，這些福建士紳而今都在嫌疑之身，將這些船只報出來，豈不是給周夢臣把柄。

    既然是奉公守法好公民，你弄這么多船做什么？不知道海禁嗎？

    所以，他們只能從陸地上進(jìn)攻。而從陸地上進(jìn)攻到月港是需要翻越一道山嶺的，山并不高，嶺也不寬。在后世漳州市與海澄都聯(lián)系在一起，這道山嶺就成為一個公園。叫紫云公園，在現(xiàn)在基礎(chǔ)設(shè)施之下，并不覺得有多難攻克。這一道山嶺，就是抵抗官軍的一道防線。而且這一道山嶺，更是謝家等本土派所有的。

    還好，謝彬也算是仕途中人。這邊還沒有打起來，就先派人給謝彬打照顧了。

    謝彬聽了，立即召集月港本土派幾大姓前來商議，他們商議不久，謝彬就定下了基調(diào)，說道：“我們謝家決計不與官軍交兵。這是第一原則。他們那些人都可以跑，但是我們祖宗都埋在這里，我們往哪里逃？”

    此言一出，這幾大族主事者都紛紛點頭，說道：“謝大人說得極是。他們都是無根浮萍，我們在這里扎根好幾百年，世世代代在這里生活，豈能說走就做的?！?br/>
    “只是這生意？”一個老頭也小心翼翼的說道。

    雖然而今各大家族還都種地，但是他們種出來的東西，很多都是供應(yīng)月港的。再加上幾大家族在月港內(nèi)部也有生意，甚至出海的船只之中，也有幾大家族的份子?？梢哉f，海上的生意是這幾大家族最大的財源。

    這也是他們不愿意放棄的。

    別的不說，如果沒有錢，謝彬也不可一路考到進(jìn)士，雖然這個錢不能直接買通考官，但是做學(xué)問，拜師，讀書什么事情不費錢。沒有這海上巨額收入，老謝家，前幾代還是大字不識一個人 ，能一代代培養(yǎng)出一個進(jìn)士嗎？

    謝彬也很猶豫。

    如果沒有謝家財力的支持，謝彬在官場之上，能那么揮灑自如嗎？不過，謝家要比其他家族好一點，哪怕謝家放棄一切，單單憑借謝彬這個進(jìn)士名頭，就在東山再起，即便沒有現(xiàn)在這么富豪，但也能擠進(jìn)上流社會。

    但是謝彬也擔(dān)心一件事情，那就是周夢臣真得能放過月港的種種，能對月港之前的事情做到既往不咎？對謝家很多事情默許不追究。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謝彬自然愿意出手幫忙，而如果不能，謝彬就要好好思量一下。畢竟在周夢臣面前，單純一個進(jìn)士是好用的。